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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星陨时刻 阿槐,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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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花园回来后,陆时桉的精神像是耗尽了最后那点回光返照的力气,很快便沉入了更深的昏睡。
这一次的沉睡与往日不同,连苏槐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呼唤,也再难让他有丝毫反应。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浅慢,仿佛随时会融入病房寂静的空气里。
主治医生下午来查房时,做完检查,沉默地在病房外对苏槐和陈叔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各个器官功能都在加速衰竭,自主呼吸能力已经很弱。可能……就是今晚了。我们尊重你们的决定。但如果……如果呼吸停止,就让他安静地走吧。”
陈叔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整个人佝偻下去,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苏槐站在医生面前,身体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死白。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
回到病房,她在陆时桉床边坐下,重新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像脆弱易折的枯枝。
“安安,”她轻声开口,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别睡太久……再看看我,好不好?”
“求你……”
床上的人,毫无回应。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线条和数字,证明着生命还在极其微弱地挣扎。
傍晚时分,在苏槐签署了相关文件后,医生和护士开始撤除除了基本氧气和镇痛泵之外的其他辅助设备,包括那台帮助他呼吸的仪器。
过程很安静,护士的动作轻柔而迅速。
当呼吸机的管路被移除,陆时桉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吃力。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声轻微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苏槐始终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目光从未离开他的脸,开始不停地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长长的、温暖的故事。
“安安,你看窗外,雪还没停呢。比早上更大了,外面都白茫茫的,真好看。你最喜欢的冬天,下着雪呢。”
“陈叔晚上做了南瓜汤,你闻到香味了吗?我尝了一口,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甜甜的。等你好了,我跟他学,以后天天做给你喝,好不好?”
“今天是平安夜,只要过了今天,你一定会岁岁平安的。”
“对了,刚才林微发消息说,《星陨时》在音乐平台的新歌榜又前进了一位。好多人在评论区说,听了我们的歌,觉得冬天都没那么冷了。你看,你的光,真的在照亮别人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学校琴房遇到吗?你弹《River Flows in You》,我站在门外偷听。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生的手指真好看,弹琴的样子……像在发光。”
“陆时桉,你再坚持一下,再看一眼雪,再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但他毫无知觉。
监护仪上,心跳的波形起伏越来越缓,峰值越来越低,像一曲即将终了的挽歌,挣扎着,拖延着最后的休止符。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雪光映在窗户上,透进来一片凄清的微明。
忽然,就在心跳波形几乎要拉成一条平直的细线时,陆时桉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槐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屏住。
然后,她看见,他那双已经涣散失焦许久的眼睛,竟然极其缓慢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空洞地游移了片刻,最终,似乎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和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的笑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气音,破碎得不成调。
苏槐慌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阿……槐……”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在!我在这里!” 她连声应着,泪水汹涌。
他似乎听到了,眼中那点微光闪了闪。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清晰、却又缥缈得仿佛来自远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说完了最后的话:
“认识你……很开心……”
“没有……遗憾了……”
“以后……要唱歌……要幸福……”
“别为我……难过……太久……”
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中,艰难剥离出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说完,他看着她,那眼神似乎想将她最后的模样刻进永恒,然后,缓缓地、无比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与此同时,旁边的心跳监护仪,发出一声拖长的、单调的“滴——”声。
屏幕上,那象征着生命搏动的曲线,彻底拉成了一条冰冷笔直的绿线。
时间:2015年12月24日晚上十点十分。
平安夜的晚上。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着万物。
苏槐怔怔地看着那条直线,又缓缓低下头,看着陆时桉安详得如同沉睡的脸。
她没有像陈叔那样爆发出痛哭,也没有像林微后来冲进来时那样失声尖叫。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过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握着他手的手指,然后俯下身,在他冰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她的嘴唇颤抖着,却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清晰而平静的两个字:
“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前最后一丝光亮骤然熄灭,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轻轻磕在冰冷的床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槐——!”
“苏小姐!”
病房里,压抑已久的悲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陈叔跪倒在床前,泣不成声。林微冲过去抱住晕倒的苏槐,哭喊着她的名字。
只有病床上那个人,面容宁静,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沉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落满初雪的长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