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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山河寥廓 以我之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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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结束后的暑假,北京城被炙热的暑气笼罩。当大多数同学计划着实习、旅行或宅家避暑时,苏槐早已在地图上勾画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度假,而是一场始于数年前的、无声的承诺——替他看世界。
她的第一站,选择了西藏。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时,高原稀薄的空气和过于强烈的阳光给了她第一个下马威。轻微的眩晕和心跳加速如影随形。
她没有在拉萨过多停留适应,第二天一早,便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向布达拉宫。
石阶漫长而陡峭,仿佛直通天际。每向上攀爬十几级,她就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偶尔会因为缺氧而模糊。
同行的游客有的坐着轿子被抬上去,有的干脆放弃折返。苏槐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一级一级,向上挪动。
终于踏上红宫前的平台时,她几乎虚脱,靠着一根柱子缓缓坐下,嘴唇有些发紫。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眼前巍峨耸立、在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愈发庄严圣洁的布达拉宫,看到远处连绵的雪山和猎猎飞舞的彩色经幡时,所有的不适仿佛都被这宏大景象带来的震撼稀释了。
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啦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诵经。她仰望着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纯粹的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
“陆时桉,你看,天这么蓝。”
“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蓝,还要高。”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将一切都照耀得清晰分明,色彩浓烈到不真实。
她转过身,请一位面善的游客阿姨帮忙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简单的冲锋衣,戴着遮阳帽,站在经幡阵前,只留下一个逆光的、微微仰着头的背影。
背景是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和布达拉宫的一角。
当晚回到客栈,她将照片洗了出来。在照片背面,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
“山河寥廓,你在其中。”——苏槐,2018.7.15,于拉萨。
离开西藏,她一路向西北,抵达敦煌。
与西藏的壮阔神圣不同,敦煌的底色是苍凉与辉煌交织的史诗感。她在莫高窟一个个洞窟前静立,看着那些跨越千年的色彩与线条,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傍晚,她跟随一个小型探险团队,深入鸣沙山深处露营。
夜幕彻底降临后,城市的灯火与喧嚣被无尽的沙丘隔绝。篝火熄灭,万籁俱寂。
苏槐裹着厚厚的毯子,独自走出帐篷,找了一处沙丘顶端坐下。
然后,她抬起头。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
银河。
一条璀璨得无以复加的、由无数碎钻般星辰汇聚成的光带,横贯整个墨黑的天穹。
如此清晰,如此盛大,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繁星密密麻麻,低垂欲坠,闪烁着冷冽而永恒的光芒。
沙漠夜晚的寒气渗入骨髓,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仿佛要将这整条星河装入眼底。
她想起南城别墅的天台,想起那个少年说:“阿槐,你看,那颗最亮的。”
这里没有最亮的一颗,因为每一颗都亮得夺目。
颤抖着手,她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镜头对准星空,她沉默地录了十几秒。
然后,将镜头转向自己。屏幕的微光映亮她沾着沙粒的脸颊和那双倒映着银河的眼眸。
她对着镜头,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被旷野的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
“陆时桉,这是你最喜欢的星空。”
“我替你看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沙粒般粗粝温柔的弧度。
“很美……比我们以前在南城天台看到的,美一千倍,一万倍。”
视频结束。她保存好,没有发给任何人。
回去后,那浩瀚星空和沙漠孤寂苍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写下了新歌《敦煌夜话》的初稿,旋律空旷悠远,带着风沙的粗粝和星夜的温柔。
从敦煌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时,她在机场候机厅,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温礼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穿着便服,正低头看着手机。抬头看见她时,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么巧?”苏槐走过去,确实有些意外。她这次的行程,除了父母和陈叔,并没有告诉别人。
温礼推了推眼镜,笑了笑,神情自然:“是啊,真巧。我跟导师的团队来这边做短期义诊和调研,刚结束。你这是……旅行?”
“嗯,随便走走。”苏槐点点头。
“接下来去哪?”温礼很自然地问。
苏槐说了下一个目的地。
温礼点点头:“我也正好打算去那边转转,放松一下。不介意的话……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坦荡。苏槐看着他清澈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旅程,温礼的存在感把握得极好。他负责了大部分琐事,查路线、订住宿、搬行李。
在高原地区,他总是默默地走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注意着她的呼吸和脸色,在她需要时及时递上氧气瓶或温水。
他从不逾矩,聊的话题也多与沿途风物、人文历史或他义诊中的见闻有关,轻松而有趣。
一次,他们在一个海拔近五千米的垭口停下。风声呼啸,五彩经幡几乎被吹成直线,远处雪山巍峨,云层低垂,仿佛真的离天很近。
两人都有些喘,静静地看着这仿佛世界尽头的景象。
温礼站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说:“阿槐,你说……这里离天堂那么近,他如果在那里,是不是能听得更清楚些?”
苏槐的心微微一颤。她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处的雪山之巅,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温礼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陪她站着,一起感受这足以涤荡灵魂的、旷野的风。
旅行接近尾声时,苏槐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阿槐,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回家?”苏母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牵挂,“你总是一个人到处跑,妈这心里老是悬着……听说高原反应很厉害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妈,我没事,挺好的,过两天就回去了。”苏槐站在青年旅舍的阳台,看着远处巷子里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炊烟。
“你一个女孩子……”苏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着问,“槐槐,妈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有些事,该放下了。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将来。温礼那孩子,妈看着,是真心对你好。”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坚定,“温礼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句早已扎根心底的话,“至于放下……我放不下,也不想放。”
电话那头,苏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她知道,女儿心里那座名为“陆时桉”的城池,早已固若金汤,旁人无法攻破,也无需攻破。
……
暑假结束前,苏槐回到了南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行李,先去了城郊的墓园。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松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放下行李,然后从背包里,郑重地取出三本厚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旅行手账。
她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凉的墓碑,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背靠背坐在别墅的琴房。
她翻开第一本,里面贴满了照片、车票、树叶标本,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今天到拉萨了,天特别蓝,你肯定喜欢……”她开始轻声讲述,如同他就在身旁倾听。
“在布达拉宫爬台阶差点晕倒,不过最后还是上去了……”
“敦煌的星空,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亮的星星,画不出来,只能用你教我的方法记了几个和弦……”
她一本一本地讲,讲高原的风,讲沙漠的夜,讲沿途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讲那些壮阔风景带给她的震撼与渺小感。
苏槐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她没有说太多伤感的话,只是像汇报工作一样,絮絮地说着旅途见闻,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漫长的远门,而她正在等他归来,分享一路的风景。
以我之眸,阅你河山。
以我此生,履你旧梦。
这或许,是她在漫长的余生里,所能给他的、最深情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