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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葬礼 ...

  •   陆时桉的葬礼,在他走后的第四天举行。

      一切遵照他生前的意愿,极尽简单。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没有黑压压的陌生面孔,只有他最亲近的寥寥数人。

      地点就在南城郊外一条安静的大江边,冬天江水平缓,颜色深沉,默默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空气湿冷。苏槐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大衣,怀里捧着一个样式简洁的乌木骨灰盒,盒子很轻,轻得让她心头发空。

      陈叔、林微、周野、苏软软、温礼,还有匆匆从国外赶回的顾燃,都站在她身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哀戚和疲惫。

      没有繁复的流程,没有司仪。苏槐走到江边一处平缓的堤岸,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围巾。

      她低下头,对着盒子轻声说:“你说这样就能流向大海,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那你要慢慢走,多看风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耳语,“别走太快……等我以后,去找你的时候,怕追不上。”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细细的、灰白色的灰烬,混合着些许未能完全焚化的细小骨殖。

      她捧起一把骨灰,松开手指。灰白色的粉末被江风吹散,纷纷扬扬,飘向宽阔的江面,转瞬便与浑浊的江水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一把,又一把,直到盒子见底。那个曾经鲜活、清冷、温柔,承载了她全部爱恋与痛苦的少年,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归于天地山川。

      随后,他们去了南城郊外的墓园。一方黑色的墓碑已经立好,简洁到近乎朴素。碑上刻着:

      陆时桉
      (1998.1.13 — 2015.12.24)

      没有“爱子”、“永垂不朽”之类的字眼,只有他的名字,他的时间。

      苏槐将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放在碑前,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冰凉的石头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仿佛在聆听风声,又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石碑,与他做最后的、无声的交流。

      其他人依次上前,放下鲜花,或鞠躬,或默立。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但或许是连日的泪水已经流干,此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痛和空茫。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离开。苏槐让陈叔他们先回去,说自己想再待一会儿。就在她准备独自离开墓园时,一个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是唐诗研。她穿着一身昂贵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

      她看着苏槐,眼神复杂,有恨,有痛,还有一丝扭曲的不甘。

      “苏槐。”唐诗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看到我,意外吗?”

      苏槐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来送他一程,不意外。”

      “送他?”唐诗研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未达眼底,“是啊,是该送送。毕竟,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离苏槐更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槐苍白的脸,“你知道吗?我一直想不通,我到底哪里不如你。家世?容貌?才华?或许都不是。”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不远处那座崭新的墓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带着一种沉浸入回忆的恍惚:

      “我喜欢他,比你以为的早得多。初中,我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胆小,懦弱,因为转学过来口音有点奇怪,总是被班里几个女生取笑。

      有一次放学,她们把我的乐谱抢走,一张张扔进了教学楼后面那个积满雨水和落叶的废弃喷泉水池里。”

      她语速很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裙摆。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些湿透的、墨迹晕开的谱纸慢慢沉下去,想捡又不敢,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然后他路过,看见了。”

      唐诗研的眼神聚焦起来,看向苏槐,里面有一种灼热又痛苦的光,“他没说什么,甚至没多看我一眼。”

      “只是走下那几级台阶,弯腰,伸手,很平静地将那些湿透的纸一页页捞了起来,叠放在池边干燥的地方。水很脏,他的袖口和手指都沾满了泥污。”

      “然后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被他捞起的谱纸,就像只是随手拂去了路中间的一颗小石子。他转身走了,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唐诗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可就是从那天起,我就看着那个沉默离开的背影,再也移不开眼了。

      我努力学习,只为了能跟他考上同一所高中。但我还是失败了,最终我去求了我父母,如愿进了一中。

      我拼命练琴,进音乐社,让自己变得耀眼、强势……我总以为,只要我足够光亮,总有一天,他能像那天看见水池里的乐谱一样,真正地看见我。”

      她猛地转回视线,死死盯住苏槐,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翻滚的痛苦和不甘:

      “可是没有!他从来就不记得我!不记得那个对着水池发呆的唐诗研,也不记得后来那个处处都想做到最好的唐诗研!他的眼里,从头到尾,只有你!”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上涌。

      “我出国,我离开,我想着也许时间和距离能改变什么……可结果呢?我听到的消息是什么?他病了,他要死了,他最后的时间里,陪在他身边的还是你!”

      唐诗研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激动,“苏槐,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他为你付出一切,连命都给了你,你却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捧着他空了的骨灰盒,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了那句在心底灼烧了千百遍的话:

      “你为什么不陪他去死?!”

      苏槐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唐诗研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等她把话说完,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因为我要活着,替他去看他没能看到的世界。”

      “因为这是他最后,也是最大的愿望。”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唐诗研,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坚定。

      “唐诗研,死很容易。闭上眼睛,放弃一切,追随而去,那太简单了。”她转回视线,直视着对方。

      “难的是活着。是带着破碎的心,记住所有的痛,却还要继续吃饭、呼吸、走路,去实现他对你的期望,去完成你们共同的梦想。”

      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了然:“这比死,难太多了。而我,必须做到。”

      唐诗研愣住了。她看着苏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崩溃、愧疚或闪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从这悲伤深处生长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坚定力量。

      那股支撑着苏槐没有倒下的力量,恰恰源于陆时桉毫无保留的爱与牺牲。

      唐诗研脸上的愤怒和质问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绝望的失落和自惭形秽。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冲花了精致的眼妆。

      “我真羡慕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他至死,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可我也真恨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能是我……”

      说完,她再也无法面对苏槐,捂住脸,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苏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墓园特有的、清冷寂静的气息。她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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