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跨年夜 新年快乐, ...
-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陆时桉的别墅灯火通明,却依旧弥漫着一种驱不散的冷清。
陈叔默默地准备了许多点心、水果和热饮,将客厅布置得颇有节日气氛,甚至还搬来了一棵小小的、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可所有精心布置,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纱,热闹是徒劳的,喜庆是牵强的。
小团体的人都到了。周野和苏软软挨着坐在沙发上,两人手指交缠,彼此依偎着汲取力量。
林微帮着陈叔端茶递水,眼圈始终红红的。顾燃从纽约赶回来后就一直没走,他坐在单人沙发里,沉默地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温礼也来了,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时常落在苏槐身上,带着无声的关切。
苏槐坐在陆时桉常坐的那张长沙发的一端,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她穿着厚厚的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很平静,甚至偶尔会对大家的话点点头,或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跨年晚会,歌舞升平,主持人用亢奋的语调倒数着旧年的最后时刻。
空气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小心翼翼的热闹,每个人都努力想说点什么,聊学业,聊未来的计划,聊无关痛痒的趣闻,但话题总是很快干涸,然后被更长的沉默填满。
笑声也是短暂的,像溅起的水花,立刻又落入沉寂的深潭。
时间在指针的移动和电视的喧嚣中,缓慢地爬向新旧交替的节点。
晚会进行到一个温情环节,主持人用煽情的语调介绍下一首歌:
“……接下来这首歌,来自今年冬天最打动人心的专辑《星陨时》。它的创作来源于一位将生命化作星光的少年。
而这首歌,写于初雪降临之前,关于等待,关于约定,关于那些或许来不及共同见证的风景。让我们聆听,《初雪倒计时》。”
前奏响起,是干净而略带怅惘的钢琴独奏,几个简单的和弦往复,却营造出一种时光流逝般的静谧与期待。
电视里,一位声音清澈的男歌手缓缓开口:
“第一片雪花会在哪个路口降临 / 倒数的时光里心跳是否依然清晰……”
苏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屏幕。
“如果等不到那场纯白见证 / 至少我们约定了相同的风景……”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歌声在流淌,混合着电视里虚拟的掌声。
周野握紧了苏软软的手,林微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顾燃盯着屏幕,下颌线绷紧,温礼默默摘下了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苏槐静静地听着,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屏幕和歌声,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望着灰白天空的苍白侧影。
看到了他写下“若时光能重来,若彼岸有回声,我的答案都是:我愿意”时的眼神。
也看到了初雪那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时,他眼中微弱却满足的光亮。
一曲终了,余韵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主持人似乎也深受感动,声音有些感慨:
“……感谢这份跨越时空的礼物。音乐或许无法留住生命,却能让爱和记忆永恒。”
苏槐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再抬起时,嘴角竟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柔和的弧度。
“他听到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约定,我们的风景……他听到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压抑的湖面,漾开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有尖锐的痛楚,有温暖的慰藉,更有一种奇异的、源于“存在过”并被铭记的力量。
陈叔背过身,肩膀微微耸动。林微扑过来紧紧抱住苏槐,把脸埋在她肩头,呜咽出声。
临近零点,周野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那个……陆时桉之前……买了不少烟花,说跨年的时候放。我去搬上来?”他看向苏槐,带着询问。
苏槐从林微的拥抱中微微直起身,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放吧,他买的。”
烟花被搬到空旷寒冷的天台。午夜的寒风凛冽如刀,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都带着白气。
城市各处已经开始传来隐约的欢呼和零星的炮竹声,汇聚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周野、顾燃和苏软软一起,将那些包装精美的烟花筒在安全区域摆放好。
倒计时从电视里、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澎湃。
最后十秒,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望向那片墨蓝沉寂、没有星光的夜空,仿佛在共同等待一个仪式。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咻——嘭!”
几乎在“快乐”二字落下的瞬间,周野点燃了引信。
第一簇烟花拖曳着明亮灼热的尾光,尖啸着撕破寒冷的夜幕,笔直地冲向高空,在达到顶点的刹那,轰然炸开!
漫天流金般的璀璨星雨,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骤然洒落,瞬间照亮了天台上每一张仰起的、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庞,也短暂地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光的碎屑在瞳孔中留下明亮的轨迹。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各色各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挣脱束缚,升空,绽放。
红的像怒放的血色蔷薇,绿的如舒展的翡翠柳枝,银白若倾泻的星河瀑布,还有金色紫色交织的硕大光环……
它们极尽绚烂之能事,在漆黑的画布上肆意挥洒着短暂而夺目的生命。
然而,每一朵极致的美,都在绽放的顶点便开始无可挽回地消散、坠落。
光点迅速暗去,只留下缕缕青烟,被寒风一吹,便了无痕迹。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略带刺鼻的硝烟味道。
像极了生命。
燃烧所有,绽放所有,极致地美丽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永恒的时间与黑暗里,只留给仰望者眼底一抹灼热的残影和心头一片冰凉的怅惘。
苏槐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烟花明明灭灭、骤亮骤暗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交替映照,那里沉静得像深冬冻结的湖面,映照着转瞬即逝的热闹辉煌,也沉淀着无边无际的、凝固的寂寥。
她微微张口,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风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甚至可能只是唇形微动的气音,轻轻说:
“陆时桉,新年快乐。”
林微走到她身边,挽住她冰冷的胳膊,将头靠在她单薄的肩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阿槐……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这里没有别人……”
苏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执着地追随着天空中最后一抹消散的紫色烟痕,直到它彻底融入黑暗。
她的眼睛被冷风吹得干涩发痛,眼角冰凉,却没有泪水涌出。
“我不哭。”她低声说,语气平静而执拗,仿佛在遵守一个最重要的诺言,“他说过……不喜欢我哭。”
烟花放完,热闹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更深的寒冷和空旷。
大家沉默地回到室内,身体渐渐回暖,心却好像还留在那片冰冷黑暗的天台上。甜汤喝在嘴里,也尝不出多少滋味。
夜深了,朋友们陆续告辞,苏槐也和陈叔说了一声后离开了。
回到家后,苏槐躺在床上,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不知来自何处的鞭炮声传来,提醒着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
旧年带着所有的爱与痛、笑容与泪水,彻底成为了过去。新的一年,以一种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姿态,到来了。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身体很累,心却清醒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将她拖入朦胧的睡意。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只有一片温暖柔和、无边无际的白光,像冬日最干净的阳光,又像他最后望向她时,那种洗净了所有痛苦、只剩宁静与温柔的眼神。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就站在那片光的中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像她最初在一中门口外惊鸿一瞥时的模样。
没有病容,没有苍白,脸色是健康的光泽,眉眼舒展,唇边带着她最熟悉的、清浅而温柔的笑意,比记忆中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明亮。
“阿槐。”他唤她,声音清澈悦耳,带着少年特有的磁性,真实得仿佛就在耳边。
苏槐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梦中忘记了跳动,只感到一股巨大的、近乎疼痛的暖流席卷过四肢百骸,将她冰冷的身体和灵魂都包裹起来。
她想跑过去,想触碰他,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
“我很好,别担心。”他微笑着对她说,眼神明亮,盛满了光,那光温暖却不刺眼。
“你在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中发问,带着颤抖和不敢置信的希冀。
陆时桉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眸中星光流转。他抬起手,仿佛想触碰她,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像月光,也像初雪那日窗外的阳光,轻声说:
“我在每一个你看得到光的地方。”
“在清晨穿透云层的阳光里,在夜晚偶尔闪现的星光下,在音乐响起的每一个旋律中,在……你想我的每一个瞬间。”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要融进身后那片温暖无垠的白光里,但那笑容却愈发清晰。
“阿槐,”他的语气郑重而充满期盼,如同最后的叮嘱与祝福,“要向前走。替我,看遍山河,唱响星空。”
“我会一直看着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化作万千柔和的光点,像最细碎的星尘,无声地消散在无垠的光芒之中,不留痕迹,只剩满室梦中的暖意。
“安安!”苏槐在梦中呼喊,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夜灯散发着微弱如豆的光芒。
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一摸,枕巾湿了大半。
可是,奇怪地,心里某个一直揪紧着、冰冷着、仿佛坠着千斤巨石的角落,却在醒来后的泪水中,缓缓地松开了一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那梦境如此真实,他最后的笑容和话语,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不像虚幻的安慰,更像一个确切的告知,一个来自遥远之地的回音。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在寂静的黑暗中坐了许久,聆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和新一年窗外绝对的宁静。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没有开灯,凭着记忆和对这房间的熟悉,赤脚走到书桌前。
冰凉的木质桌面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珍藏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的铁盒,打开。
里面整齐叠放的十七张星星卡片,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泛着幽静的色泽。她轻轻抚过它们,指尖传来纸张细腻的触感。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就在铁盒旁边,在空无一物的书桌正中央,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张。
熟悉的淡蓝色的星云纹底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散发着熟悉的光泽。
第十八张。也是最后一张。
她的呼吸在瞬间屏住,又缓缓松开,带着细微的颤抖。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拿起了那张卡片。
字迹依旧,是铭刻于灵魂深处的清峻笔触。只有两行字:
新年快乐,我的阿槐。要灿烂地活。
1.1
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卡片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将这张最后的卡片,极其珍重地,放入铁盒中,与其他十七张放在一起。指尖拂过“灿烂”二字,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那份深沉的祝愿与推力。
合上铁盒,抱在胸前,那微凉的木壳渐渐被心口的温度焐热。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天际已经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藏蓝色,在城市的边缘,隐隐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正在挣扎着扩大。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真的要开始了。
她望着那片即将被晨光撕裂的黑暗,仿佛能看见光中那个少年温柔注视的目光,能听见他梦中那句“我会一直看着你”。
她将铁盒贴在心口,那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而是有微弱的、源自他的星光开始闪烁。
她轻声地,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全部的承诺,对着即将到来的黎明,也对着自己灵魂深处那个永远亮着的角落,清晰地说道:
“陆时桉,我会的。”
“我会带着你的爱,好好活着。”
“活成,我们两个人,都期盼的……灿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