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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时间洪流 陆时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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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向前,不为任何人的驻足而停留。
2020年末,金曲奖颁奖典礼。
聚光灯璀璨如星河,红毯尽头是华语乐坛最高的荣誉殿堂。苏槐身着一袭简约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几年时光的沉淀,让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创作者的沉静与疏离,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向舞台时,依然亮得惊人。
她的第三张个人专辑《山河回声》,在发行当年便创下了实体与数字销量的双重纪录。
这张专辑不再局限于个人情感的窄巷,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人文与自然景观,从敦煌风沙到江南烟雨,从市井烟火到历史回响,她用音乐构建了一个丰富而立体的情感世界,旋律编织精巧,歌词意境深远,被乐评人誉为“完成了从‘我’到‘世界’的视野跨越”。
此刻,她站在领奖台上,手中握着两座沉甸甸的奖杯——年度最佳女歌手,年度最佳作曲人。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来,闪光灯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走到立麦前,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仿佛穿透了他们,望向某个更远、更寂静的地方。
“谢谢评审团,谢谢我的团队‘辰桉音乐’,谢谢所有支持我的听众。”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平稳而清晰。
“《山河回声》是一张关于聆听的专辑。聆听山河,聆听时间,聆听那些穿过漫长黑暗,最终抵达我们耳边的、微弱却从未断绝的回声。”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渐渐安静。
“这个奖,”她举起奖杯,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更温润、也更坚定的力量,“属于所有在黑暗中,依然愿意成为光、传递光、并让我听见光之回声的人。”
颁奖礼后台,记者们蜂拥而至。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挤到前面,带着好奇与小心翼翼:“苏槐老师,您刚才提到‘在黑暗中给予光的人’,很多人猜测……是特指某个人吗?是您音乐里经常出现的那个‘星星’的意象吗?”
苏槐正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小心地取下佩戴的贵重珠宝,闻言动作未停,只是侧过脸,看向提问的记者。
她没有回避,嘴角慢慢漾开一个极浅、却让周围空气都仿佛温柔了几分的笑容。
“是。”她坦然承认,目光澄澈,“是我的星星。”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已胜过千言万语。那里面有怀念,有温柔,有历经时光打磨后愈发晶莹的笃定。
记者愣在原地,忘记了下一个问题。而这张“苏槐金曲奖后台提及‘我的星星’”的照片和简短采访,迅速登上了热搜,没有八卦的窥探,只有一片静默的感动与尊重。
……
2021年深秋,北京。
温礼结束了长达三十六小时的值班,脱下白大褂时,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神情却是平和的。
他已成为医院里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选择了专攻方向——进行□□官功能衰竭及相关罕见病。
这个领域挑战巨大,患者稀少,研究艰难,但他坚持了下来。
他在国际权威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综述了某种特定类型的青少年期发病的、病因不明的多系统功能衰减。
论文的病例分析部分,引用了一个化名为“Lu”的青少年病例,详细记录了其临床症状、病程发展及所有的阴性检查结果,并在讨论部分着重提出了“巨大心理创伤与远期躯体化反应之间可能存在超越当前认知的深层连接”的假设。
论文严谨、冷静,充满了医学的理性之光,但只有极少数知情者,能从那简洁克制的文字背后,读出撰写者倾注的、远超学术范畴的关注与追寻。
苏槐在工作室看到了这篇论文的新闻报道。她沉默地读完摘要和提及“Lu”的部分,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良久,拿出手机,拨通了温礼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特有的、带着回音的轻微嘈杂。
“温礼学长,我看到你的论文了。”苏槐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是温礼温和的声音:“嗯。学术上的初步探索而已。”
“谢谢你。”苏槐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温礼似乎笑了笑,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暖意:“不用谢。这是一个医生,面对未知疾病时,应该做的。”
他们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彼此都明白,那份感谢与回应,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关系或朋友情谊。
温礼的父母日渐焦急,安排了几次相亲,都被他以工作繁忙推拒。最后一次,母亲在电话里几乎落泪:“小礼,你到底在等什么?人总要成家啊!”
温礼站在医院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蹒跚散步的病患和家属,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妈,我知道。我在等一个……可能永远都等不到的人。但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
他挂断电话,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他的世界里有亟待拯救的生命,有晦涩难解的数据,有一份深埋心底、不求回应的守望。
这似乎,就是他选择的全部。
……
2022年春节,南城,陆家别墅。
陈叔提前几天就开始打扫,别墅里难得充满了人气和食物的暖香。这是“逆光小团体”时隔多年的重聚。
顾燃是和周医生一起来的。几年纽约生活的打磨,让他身上那份玩世不恭沉淀为一种洒脱不羁的成熟魅力,事业成功,感情稳定。
林微也来了,身边是她的丈夫,一位同样从事教育工作的温和男士。看向她的眼里全是爱意。
她与顾燃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坦然的释怀与真挚的祝福,所有的青涩悸动,都化为了温暖的老友情谊。
周野和苏软软是最后到的,怀里抱着他们刚满月的女儿。小丫头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活泼可爱,成了全场的焦点。周野的运动员生涯正值黄金期,苏软软产后复出,舞姿愈发精湛,一家三口幸福满溢。
大家围坐在客厅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玻璃上凝结着温暖的水雾。窗外是南城罕见的冬日晴空。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那个名字。气氛有片刻的凝滞,随即,顾燃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静静坐在一旁的苏槐身上。
“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敬陆时桉。”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人,包括周医生和林微的丈夫,都肃然举杯。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回响。
敬那个缺席了所有热闹,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少年。敬他曾经的存在,如同基石,奠定了这群人青春里最厚重的一笔;
也敬他用生命点燃的光,至今仍在以不同的方式,照亮着每个人前行的路。
苏槐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她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朋友们,看着他们或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母,看着他们眼底被生活打磨出的光彩与沉静。
大家都在朝前走,被生活的浪潮推着,奔赴各自的下一个港口。
有人觉得她似乎还停留在原地,守着一段往事,一个旧人。
可她心里清楚,她也在前行。只是她的航线,与旁人不同。她的船,载着两个人的记忆,驶向只有她能看见的、星辰指引的彼岸。
那不是停滞,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孤独、也更坚定的航行。
……
2023年夏末,南城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苏母躺在病床上,短短几个月,癌症晚期病魔便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
苏槐推掉了下半年所有的工作安排,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喂水,擦身,按摩,读报纸,说些琐碎的闲话。
她做得细致而平静,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因忙于学业和事业而缺失的陪伴,一次性补回来。
苏母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她总会用枯瘦的手握住女儿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槐槐……”她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苏槐用温水沾湿棉签,轻轻润湿母亲干裂的嘴唇,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妈,我很好。真的。你看,我有自己的事业,有那么多喜欢我音乐的人,有很多朋友。”
“可是……你一个人……”苏母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你爸去年因为火灾离开了,如今妈也要走了,以后谁照顾你……温礼那孩子……他一直……”
“妈,”苏槐轻轻打断她,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掌心冰凉得让她心颤,“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知道温礼的心意,知道他的等待,知道他这些年润物细无声的关怀。
可她心里那间屋子,门锁早已锈死,钥匙沉在了南城冬天的江底。她无法开门迎进另一片阳光,哪怕那片阳光同样温暖持久。
苏母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目光里充满了无力与心疼。
弥留之际,苏母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温礼闻讯从北京赶回,以医生的身份守在病房。
那一刻,苏母忽然睁大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却准确地找到了温礼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却抓得很紧。
“小……礼……”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照……顾好……她……”
温礼瞬间红了眼眶。他俯下身,用力回握那只冰冷的手,声音哽塞却无比郑重:“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苏母似乎听到了,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随后,手缓缓松脱,闭上了眼睛。
苏槐站在床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母亲安详却永不再醒来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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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春。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与调整,苏槐重新回到了北京的轨道上。生活依然在继续。
“辰桉音乐”在她的主持和赵制作人的运营下,不仅成为她个人创作的大本营,也开始有选择性地发掘和培养有潜力的年轻音乐人,制作出数张口碑与市场俱佳的作品,在业界树立了“品质与灵魂并存”的独特招牌。
同年,中央音乐学院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聘请她成为作曲系最年轻的客座教授。
消息传出,业内一片赞誉。这意味着她的才华与成就,获得了学术体系最高程度的认可。
站在音乐学院的讲台上,面对着一双双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苏槐恍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台下,仰望教授的模样。
时光完成了一个奇妙的轮回。
她开始系统地梳理自己的创作理念,将那些从生命最痛处生长出来的音乐感悟,转化成可以传授的知识与启发。
她告诉学生:“技术是骨骼,情感是血肉,而灵魂……需要你们自己去生命的烈火中锻造。”
台下有学生大胆提问:“苏老师,您创作中那些打动人心的力量,源头是什么?”
苏槐扶着讲台,目光掠过教室的窗户,投向远处高远的蓝天,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也有永不磨灭的温柔。
“源头啊,”她轻声说,“或许是一颗星星。它陨落了,但它的光,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最终,照亮了我,也让我想努力去照亮别人。”
教室里有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