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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初雪来临 ...

  •   后半夜,苏槐趴在陆时桉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焦中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

      梦里反复出现大雪纷飞的场景,有时是空无一人的荒野,有时是寂静的病房窗外,雪片无声地落下,覆盖一切,包括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

      “苏小姐!苏小姐!下雪了!”

      一阵压低的、带着喜悦的轻唤将她惊醒。苏槐猛地抬起头,是值夜班的护士,正指着窗户,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下雪了?

      苏槐甚至来不及感到惊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扑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

      窗外,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温柔的白。

      真的下雪了!雪花不大,细密,绵软,正悠悠扬扬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洒下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远处的楼顶、近处的树梢、医院楼下光秃的花坛,给这个冰冷僵硬的世界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茸茸的银装。

      世界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雪落的静谧。她怔怔地看着,眼眶发热。然后猛地转身,看向病床。

      陆时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微微侧着头,安静地望向窗外。清晨微熹的光线混合着雪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未完全聚焦,但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一个极淡、极安静的笑容,如同雪落无声。

      “真美。”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纯粹的赞叹。

      苏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快步走回床边,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嗯!下雪了!初雪!”

      陆时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那空茫渐渐被温柔取代。他看着她激动的神情,笑意加深了些许,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

      这时,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看到窗外的雪,又看了看病床上难得清醒且似乎精神尚可的陆时桉,医生沉吟片刻,对满怀期盼望着他的苏槐说:

      “准备一下,穿上最厚的衣服,可以到楼下小花园待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不能着凉,不能劳累。”

      这简直是特赦。苏槐连连点头,陈叔早已准备好了最厚实的羽绒服、毛线帽、围巾和手套。

      苏槐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陆时桉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扶他坐上轮椅。

      电梯下行,通往住院部后面那个被松柏环绕的僻静小花园。门开,清冽带着雪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雪还在下,比在楼上看着更真切。细小的雪花旋转着,落在他们的肩头、帽子上。

      花园里一片洁白,松柏的枝叶托着松软的雪,像个安静的童话世界。清晨时分,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和簌簌的落雪声。

      苏槐推着陆时桉,沿着被薄雪覆盖的小径慢慢走着。轮椅碾过新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她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点颠簸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最后,她在花园中央一棵披着银装的苍松下停住。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雪花从天空纷纷扬扬飘落的轨迹。

      她绕到轮椅前,蹲下身,让自己与他的视线齐平。

      厚厚的羽绒服让他看起来有些笨拙,毛线帽下,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那双望着雪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飞舞的雪花和她的倒影,清澈得像被雪洗过。

      她握住他戴着厚手套的手,仰着脸,对他笑,声音轻快得像雪花:“安安,你看,雪。初雪。我们等到了。”

      陆时桉的目光从漫天飞雪缓缓移到她脸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发梢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看了她很久,眼神温柔得能将冰雪融化,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隔着围巾,低沉而缓慢:

      “嗯。像你……第一次登台时,灯光洒下来的……闪光粉。”

      苏槐一怔,随即眼眶猛地一热。那么久远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记得那些廉价的闪光粉在她身上映出的微光,并将其与此刻圣洁的初雪联系在一起。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逼回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雪静静地下着,时间仿佛被拉长。这洁白寂静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良久,陆时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阿槐。”

      “嗯?”

      “我走后,”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雪,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答应我三件事。”

      苏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喉咙哽住,说不出“不许胡说”之类的话,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说。”

      陆时桉缓缓转回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第一,继续唱歌,唱到全世界都听见。你的声音,是天生的礼物,不该被任何事埋没。”

      苏槐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拼命忍着,用力点头。

      “第二,”他继续说,眼神温柔而恳切,“好好活着。吃饭,睡觉,交朋友,去看很多风景……以后,遇到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过完整、幸福的一生。”

      眼泪终于冲破了堤防,滚落下来,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灼热的痕迹。苏槐摇着头,想反驳,想说不,嘴唇颤抖着。

      陆时桉仿佛没看到她的泪水,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轻的一句:

      “第三……偶尔想起我就好。不要总是哭,不要困在关于我的回忆里。你要向前走,带着我给你的那一点点光,去照亮你自己的、很长很长的路。”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苏槐透过泪眼,看着陆时桉的头发和睫毛上也落满了细白的雪花,恍惚间,竟像是一起白了头。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哽咽着承诺:

      “我答应……我都答应……陆时桉,你也要答应我……努力活下去,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陆时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掠过浓重的不舍和心疼,但最终,他还是努力牵起嘴角,给了她一个极淡、却温柔至极的微笑:

      “我尽量。”

      然后,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示意她靠近一些。苏槐凑过去。陆时桉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没输液的手,轻轻拉下了遮住口鼻的围巾,露出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看着她,眼神眷恋。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带着雪的清冽冰凉。带着无尽的珍惜、告别,和深埋于绝望之下的、永恒的爱意。

      “时间到了。”护士轻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苏槐直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新帮陆时桉拉好围巾,戴好帽子。

      陆时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用那只没戴手套的、插着留置针的冰凉的手,握住了她同样冰凉的手。

      十指相扣。

      苏槐推着轮椅,沿着来时的辙痕,慢慢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像要覆盖一切痕迹。

      回病房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又似乎更长。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交握着手,仿佛这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桥梁。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片静谧的雪白花园关在门外,陆时桉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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