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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顾燃篇(完)·此生长 念念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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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们:“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顾燃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杯茶,想了一会儿。
“从六岁开始。”他说,“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那人又问:“那在一起多久了?”
“从重逢那天开始算,也快十五年了。”
“后悔吗?中间耽误那么多年?”
他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因为那些年,让我知道,没有他,我过不下去。”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转头,但嘴角弯了。
他知道是谁。
那年元旦,窗外下着小雪。
顾燃窝在沙发里,盖着条薄毯,看着窗外的雪出神。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切菜声,是周衍在准备晚饭。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个习惯,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连切菜都不出大声。
顾燃忽然开口。
“周衍。”
“嗯?”厨房里的人应了一声。
“那年你第一次来我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衍的声音传来:“蓝的,洗得发白了。”
顾燃笑了。
“我记得。”他说,“那天我趴在楼梯上,看你站了好久。”
周衍从厨房探出头,看着他。
“那么小就记住了?”
顾燃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很深。只是眼角多了细细的纹路,鬓角添了几根白发。
但他觉得,比以前更好看了。
“你太安静了。”顾燃说,“我想让你说话。”
周衍看着他,也笑了。
“后来呢?”
“后来……”顾燃伸出手,等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后来你说了很多话。说了一辈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周衍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电视里在放什么晚会,声音开得很低,隐隐约约听不清。但谁也没想去调。
就这样待着,就很好。
他们后来开了间画廊。
不大,就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周衍负责打理日常,顾燃画画、策展。画廊的名字叫“念念不忘”。
有人问过顾燃,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他笑了笑,没解释。
但周衍知道。
画廊的墙上挂着的,不全是卖的画。
有一面墙,专门挂他们自己人的。
周野和苏软软的结婚照,旁边是他们孩子的涂鸦。
林微一家三口的合影,她老公憨憨的,她笑得很好看。
苏槐的照片单独挂着,是她最后一次演唱会上的侧影,灯光打在她身上,像在发光。
还有一张,是那年春天在阿姆斯特丹拍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运河边,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顾燃的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有时候有客人问起那张照片,顾燃就说:“和我先生。”
“先生”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周衍在旁边听着,嘴角会弯一下。
他们每年春天都去一趟荷兰。
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运河的水流了又流,流了十五年。
第十五年的春天,他们又去了。
还是那家酒店,还是那条运河,还是那座桥。
顾燃站在桥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周衍站在他旁边。
“十五年了。”顾燃说。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点毛病?每年都来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景?”
周衍转头看他。
“你不喜欢?”
顾燃想了想。
“喜欢。”他笑了,“喜欢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运河边坐了很晚。
顾燃忽然问:“周衍,你说,如果没有那年画展门口的偶遇,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在远处看着你吧。”
顾燃转头看他。
周衍也看他。
“你呢?”周衍问。
顾燃想了想。
“我可能还在画画。”他说,“画一个人的侧脸,画一个人的背影,画一个人的眉眼。画完就收进抽屉,不看。”
周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顾燃拉进怀里。
“傻子。”他轻声说。
顾燃闷在他怀里,笑了。
“你也是。”
他们后来养了一只猫。
灰色的,眼睛很圆,是周衍从路边捡回来的。顾燃一开始说不养,嫌麻烦。后来那只猫天天往他腿上蹭,蹭着蹭着,他就妥协了。
猫的名字叫“念念”。
周衍取的。
顾燃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认了。
念念很黏顾燃。他画画的时候,它就蹲在他脚边。他在沙发上看书,它就趴在他腿上。他睡觉的时候,它就钻进被窝,缩在他胳膊旁边。
周衍有时候吃醋:“明明是我捡回来的,每天抢我的位置。”
顾燃笑:“它懂事儿,知道谁对它好。”
周衍看着他,不说话。
顾燃被看得发毛:“干嘛?”
周衍慢悠悠地说:“我也知道谁对我好。”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他妈……”他说不出话来。
周衍笑了,伸手揉他的头发。
有一年冬天,他们回南城过年。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他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把他们的房间布置得跟小时候一样。
他爸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但精神还好,看见周衍来了,点点头:“来了?”
周衍应一声:“来了。”
就这么简单。
但顾燃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
吃完饭,他妈拉着周衍说话,问东问西的。周衍一一答着,不急不慢。
顾燃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以为这辈子不可能有这样的画面。
他以为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周衍,看着他和别人结婚生子,看着他和自己毫无关系。
但现在呢?
现在周衍就坐在这里,坐在他家里,和他妈说话,偶尔看他一眼,眼里有笑。
他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顾燃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他爸看着他,看了会儿。
“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他爸十五年前问过。
顾燃点头:“好。”
他爸也点点头。
“那就行。”
还是那三个字。
顾燃眼眶热了一下。
吃完饭从家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妈送到门口,拉着顾燃的手叮嘱了半天,无非是“多穿点”“好好吃饭”“别熬夜”这些说了几十年的话。
顾燃一一应着,到最后他妈又红了眼眶,他赶紧说:“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妈瞪他一眼,又看向周衍。
周衍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见他妈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妈,我们走了。”
这一声“妈”,他叫了十几年了,每次叫都认认真真的。
他妈听着,眼眶又红了,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还有过年残留的烟火味,若有若无的,混着冬夜清冽的凉。
顾燃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周衍走在他旁边,也不急。
路过那家老店的时候,顾燃停了一下。
“还开着呢。”他说。
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家糖水铺,很小的门面,灯光暖黄黄的。
“想吃?”周衍问。
顾燃想了想,摇头:“太晚了,下次吧。”
周衍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顾燃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衍问。
“想起小时候。”顾燃说,“有一回我装病,你来了之后给我开维生素,我非说苦,要吃糖。你说没有,我就哭。后来你没办法,去门口小卖部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
周衍想起来了。
“苹果味的。”他说。
顾燃转头看他:“你还记得?”
“记得。”周衍说,“那天回去之后我想,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折腾。”
顾燃笑了:“那你还买?”
周衍看着他,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因为是你。”
顾燃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周衍的手。
周衍的手还是有点凉,跟很多年前一样。但握着握着,就慢慢暖了。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走在深夜的街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谁都没说话。
但那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很多年后,有人问顾燃:“你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他想都没想,就说:“六岁那年,他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一直都在。”
又一年元旦。
顾燃靠在沙发上,周衍坐在他旁边。电视里放着什么晚会,声音低低的,听不清。两个人谁也没看,就只是待着。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暖意融融。
过了很久,顾燃忽然开口。
“周衍。”
“嗯?”
顾燃没转头,还是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树都染白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他说。
周衍转头看他。
顾燃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从六岁看到现在,看了快四十年了。还是安安静静的,还是很深。只是现在,那里面除了安静,还有他。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顾燃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念得多用力。是因为另一个人,也在念着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