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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遗物 阿槐,往前 ...

  •   回到陆时桉的别墅,那股无处不在的清冷感仿佛比冬日户外的寒风更刺骨。

      明明陈叔一直精心维护着,暖气也足,但就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被彻底抽空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显得苍白无力,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时光的灰烬。

      苏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换上拖鞋走进去。陈叔迎上来,他的背似乎比前几天更佝偻了,眼眶深陷,但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份属于管家的体面与温和。

      “苏小姐,”他的声音干涩,“少爷的……东西,我大致整理了一下。卧室和琴房里他日常用的、您送的,都单独收在箱子里了。只是书房……”

      他顿了顿,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少爷交代过,书房里有些东西,是留给您的。我想……该是时候交给您了。”

      苏槐的心微微缩紧,点了点头:“好,我们去书房。”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熟悉的雪松混合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似乎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宽大的红木书桌一尘不染,椅子规整地摆放着,书架上的书籍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阳光斜斜地落在桌角,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陈叔走到书桌前,手有些颤抖地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苏槐的目光随之落去,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个她曾无意中瞥见、因恐惧而不敢触碰的厚实文件袋,果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叔将它取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放在了书桌光滑的桌面上。

      “苏小姐,”陈叔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回忆,“少爷……在病情确诊后不久,大概就是您发现他偶尔晕倒、坚持让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之后……他私下联系了律师,处理了这些事。”

      苏槐想起那些日子,原来在那个时候,在她为他每一次昏厥心惊胆战的时候,他已经冷静地、孤独地,开始安排身后的一切。

      “他当时……很平静。”陈叔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过往里费力挖出。

      “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他让我在场,说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除了您之外,唯一该知道这些安排的人。”

      陈叔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袋,取出最上面那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苏槐面前。

      白纸黑字,法律文书特有的冰冷格式映入眼帘——遗嘱公证书副本。

      苏槐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些清晰却无比刺目的条款。

      那些她曾在极度恐慌中惊鸿一瞥、却不敢深究的文字,此刻完整地摊开在她面前:

      “……财产分配如下:

      百分之五十,成立‘苏槐音乐基金会’,旨在长期资助拥有音乐梦想、但受限于经济条件的青少年学子,由苏槐女士担任终身荣誉理事长,具体运营管理委托专业信托机构执行;

      百分之三十,捐赠给罕见病研究中心及青少年器官衰竭相关医学研究机构,指定用于病因研究与治疗手段开发;

      百分之二十,赠予陈伯明先生(陈叔),以感谢其多年如一日的悉心照料与陪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又滚烫的刻刀,在她心上一笔一划地镌刻。他把自己能留下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痕迹,都做了最清晰的安排。

      给她梦想以翅膀和土壤,给后来者一点希望的火种,给折磨他的疾病一线研究的光亮,给如同亲人般的陈叔一份安稳的倚靠。

      唯独,没有给他自己。仿佛他的存在,他的爱,最终都化为了这些指向未来的、更辽阔的善意与托付。

      “基金会……他很早就在构思了,”陈叔的声音哽咽起来,手指抚过文件上陆时桉的签名,那字迹依旧清峻有力。

      “他说,你的才华和光芒,不该被任何现实的尘埃遮蔽。如果这个基金能帮到哪怕一个像你一样热爱音乐却处境艰难的孩子,那他的存在……就又多了一重意义。”

      老人抬起泪眼,“他还说……这样,好像就能陪着你走得更远一点,看着更多像你一样的星星亮起来。”

      苏槐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蔓延开腥甜的血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近乎嘶吼的呜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哀鸣。

      陈叔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东西:

      基金会的初步构想草案,上面有陆时桉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思路清晰,考虑周详;

      一些重要的产权文件复印件;

      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

      陈叔拿起那个信封,手指摩挲着,眼眶通红:“这封信……少爷特地嘱咐,希望您在……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再打开。”

      苏槐的目光定格在那个信封上。素白的纸,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缄,印着一个简洁的星星图案——和她珍藏的星星卡片底纹一模一样。

      十八岁生日……

      她伸手接了过来,看着那封承载着他无法亲自诉说的、关于未来所有话语的信。

      “陈叔,”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这些……他准备这些的时候……”

      她问不下去,巨大的心痛让她几乎窒息。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如何独自坐在这间书房里,在病痛的间隙,冷静地、一笔一划地,为自己深爱的人铺设一条没有他的未来之路。

      那该是怎样的孤寂与深爱?

      陈叔明白了她未尽的问话,老泪纵横:“少爷他……很坚决。律师当时也很震惊,反复劝他再考虑,说他这么年轻……但少爷只是很平静地说,‘正因为时间可能不多了,才要提前安排妥当。’”

      老人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少爷他……还私下见过温礼少爷。”

      苏槐猛地抬头。

      陈叔点点头,声音更低:“大概就是立遗嘱前几天。他让我请温礼少爷过来,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我送茶的时候,听到一点……少爷是在拜托温礼少爷,以后……帮忙照看您。不是那种意思,就是……看着您别做傻事,督促您继续往前走。”

      陈叔的泪水流得更凶,“他什么都想到了……连您可能会太难过、缓不过来……他都想到了……”

      苏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冰凉的桌面才勉强站稳。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滴落在摊开的遗嘱文件上,晕染了墨迹。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为他忧心忡忡、努力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候,他已经沉默地、用他全部的心智与深情,为她构建了一个尽可能安稳的“以后”。

      他拜托了她信任的朋友,留下了能延续她梦想的基金,甚至……连给她的最后话语,都选好了交付的时机。

      这份深情,太周密,太沉重,也太痛了。

      “陈叔,”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接受……”

      陈叔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眼中充满了长辈的怜惜和一种深切的懂得:

      “苏小姐,少爷决定的事,很少改变。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让您有负担。他是真的……想把最好的都给您,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哪怕他不在了。

      这基金,这研究捐款,包括拜托温礼少爷……都是他爱您的方式,是他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守护。”

      老人走上前,隔着书桌,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苏槐:“请您……成全他这份心意吧。替他看着那基金会帮到更多的人,替他用那些捐款给后来的病人一点点希望……这大概也是我这个老头子,最后能替他完成的事了。”

      巨大的悲伤和被深沉爱着的震撼,如同两股狂暴的浪潮,将苏槐彻底淹没。

      她看着桌上那些冰冷的文件,看着那个素白的信封,看着眼前悲痛欲绝却仍在努力完成嘱托的老人,感觉自己的心被一遍遍撕裂,又被那字里行间无声的爱意勉强粘合。

      最终,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流着泪,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叔如释重负,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掩面痛哭。

      整理书房里其他遗物的过程,缓慢而煎熬。除了那些沉重的文件,更多的是琐碎的、充满个人痕迹的物品:

      他常用的那支钢笔,笔帽有些磨损;唱片架上他偏爱的几套古典乐专辑,封套边缘有细微的指痕;书桌一角,还放着一个她随手捏的、粗糙的黏土小星星,是某次玩闹的产物,却被他一直留着……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个沉默的开关,瞬间接通记忆的洪流。苏槐强迫自己一件件整理,分类,该珍藏的放入准备好的箱子,该留用的妥善放置。

      她异常沉默,动作甚至有些机械,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偶尔对着某件物品长久的凝视,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叔默默陪在一旁,时不时低声补充一两句:“这支笔是夫人送的,少爷用了很多年。”

      两个最思念他的人,在这充满他气息和智慧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安静而哀伤的巡礼与告别。

      直到暮色四合,书房里的光线彻底昏暗下来,再也整理不动,苏槐才直起身,感到一阵眩晕。陈叔想留她吃饭,想送她,她都轻声拒绝了。

      “我想自己走走,陈叔。您也……好好休息。”她的声音疲惫至极。

      陈叔没有再坚持,只是红着眼眶,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单薄的身影慢慢融入冬夜寒冷的暮色里。

      冬夜的街道空旷而冷清,行人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苏槐裹紧大衣,慢慢地走回了自己家。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饭菜香气包裹上来,与别墅那种失去了灵魂的空寂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槐槐回来了!”苏母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女儿苍白憔悴、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脸上却努力扬起温暖的笑容,“正好,汤刚炖好,快来喝一碗暖暖。”

      苏父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包。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沉稳:“累了吧?先去洗把脸。”

      他们绝口不提葬礼,不提陆时桉,不提任何可能触及伤口的话题,只是用最寻常、最质朴的家的温暖包围着她。

      她对他们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而勉强:“嗯,谢谢爸妈。我没事。”

      她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母亲盛到面前的汤。

      汤很鲜美,温度适宜,温暖的感觉从食道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可她依然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完成着“进食”这个动作。

      父母坐在旁边,偶尔说一两句邻居的闲话、电视里的新闻,试图营造一种“一切如常”的氛围。

      电视里传来晚会热闹的歌声和笑声,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看似温馨、安稳的夜晚。

      吃完饭,她轻声说:“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好,快去睡吧。”父母异口同声,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不敢流露。

      关上自己的房门,将客厅的灯光、电视的喧闹、父母小心翼翼的关切都隔绝在外,苏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直挺直着、强撑着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钢筋。

      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的光污染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昏昏的影子。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去。起初是死寂的,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然后,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像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发出的哀鸣,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家居服的布料。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冷、四肢麻木,胃部一阵阵痉挛般地抽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他最后望着雪花的平静眼神,她冰凉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江边随风消散、无踪无迹的灰烬,墓碑上那个冰冷刺目的日期,书房文件上那些他早已为她、为更多人铺好的、指向未来的路……

      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感和尖锐到实质的疼痛啃噬着她的灵魂,比眼睁睁看着他生命流逝时更甚。

      因为那时,至少他还在。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目光。而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记忆,只有他留下的“安排”,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的“以后”。

      她哭到干呕,咳得撕心裂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腔无法排解的悲怆和苦涩。

      不知哭了多久,体力与心力都已耗尽,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悲伤中渐渐模糊、涣散。

      她就那样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去,连挪到几步之遥的床上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在意识沉入黑暗最深处的边缘,她似乎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发顶,那触感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痛。

      一个缥缈得如同来自梦境彼岸、却又清晰刻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轻轻叹息:

      “阿槐,别哭……”

      她想奋力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想伸手去抓住那只手,想大喊他的名字,却如同被困在梦魇之中,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虚幻的触感和声音,将她拖入更深的、混浊的睡眠。

      再次被生理上的寒冷和不适唤醒时,窗外天色依旧是沉沉的墨蓝色,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喉咙干痛如火烧,眼睛肿胀酸涩得几乎无法睁开,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因为在地板上蜷缩过久而僵硬酸痛。

      苏槐挣扎着,用尽力气从地板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书桌前,想找水喝。

      然后,她的动作,连同残存的睡意和浑身的疼痛,一起僵住了。

      就在她常用的那盏小台灯旁边,在她不久前刚整理过的、空空如也的书桌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张淡蓝色的卡片。

      星云纹的底纸,在窗外城市夜光微弱的映照下,泛着熟悉的、幽静的银色光泽。是星星卡片。

      第……十七张。

      苏槐的心脏在瞬间忘记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脆弱的胸腔。

      她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卡片。

      卡片很轻,薄薄一片,却仿佛承载着跨越生死的重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翻开了它。

      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像破开厚重云层的阳光,又像黑暗中坚定伸出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柔,直直地撞入她模糊的泪眼:

      阿槐,往前走,别回头。
      12.25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彻底崩溃的绝望和黑暗。

      那泪水温热,冲刷着肿胀刺痛的眼睑,也仿佛在冲刷着堵在胸口、让她几乎窒息的厚重淤泥与冰凌。

      她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紧紧地将卡片按在剧烈起伏的心口,冰冷的纸张渐渐被体温焐热。

      恍惚间,她仿佛能感受到那薄薄纸片之下,另一颗心脏在遥远时空彼岸传来的、微弱却永恒的共振与回响。

      窗外,墨蓝色的天幕边缘,那抹灰白似乎扩大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却执拗地预示着,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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