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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新学期 安安,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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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了。
南城一中的校园,重新被蓝白校服的身影和喧闹的人声填满。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枝头却已冒出不易察觉的嫩芽。
新学期,新开始,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新的课业、新的期待,或许还有新的烦恼。
但对高三(7)班的许多人来说,新学期伊始,空气里就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同情和好奇,悄悄投向教室靠窗那个座位上的女生——苏槐。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整洁的校服,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安静的侧脸。
她看起来和上学期没什么不同,甚至更沉静了些。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个曾经为了她在运动会上陪跑、在琴房里为她伴奏、在初雪日与她静静相拥的陆会长,永远地留在了上一个冬天。
同情的低语,好奇的窥探,欲言又止的关心,像无形的蛛网,在她周围编织。有人想上前安慰,却被她周身那股过于平静的气场挡了回来。
苏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甚至能猜到那些目光背后的窃窃私语。她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是在有人终于忍不住,借着收作业的机会,小声对她说“苏槐,你……节哀,要好好的”时。
她才抬起头,对那个满脸关切的同学,露出一个很淡却清晰的微笑,语气平静地说:
“谢谢。我很好。”
然后,她便重新低下头,摊开面前厚重的习题集,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和她那句回应,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迅速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她很好。至少,看起来是。
从开学第一天起,苏槐就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投入了学习。
她成了全班,甚至可能是全年级最早到校、最晚离校的那个人。
清晨五点半,天色未明,教学楼还沉浸在沉睡中,她就已经坐在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摊开书本,借着走廊透进的微光开始晨读。
课间十分钟,当别人在走廊说笑打闹时,她永远埋首在座位上,笔尖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又一道数学题。
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影憧憧,她却常常只是匆匆买个面包,然后回到教室,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背诵英语单词或古文。
晚上,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好门,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走进寒冷的夜色。
回到家,简单吃过晚饭,便又立刻回到书桌前,直到深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映着她专注到近乎漠然的脸庞。
她用密密麻麻的公式、无穷无尽的单词、堆积如山的试卷,将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填满,填得没有一丝缝隙。
仿佛只有这样,大脑才没有空闲去回忆,心才没有余地去感受那蚀骨的空洞和疼痛。
效果是显著的。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苏槐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级红榜的第十二位。
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成绩单,看着眼前这个瘦削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女孩,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她私下找苏槐谈话。
“苏槐,你的进步非常大,老师为你骄傲。”李老师斟酌着词句,“但是……学习是长跑,要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别太拼了。”
苏槐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闻言,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师,我不拼,怎么考得上好大学呢?”
她的目光清澈,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赌气或自怜,只有一种认准了目标就埋头向前的决绝。
李老师看着她,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注意身体。”
就在苏槐将自己埋进书山题海的同时,另一件事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陆时桉&苏槐音乐基金会”的成立仪式,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于南城一家安静的画廊举行。
仪式很低调,没有邀请媒体,只有基金会的几位发起理事、委托的信托机构代表、陈叔,以及苏槐。
苏槐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裙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极淡的妆,试图掩盖一些憔悴。
她站在小小的发言台前,看着下面寥寥数人,目光平静。
“这个基金会,”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不大,却清晰坚定,
“是为了延续一个热爱音乐的灵魂对梦想的珍视。它希望能帮助那些像曾经的我们一样,心里有歌、眼里有光,却可能被现实暂时困住脚步的年轻人。”
她没有多提陆时桉,没有渲染悲伤,只是平实地阐述着基金会的宗旨和运作方式。
但每个人都听得出,字里行间,全是那个早逝少年的影子。
基金会成立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申请,来自邻市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女孩患有白血病,正在接受化疗,病情不太乐观。
她在申请表里写道,自己从小喜欢唱歌,梦想是录一首属于自己的歌,留给家人。
“我怕来不及,”女孩的字迹有些歪斜,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如果基金会可以帮我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我就没有遗憾了。”
负责初审的理事有些犹豫,打电话征询苏槐的意见。
苏槐听完情况,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一句话:“请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她亲自去了邻市的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苍白的墙壁,安静的走廊。女孩躺在病床上,因为化疗头发已经掉光,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苍白,但眼睛很大,很亮。
看到苏槐进来,女孩先是惊讶,随即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更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苏槐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她,在床边坐下。
“苏槐姐姐……真的是你?”女孩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充满激动,“我……我很喜欢你的歌,还有……陆时桉哥哥的钢琴……”
苏槐的心微微缩紧,脸上却露出温柔的笑容:“谢谢你。我听说,你想录一首歌?”
女孩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嗯!我自己写的词,曲子是胡乱哼的……我知道我可能唱不好,但是……”
“没关系,”苏槐握住她瘦弱的手,那手冰凉,“我们一起来完成它。我帮你改曲子,陪你录。”
接下来的几天,苏槐学校和医院两头跑。她利用所有课余时间,仔细修改女孩那首略显稚嫩但情感真挚的曲子,为它配上更合适的和声。
她在医院简陋的休息室里,用笔记本电脑和简单的设备,一遍遍耐心地教女孩发声,调整情绪。
女孩很努力,尽管身体虚弱,常常唱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的眼睛始终亮晶晶的,充满了生命最后阶段迸发出的惊人光彩。
她们一起给歌取名,叫《萤火》。
录制是在医院一间暂时闲置的检查室里完成的,条件简陋,但苏槐尽量布置得温馨。
女孩穿着病号服,戴着帽子,站在简易的麦克风前。
当清澈而略带沙哑的歌声响起,唱出“我是夏夜一缕小小的萤火,不求照亮长路,只愿瞬间闪烁”时,站在控制设备后的苏槐,瞬间红了眼眶。
那不是多么完美的演唱,甚至有不少瑕疵。
但那歌声里,有一种穿透疾病与死亡阴影的、无比纯净的生命力,一种对存在过、热爱过、挣扎过的坦然与珍视。
它让苏槐想起了陆时桉最后弹琴的样子,想起了他望向初雪时平静的眼神。
录完最后一个音符,女孩虚脱般靠在墙上,却对着苏槐露出了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苏槐姐姐,我做到了!谢谢你!”
苏槐走过去,紧紧拥抱了这个瘦小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却无比勇敢的女孩。
两周后,苏槐接到女孩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哭得几乎失声,她告诉苏槐,女孩昨天凌晨,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走的时候,她枕头边放着那张你给她的刻录CD,脸上是笑着的……谢谢你,苏小姐,真的谢谢你……让她最后的日子,有了光……”
苏槐握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女孩录歌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唱“只愿瞬间闪烁”时那份全然的投入。
生命如此脆弱,如萤火,转瞬即逝。
但爱、梦想、还有那些愿意为他人点亮一瞬光亮的善意,却可以跨越生命的长度,留下痕迹。
陆时桉用他短暂的生命,为她、也为更多像她一样的人,点燃了这样一束光。
而现在,这束光,透过她的手,温暖了另一个即将熄灭的小小火苗,并将在女孩家人的记忆里,继续闪烁下去。
基金会的第一笔资助,没有用在传统的“学业”上,却完成了一次关于生命尊严与梦想尊严的最深切的践行。
苏槐挂掉电话,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铁盒子,看着里面十八张星星卡片。她拿起最新的一张,指尖拂过“要灿烂地活”那几个字。
她带着他的光前行。而这条路,她也将努力,成为照亮别人的、哪怕只有一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