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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毕业 陆时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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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六月,北京的夏天以一种不容分说的炽热宣告主权。
中央音乐学院的校园里,四处可见穿着黑色学士袍、头戴方帽的身影,在图书馆前、琴房楼下、梧桐道边,定格着青春最后的集体影像。
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浓烈的甜香,以及一种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微醺般的感伤与憧憬。
对苏槐而言,毕业不仅仅是一段学业的终结,更像是对某个镌刻在生命年轮深处的、沉默誓言的阶段□□付。
她的毕业作品,早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学生习作——那部名为《光之三部曲》的交响组曲,从构思之初就承载着超负荷的情感与哲思,历经无数个日夜,最终脱颖而出,获得了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进行首演的殊荣。
这不仅是她专业能力的证明,更是她将私人痛楚淬炼为公共艺术的一次庄严仪式。
演出当晚,音乐厅内座无虚席。灯光暗下,庞大的交响乐团在指挥家手下化作统一的呼吸。
苏槐没有坐在观众席,她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像一位即将交付最重要作品、却又忐忑于世人评价的匠人。
第一部《裂隙》,以极微弱、近乎窒息感的弦乐长音拉开序幕,象征着黑暗与重压。
音符在低音区徘徊、挣扎,仿佛种子在冻土下蓄力。渐渐地,单簧管吹出一缕纤细却执拗的旋律,如同岩缝中透出的第一线微光,脆弱却充满方向。
木管组加入,光丝汇聚,弦乐随之悸动、爬升,在漫长而压抑的铺垫后,铜管声部以一声不算嘹亮却无比坚定的宣告破土而出——
那是生命在重创后,第一次尝试重新站立,带着剧痛后的茫然与本能的对光的渴望。
第二部《生长》,音乐情绪陡然转变。节奏变得明快、富有弹性和动力,主旋律在不同声部间跳跃、交接、模仿,如同藤蔓在阳光下肆意攀爬,充满探索的喜悦与碰撞的活力。
中段插入了一段由电子合成器模拟的、略带失真效果的心跳与脉搏采样,与真实的弦乐拨奏交织,象征血肉之躯与内在生命力的勃发。
然而,在旋律攀升至最欢腾的顶点时,低音提琴与大号悄然奏出一组下行、略带不和谐音程的低沉吟哦,如同盛世华服下隐约的暗纹,提醒着生长伴随的损耗与不可预知的暗流。
第三部《恒辉》,是整个灵魂的归处。音乐从第二部那戛然而止的、略带悬疑的尾音中流淌出来,变得异常宽广、平和、深邃。
弦乐声部奏出整部作品的核心主题——一段悠长、优美而哀伤到极致的旋律,它并非单纯的悲伤,更像是将过往所有激烈的情感:爱、痛、挣扎、希望,都投入时间的熔炉,锻打、淬炼、提纯后,剩下的最精粹的结晶。
竖琴与钢片琴星星点点地洒落其间,宛如夜空中永恒的星座。
乐曲在中后段达到一个宁静却无比恢弘的高潮,所有声部和谐共鸣,仿佛站在宇宙的尺度回望,个体的悲欢离合都融入了无垠的时空与不灭的精神辉光之中,最终,一切归于一片澄澈、辽远、余韵袅袅的寂静。
当最后一个音符的振动在音乐厅完美的声学空间里彻底消散,全场陷入了长达十数秒的、近乎真空的静默。
随即,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经久不息。指挥家多次谢幕,乐团成员起身致意,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舞台侧面。
苏槐被请到台前。她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裙,未施粉黛,在璀璨的舞台灯光下,身形显得清瘦却笔直。
她向着台下深深鞠躬,致以最郑重的谢意。
掌声渐歇,她走到立式麦克风前。聚光灯将她笼罩,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投向了某个并不存在于物理空间的坐标。
就在那一刹那,她清晰地“看见”——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那个一直为她空着的座位上,陆时桉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
他穿着记忆中最常见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如修竹,微微仰着头,望向舞台上的她。舞台的流光掠过他清隽的侧脸,那双深邃的凤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嘴角噙着她最熟悉的那抹笑意。
他甚至对她极轻地眨了眨眼,无声的口型仿佛在说:“看,我的阿槐真棒。”
幻觉只持续了心跳漏拍的短短一瞬。灯光流转,那座位依旧空荡。
苏槐闭了闭眼,长睫微湿。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洗净尘埃后的清澈与坚定。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对着话筒,也对着那片虚空,轻声而清晰地说:
“谢谢。这部《光之三部曲》,献给每一个曾在黑暗中寻找裂隙,并最终让那裂隙成为光之入口的人。献给所有成为过别人的光,以及,正在努力成为自己永不熄灭的恒辉的人。”
她再次鞠躬,这一次,方向微微偏向了那个空座位。
毕业典礼后,人生的岔路口清晰地横亘在眼前。那封来自欧洲顶级音乐学院的邀请函,与另一件事几乎同时摆在苏槐面前——她与“星海音乐”的初期合约,即将到期。
这几年,“星海”与赵制作人于她而言,意义远不止一纸合约。
赵制作人是慧眼识珠的伯乐,是严苛却精准的导师,更是少数能深入理解她音乐中那份沉重与光亮之平衡的同行者。
他的团队为她的作品保驾护航,让“苏槐”这个名字在未失艺术棱角的前提下,稳健地走进了更广阔的视野。
续约谈判在平和但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公司表达了强烈的挽留意愿,也提出了更优渥的条件和更宏大的企划。
苏槐礼貌而坚定地聆听,末了,却给出了一个让高层略显错愕的决定:她感谢“星海”的培养,但合约期满后,她不打算续签,也不准备立刻与其他大公司接洽。
她的目标清晰无比:成立完全独立的个人音乐工作室,拥有创作与发展的绝对自主权。
这个决定并不太让人意外,但真正让业内侧目的,是后续的发展。
谈判结束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槐约赵制作人在一家他们以前常去讨论工作的清静茶室见面。
窗外是北京初夏渐起的暮色,室内茶香袅袅。
“赵老师,这几年,真的非常感谢您。”苏槐为他斟上茶,开门见山。
赵制作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脸上是了然的平静:“合约到期,不续了,想自己单干,对吧?”
“嗯。”苏槐点头,“希望能有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空间,做一些不一定完全迎合市场,但真正想做的音乐。可能也会涉及一些更偏艺术探索,或者公益性质的计划。”
赵制作人看着她。“都想清楚了?”他问,目光深邃。
“想清楚了。”苏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随后,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赵老师,我的新工作室,需要一位掌舵人。一位真正懂音乐内核、尊重创作者、也能在商业世界里守住底线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盛满了真诚与毫不掩饰的期待:
“您……愿不愿意过来?”
这个邀请,让惯常沉稳的赵制作人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以他在业内的资历、资源和人望,留在“星海”是顺理成章的康庄大道。而去一个刚刚起步、一切未知的个人工作室,无疑是一次充满风险的冒险。
然而,看着眼前苏槐那双眼睛,想起这些年合作中无数个为一段旋律、一句歌词、一个编曲细节反复打磨到深夜的默契。
想起她作品里日益鲜明、无法被复制的灵魂烙印,再想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纯粹好音乐”始终未灭的追求与隐隐的疲倦……那些理性的权衡,忽然变得很轻。
他放下茶杯,靠向椅背,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被点燃的、久违的挑战欲。
“你这是要挖‘星海’的墙角啊,丫头。”他语气听似责怪,眼里却有了光,“而且,还是挖最承重的那根。”
苏槐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
赵制作人沉吟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终于,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转回头,看向苏槐,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你这艘新船,我上了。不过,航线怎么定,可得好好规划。”
苏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比窗外的初灯更明亮。她用力点头:“嗯!”
有了赵制作人的加盟,一切变得顺畅而充满力量。
苏槐用过去几年积累的所有,在北京一处闹中取静、文化气息浓厚的区域,觅得了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老式双层建筑。
这里将成为她未来音乐版图的起点与基地。
关于工作室的名字,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她定下了这个名字:
“辰桉音乐”。
“辰”为日月星辰,亦指时光、良辰,寓意音乐如星辰永恒,创作珍惜每一寸光阴,也暗合她作品中常出现的星空意象。
“桉”取桉树之意,高大挺拔,木质坚硬,向阳而生,象征着工作室追求的品质:坚韧、成长、心向光明。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桉”直接源自陆时桉的名字,是他在她的世界留下的不朽印记。
当她把“辰桉音乐”这个名字告诉赵制作人时,他品味了片刻,眼中露出赞赏:“辰桉……好名字。有根,有光,有时空的重量。听起来,就应该是能做出好音乐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更深层的私密含义,或许,以他对苏槐的了解与默契,早已感知到那名字底下涌动的、深沉的情感河流,并予以了最大的尊重。
“辰桉音乐”就此悄然诞生。它不只是一间工作室,更是一个方向,一个承诺——在时光的星辰下,如桉树般扎根生长,向着内心的光明与艺术的永恒,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六月总是充满了结合与祝福的气息。周野与苏软软的婚礼,在一个晴朗得如同水晶的周末举行。
周野已是国家队冉冉升起的新星,苏软软也在民族舞领域拥有了自己的代表作。他们的爱情,像经过精心栽培的植物,在共同的汗水和梦想浇灌下,自然而然地开花结果。
苏槐是伴娘之一。她穿着香槟色的纱裙,看着周野紧张得同手同脚地走向等待他的苏软软,看着苏软软在父亲搀扶下,一步步走向红毯另一端那个目光炽热如少年般的男人,看着他们交换誓言、拥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亲吻。
一切都美好、真实、充满鲜活滚烫的人间喜气。她微笑着,鼓掌,眼眶微热,是纯粹的、为挚友感到的幸福。
抛捧花环节,未婚的女孩们嬉笑着挤到前面。苏软软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却径直走到了站在稍后位置的苏槐面前,将那一束精心扎好的、象征着幸福传递的铃兰捧花,轻轻放进了她的怀里。
“阿槐,”苏软软握住她捧着花束的手,眼圈微红,语气却无比认真,“你要幸福。无论如何,以任何一种让你觉得完整和安宁的方式,一定要幸福。”
周遭响起善意的掌声、口哨和欢呼。苏槐抱着那束犹带新娘体温与香气的洁白捧花,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漾开了一个毫无阴霾的、释然而明亮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嗯,我会的。软软,你和周野,也要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台下亲友席中,温礼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穿着合体的浅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始终温和地追随着苏槐。
看到她接过捧花时那怔忡又释然的笑容,看到她明亮而坚定的回应,他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弯起。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那一片喧闹的喜悦中,独自饮尽了杯中酒,将那份温柔的眼神,无声地投注在她的背影上。
婚礼次日,苏槐便带着她崭新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书,以及那束已经开始失去水分却依旧姿态优美的铃兰捧花,去了南城城郊的墓园。
盛夏的墓园,草木葳蕤,蝉鸣震耳。陆时桉的墓碑前很干净,放着一盆正值花期的蓝紫色绣球,在绿荫下静静绽放,显然是陈叔来打理过。
苏槐在墓碑旁惯常的位置坐下,将干花捧花小心放在一侧,然后从筒状保护套里取出印制精美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展开,双手持着,面向墓碑,像进行一场无比郑重的汇报:
“陆时桉同学,现正式向你汇报:苏槐,学号XXXXXX,于二零二零年六月,圆满完成中央音乐学院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专业全部培养计划,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经学校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通过,授予艺术学学士学位。”
她念得一字一句,清晰平稳。念完后,将证书仔细卷好,与学位证书一起,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
然后,她放松身体,背靠着冰凉的石碑,如同过去几年里每一次来到这里一样,开始低声说话。
“毕业演出……挺成功的。我写了新作品,叫《光之三部曲》,最后一部分叫《恒辉》……我觉得,你会想听的。”
“我没去欧洲,留在国内了。但最重要的是,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叫‘辰桉’。以后的路,可能会更难,但也更自由。”
“周野和软软昨天结婚了,特别登对,特别幸福。顾燃的工作室拿了国际奖。林微带的班中考成绩全市前列……大家好像都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她絮絮地说着,说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将墓碑、绣球花和她都染上温暖的色泽,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停顿下来,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那凹刻的名字。粗糙冰凉的触感,与记忆深处少年温热的手心截然不同。
“陆时桉,”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淀后的力量。
“我毕业了。你说,要看着我站上更大的舞台,成为最好的音乐人……你看,第一步,我走完了。”
晚风适时拂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得那盆绣球花的花叶簌簌轻响,仿佛一声温柔悠长的叹息与应答。
“这条路,比想象中长,也安静。”她微微仰起头,望着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渐变成瑰紫色的天空,嘴角却轻轻扬起。
“但没关系。我会一直走。带着‘辰桉’的名字,带着你给过我的所有光亮。”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拿起那束干花捧花和证书,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前,她惯例去了陆家别墅。陈叔的背更驼了些,但精神尚可,看见她便要张罗饭菜。苏槐拦下他,放下带来的北京特产。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聚起水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说:“苏小姐……真的,长大了。……少爷要是……要是能亲眼看看,该多好……该多好啊……”
苏槐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位日渐衰老、却始终守护着旧日痕迹的老人。
“陈叔,”她在他耳边轻声而肯定地说,“他看得到。他一直都在。”
夜色完全笼罩南城时,苏槐回到了自己家中。学生时代至此彻底落幕,前方是更广阔、也更需要独自披荆斩棘的成人世界。
毕业,是为一个章节画上句点。
而爱,让所有的句点,都成为通向永恒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