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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永恒的成人礼 再见,我的 ...

  •   一月十三日。

      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清澈湛蓝,阳光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冷冷地照着南城郊外静谧的墓园。风吹过常青的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

      苏槐抱着一束向日葵——陆时桉曾说,她就像向日葵。陈叔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步履有些蹒跚。林微、周野、苏软软、顾燃、温礼都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点东西:水果,鲜花,或是陆时桉生前喜欢的小点心。

      陈叔默默地将一块素色的布铺在墓碑前的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蛋糕盒里取出一个不大的香草味的蛋糕——陆时桉最喜欢的口味。

      蛋糕样式简洁,只在中央用奶油写着“18”,周围插着十八根细细的彩色蜡烛。

      风有些大,蜡烛点燃了几次才成功。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墓碑冰冷的表面和周围人哀戚的脸庞。

      “少爷……”陈叔哽咽着,对着墓碑轻声说,“今天您十八岁了……生日快乐。”

      苏槐蹲下身,与墓碑平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数字“18”,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本该在今天庆祝成年的少年。

      她凝视着那跳跃的烛火,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轻轻地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但她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唱下去。

      林微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周野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苏软软靠在周野肩头啜泣。顾燃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温礼静静地看着苏槐的侧影,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疼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简单的旋律,在空旷寂寥的墓园里回荡,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充满了沉重而真挚的情感。这是唱给一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的十八岁生日歌。

      歌唱完了。苏槐看着那些蜡烛,轻声说:“陆时桉,许愿吧。”

      一阵寒风恰在此时卷过,毫无预兆地,那十八簇原本就摇曳不定的火苗,齐齐一晃,瞬间全部熄灭。青烟袅袅升起,迅速散在空气里。

      墓园里一片寂静。

      陈叔愣愣地看着那些熄灭的蜡烛,几秒钟后,他忽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墓碑前,用带着哭腔的、近乎喜悦的声音颤抖着说:

      “少爷……少爷收到了!他吹的……他自己吹的蜡烛!他收到了我们的心意了!”

      这话语里的自我安慰和深切祈愿,让所有人的心都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苏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看着那缕最终消散的青烟,嘴角却缓缓弯起了一个含泪的、释然的微笑。

      是啊,他收到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从墓园回来,与朋友们简单告别后,苏槐独自回到了自己家。

      父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准备了热汤,在客厅留了一盏温暖的灯,便安静地回了自己房间,将空间完全留给她。

      苏槐关上卧室的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沉沉的暮色。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那个她珍藏的铁盒,以及,那个素白的、带着星星火漆印的信封。

      信封被她从别墅带回来后,一直妥善收着,等待这个约定的日子。

      她在书桌前坐下,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她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火漆图案,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微凸起的印记,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时空传递而来的温度。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紧张。

      终于,她小心地沿着边缘,拆开了火漆。

      里面是两张质地很好的米白色信纸,叠得整齐。她先拿起上面一张,展开。

      熟悉的、清峻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墨色均匀,书写工整。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书桌前,忍着不适,却无比认真书写的模样。

      “阿槐:

      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失约了。

      那些前世的影子,地下通道里你的歌声,我们彼此陪伴的短暂时光……遇见你,是我贫乏人生里第一束不灭的光。

      后来我没能保护好你。看着你躺在病床上,我的世界就跟着一点点坍塌了。

      所以,别为我付出的代价难过。如果时光倒流,我依然会走上那条路,因为让你回来,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甘之如饴的选择。

      这一世,能在南城一中的门口再次遇见你,能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能参与你重新开始的十七岁,是我连奢望都不敢的恩赐。

      看你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看你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看你笑,看你哭,看你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自己。

      阿槐,何其有幸,能见证你意气风发的十七岁。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自私的想要推开你,怕你承受更多。

      但你始终坚定地走向我,告诉我你爱我,陪我走完了最后这段艰难却温暖的路。

      阿槐,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的时间到了,但你的路还很长。别回头,别被困住,带着我那一份,去看我未曾见过的山河壮阔,去爱这苦涩但也值得眷恋的人间烟火。

      我的阿槐,要站上更大的舞台,永远发光。

      你永远是我的骄傲,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

      陆时桉”

      苏槐的视线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信纸在她手中簌簌发抖。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呼吸,才能继续看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温柔却有力的手指,轻轻拨动她心中那根最痛也最柔软的弦。

      他把那惊心动魄的付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正确”和“心甘情愿”,把沉重的代价说成是“恩赐”和“奇迹”,把焦点完全放在她的“十七岁”,她的“光芒”上。

      他拼命地,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她:不要背负,要轻盈;不要回头,要向前;不要为我的选择痛苦,要为你的存在喜悦。

      巨大的悲伤和更为巨大的、被全然懂得并温柔托住的爱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将信纸按在泪湿的脸颊上,呜咽声压抑在喉咙深处。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纯粹的绝望,那泪水里翻滚着震撼到极致的心疼,和被如此深邃、如此无私地爱过的、近乎灼烫的幸福与酸楚。

      过了很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激烈翻腾的情绪才稍稍平息。

      她颤抖着,用袖子小心拭去信纸边缘不小心沾上的泪痕,然后将第一封信仔细折好,放在一旁。指尖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透过字迹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拿起了第二张信纸。

      这张纸上的字迹,与第一封似乎并无二致,但笔触间流淌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宽慰与指引的平稳,多了些更私密、更滚烫、属于少年最直白心事的温度。

      “阿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真的已经离开了。

      但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在某个没有病痛、没有分离的世界线上,我想,我应该已经是个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成年意味着很多责任,很多可能。而此刻,在我心里,它只意味着一件事,一件我从很早以前就想做,却始终觉得不够资格、不够正式去做的事——

      所以,苏槐小姐,

      你愿意嫁给陆时桉先生吗?

      无论生死,无论时空,无论我们身处哪一个轮回,或迷失在哪一片星海。

      我爱你。

      从前世深夜地下通道的初遇,到今生飘着雪花的最后对视,直至所有时间尽头,永恒寂灭之处。

      此心不渝。

      陆时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修饰。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笨拙的郑重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强调了“正式”,强调了“十八岁”,仿佛在这个他无法亲身抵达的成年时刻,必须要完成这个他心目中最重要的“成人礼”。

      苏槐的呼吸在瞬间停滞,紧接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剧烈的酸楚和澎湃的幸福同时炸开。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可破碎的、混合着哭音的笑声还是溢了出来。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迅速晕染开墨迹,模糊了“嫁给”和“我爱你”的字样。

      她想起月光下琴房里自己颤抖的求婚,想起他那时虚弱却无比坚定的“愿意”。

      原来他从未忘记,并且选择在自己终于“成年”的这一天,用这种跨越时空的方式,给她一个最郑重、最完整的回应和请求,补全了那个夜晚所有的遗憾。

      “我愿意……”她对着信纸,对着灯光,对着心中那个永恒明亮的少年身影,哭得不能自已,声音嘶哑却一遍比一遍坚定,

      “我愿意……陆时桉……我愿意……”

      “无论生死,无论时空……无论你在哪里……我都愿意嫁给你……我都愿意……”

      她将两封信连同信封一起,紧紧地、紧紧地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缩短生与死的距离,能将她的心跳传递到另一个世界。

      她蜷缩在椅子里,像个孩子般哭泣,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心底那片被泪水彻底冲刷后、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与极致幸福的爱的荒漠与绿洲。

      夜色,在泪水中完全降临。

      苏槐不知何时伏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上泪痕未干,手中还轻轻攥着那两封信。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她。

      她沉入了深深的梦境。

      不再是医院冰冷的白,也不再是空茫的光。那是一片无垠的、缀满钻石般星辰的夜空,脚下是柔软如茵的草地,弥漫着夏日夜晚清凉芬芳的气息,远处仿佛有隐约的溪流声。

      她穿着一身简洁而圣洁的白色婚纱,裙摆如云朵般轻柔,在星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对面,陆时桉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的、健康红润的气色,嘴角噙着她最熟悉的、清浅而温柔的笑意,眼中盛满比星河更璀璨的柔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没有宾客,没有神父,没有喧闹。只有浩瀚星空为苍穹华盖,静谧夜风为无声颂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稳定。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触感温暖而坚实,带着生命的力度。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包含了所有未言的思念、跨越阻隔的艰辛,以及最终相聚的圆满。

      然后,他们同时转向头顶那片璀璨无垠的星河,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证婚人。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枚戒指,执起她的左手,指尖带着珍重万分的微颤,将戒指缓缓地、郑重地推入她的无名指根。

      冰凉的金属圈住手指,随即被他的体温和她的体温共同焐热。

      “苏槐小姐,”他看着她,声音清朗悦耳,如同最动人的乐章,带着笑意和无比的认真,在星空下清晰回荡。

      “无论生死,无论时空,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槐仰着脸,泪水再次滑落,但笑容却灿烂得仿佛汇集了所有的星光。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我愿意,陆时桉先生。”

      “无论生死,无论时空,无论要跨越多少轮回和光年——”

      “我都愿意。”

      然后,她也拿出一枚相同的男戒,执起他温热的手,为他戴上。

      戒指套入他手指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仿佛某个缺失的环终于扣合。

      星空寂静无声,唯有浩瀚的爱意在他们之间汹涌流淌,清晰可感,穿越了时间与死亡的绝对阻隔,在此刻的梦境维度里,得到了最庄严、最完满的宣誓与成全。

      他们在星空下轻轻相拥,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暖,她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听见那稳健有力的心跳。

      他们仿佛要融进这永恒的夜色与星光里,化为这浩瀚宇宙中,两粒彼此环绕、永不分离的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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