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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初雪将至(下) 愿苏槐,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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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陆时桉年轻的生命力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一丝火花,也许是现代医学短暂地挽住了滑向深渊的脚步,在ICU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他的情况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定下来。
虽然依旧危重,多个指标徘徊在临界点,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急性恶化期,被转入了拥有全天候监护设备的单人特护病房。
主治医生私下对苏槐和陈叔说的话依然严峻:“这只是暂时的平台期,器官衰竭的趋势没有逆转。随时可能再次急转直下……家属要做好一切准备。”
但对苏槐来说,能每天见到清醒的陆时桉,能握着他的手,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他清醒的时间依然很短,多数时候在昏睡,但每次醒来,目光总是先寻找她。
他说话很费力,声音嘶哑微弱,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苏槐几乎住在了医院。陈叔劝她回去好好睡一觉,洗个澡,换身衣服,她总是摇头。
直到第三天下午,陆时桉难得精神稍好,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有些凌乱的头发,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回家……休息。”他几乎是用气声说,“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他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苏槐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反而让他担心,耗费他本就稀缺的精神。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回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不急。”陆时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苏槐拜托陈叔和林微帮忙照看,这才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离开了医院。
冬日的街道清冷,阳光苍白,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她没有打车,慢慢走着,让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自己混沌的大脑。
推开家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苏母正在厨房煲汤,听到声音立刻迎了出来,看到女儿憔悴的模样,眼圈一下就红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紧紧抱了抱她。
“妈。”苏槐哑声唤了一句,靠在母亲肩头,汲取着久违的、属于家的安定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母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先去洗个热水澡,汤马上就好。你爸去买你爱吃的那家点心了,一会儿就回来。”
没有追问医院的情况,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用最平常的关爱包裹着她。苏槐鼻尖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连日的疲惫和紧绷,她几乎要站着睡着。
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走出浴室,父亲也回来了,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和点心。
父母一如往常地招呼她吃饭,聊着一些琐碎的家常,电视里放着轻松的节目。这一切平常得让她恍惚。
饭后,她轻声说:“我回房间收拾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回医院。”
父母对视一眼,苏母温柔地说:“好,多带点厚衣服,晚上医院冷。需要什么就跟我们说。”
苏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乐谱和习题集,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要带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原本只放着一个笔筒和一盏小台灯。但现在,笔筒旁边,静静地躺着三张熟悉的淡蓝色卡片。
星云纹的底纹,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银芒。是星星卡片。
苏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三张卡片。
卡片很新,没有任何灰尘。她最近一次回家还是近两周前,之后便一直住在陆时桉那里或医院。
这三张卡片,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她指尖微颤,翻开了第一张。
上面的字迹清峻有力,一如既往:
《星陨时》完成了。谢谢你,阿槐。用我们的歌,证明我曾这样热烈地存在过。
11.10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苏槐瞬间想起专辑最终混音完成那天,陆时桉在监听耳机后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听到了他们共同创造的世界,那世界里不仅有她的光芒,也有他存在过的、不可磨灭的轨迹。
他珍视的,不仅是作品,更是这份彼此印证的、“存在”的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张:
愿苏槐,永远发光,前路皆坦途。
12.1
正是河灯上那句愿望。以这种跨越时空的方式,送回到她手中。那夜的寒风与微光,他紧握的手,那份沉入黑暗却永不熄灭的祈愿,瞬间涌回心头。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最后一张:
若时光能重来,若彼岸有回声,我的答案都是:我愿意。
12.4
不再是简单的应允,而是在“时光”与“彼岸”的宏大假设前,给出斩钉截铁、超越一切阻隔的答案。月光、白纱、琴音、她哽咽的问句……
那一夜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盛大哀伤的爱,都在“我愿意”三个字里,得到了最深邃、最滚烫的永恒回响。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字迹上,墨迹微微晕开,仿佛他无声却汹涌的情感。
她走到书柜前,拿出那个珍藏的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之前收到的十三张星星卡片。她将这三张新的,按照上面隐含的日期,轻轻插入其中。
十六张了。只剩两张了。
合上铁盒,抱在怀里,冰冷的金属外壳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擦干眼泪,快速而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将铁盒小心地放进抽屉最里层。
走出房间,父母都在客厅等着她。苏母将装满热汤的保温桶和一大袋水果零食递给她:
“带过去,和小陆一起吃。晚上陪床冷,这条毯子你拿着。”
苏父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稳:“孩子,有什么事,家永远在这儿。”
苏槐用力点头,抱了抱父母,转身再次投入门外凛冽的寒风和茫茫的夜色中。
回到医院,苏槐将父母准备的东西递给陈叔。陆时桉依旧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意识似乎比之前更模糊一些。
水肿开始在他消瘦的身体上显现,尤其是手脚,皮肤绷得发亮。呼吸也变得更为艰难,即使戴着氧气面罩,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显得费力。
医生建议再次转入ICU进行更密切的监护和可能的支持治疗,但陆时桉在短暂的清醒时,用极其微弱却坚定的态度拒绝了。
“那里……看不到窗。”他费力地说,目光投向病房那扇宽大的窗户。窗外是城市冬日光秃秃的楼宇和灰白的天空。
医生看向苏槐,眼神充满不赞同和无奈。苏槐走到床边,握住陆时桉的手,对医生说:“就在这里吧。我们……想在一起。”
医生最终妥协,将病房里加装了更多监护设备,并嘱咐护士加强巡视。病房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监护室,但至少,那扇窗还在。
苏槐开始每天无数次地查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各种APP被她翻来覆去地看,精准到每个小时。
预报显示,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后天,也就是12月24日,平安夜那天,有70%的概率会迎来今冬第一场降雪。
“后天可能会下雪。”她趴在陆时桉耳边,轻声告诉他,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陆时桉半阖着眼,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向上弯,最终只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微弱:“下了……就看。不下……就等明年。”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苏槐的心却狠狠一揪。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明年”了。
这场雪,是他们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也可能是他最后能清晰感知的、来自这个世界的馈赠。
她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点头,却不敢发出声音,怕泄露哽咽。
时间在药液滴答声和仪器规律的鸣响中流逝,缓慢得残忍,又迅速得可怕。陆时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水肿加剧,连说话都变得极其困难。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槐,或者望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眼神空茫,又似乎带着遥远的期盼。
12月23日,初雪前夜。
傍晚时分,昏睡了一整天的陆时桉,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竟比前两日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疲惫,却有了焦点。
他甚至微微动了动头,看向守在床边的苏槐。
“醒了?要不要喝点水?”苏槐连忙凑近。
陆时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苏槐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他吞咽得很慢,但居然真的喝了下去。
接着,更让苏槐意外的是,他轻声说:“……饿。”
陈叔闻言,激动得手都抖了,立刻将温着的、熬得稀烂的蔬菜粥端来。
苏槐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他竟然吃了小半碗,虽然中途歇了几次,但这是近一周来,他吃得最多的一次。
陈叔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林微和周野他们接到消息赶来,看到这一幕,先是惊喜,随即,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苏槐握着勺子的手,指尖冰凉。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回光返照。仿佛生命在燃尽前,将所有剩余的能量集中起来,最后一次,短暂地明亮一下。
陆时桉似乎没察觉到周围人复杂的心情。吃完粥,他精神似乎更好了一点,甚至示意苏槐将床背调高一些。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已浓,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楼宇的零星灯火。
“阿槐,”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字字清晰,“如果明天……不下雪……”
“会下的。”苏槐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天气预报说了,明天一定会下雪。我看了好几个软件,概率很高。”
她必须相信,必须让他相信。
陆时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抹孤注一掷的坚持。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被她说服,又像是纵容了她的“谎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眼神平静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