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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初雪将至(上) 阿槐,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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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发生在黎明前琴房、带着花香的求婚,像一场极致绚烂又易碎的梦。之后的两天,陆时桉和苏槐仿佛心照不宣地躲进了那个梦里。
他们绝口不提医院,不提检查,甚至很少谈及未来。时间被刻意拉长、放慢,稀释成最简单平和的日常。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陆时桉的房间,那里有整面的玻璃墙,能看到庭院里萧瑟的冬景和灰蒙蒙的天空。
陆时桉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在躺椅上,听苏槐读一段书,或者只是静静握着手,看云影掠过;
坏的时候,便是昏睡,或是在无法抑制的疼痛中微微蹙眉,冷汗涔涔。
苏槐学会了熟练地帮他按摩缓解,喂他服药,在他沉睡时不错眼地守着,眼神里的忧虑如同窗外日渐堆积的阴云。
陈叔变着法子准备清淡可口的饮食,但陆时桉的食量还是越来越小。苏槐哄着他,有时像哄孩子,他才勉强多吃几口。
夜里,她常被隔壁轻微的咳嗽或压抑的喘息惊醒,立刻过去查看,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才能合眼片刻。
平静的表象下,是日益清晰的倒计时声响。每个人都听得到,只是谁也不忍心戳破。
第二天午后,天空阴沉得厉害,似乎要下雪。陆时桉难得有精神,靠在房间的沙发上,看着苏槐摆弄一盆水仙。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石子固定鳞茎,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温柔专注。
“阿槐。”他忽然轻声叫她。
“嗯?”她抬头,对他笑了笑。
“如果……初雪那天,我睡着了,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你就自己去看,然后拍张照片,放在我床头。”
苏槐手里的石子“啪”地掉进水盆。她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又努力扯开,眼圈却瞬间红了。
“你说什么呢。”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水仙,声音有点闷,“你答应过要一起看的。睡着了我就叫醒你,一直叫,叫到你肯睁眼为止。”
陆时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傍晚时分,陆时桉开始发低烧。家庭医生来看过,调整了用药,但热度退得很慢。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眼神也有些涣散。苏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深夜,苏槐蜷在陆时桉卧室的沙发里浅眠。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将她猛地惊醒。
她扑到床边,看见陆时桉双目紧闭,脸色在夜灯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浅薄,胸膛剧烈起伏,却好像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安安!陆时桉!”苏槐的声音变了调,她按响呼叫铃,又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脉搏,快得吓人,且紊乱。
陈叔和值班的护士很快冲了进来。测血氧、吸氧、用药……一阵忙乱。
陆时桉短暂地睁了一下眼,目光失焦地掠过苏槐惊恐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意识模糊。
家庭医生面色凝重:“必须立刻送医院!急性呼吸衰竭前兆,可能伴有其他器官急性损伤!”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别墅区宁静的夜。苏槐握着陆时桉冰凉的手,跟着担架冲上车,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医疗器械单调刺耳的滴滴声。
市一院ICU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
苏槐靠着墙壁站着,站得笔直,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陈叔站在她旁边,老人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背脊佝偻着,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过布满皱纹的脸颊,他不住地喃喃:“少爷……少爷啊……”
林微是第一个赶到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看到苏槐的样子,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上前紧紧抱住了她。苏槐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着,没有回应。
周野和苏软软也很快来了。周野一拳砸在墙壁上,眼眶通红。苏软软捂着嘴,眼泪簌簌而下,靠在周野肩上小声啜泣。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进出那道沉重的门,他们的表情严肃,脚步匆忙,没有人多看等待的人群一眼,这种专业性的冷漠此刻显得尤为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打开,走出来一位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主治医生。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医生径直走向苏槐和陈叔。“家属?”
苏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陈叔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哽咽着上前:“我们是。”
医生将一份文件递过来,语气是见惯生死的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重: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急性呼吸衰竭合并多器官功能急性恶化,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是病危通知书,请签字。”
“病危”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陈叔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接过笔,试了几次,都无法在指定位置落下。老泪再次汹涌而出,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笔。
是苏槐。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死死盯着签字栏上“陆时桉”的名字。
她握着笔,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的笔画。
她写得极慢,极用力,仿佛每一划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在抗拒着写下这些意味着可能失去他的字句。
最终,“苏槐”两个字,勉强可辨地落在了家属签字处,墨迹深深,带着绝望的痕迹。
医生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们会尽力。”转身又走进了那道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槐终于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林微蹲下身抱住她,感觉到她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却仍旧没有哭声,只有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会没事的,阿槐,会没事的……”林微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周野别过脸,苏软软把头埋进他怀里。
陈叔佝偻着背,面向那扇紧闭的门,老泪纵横,一遍遍无声地呼唤。
仿佛熬过了整个漫长的冬季,ICU的门再次打开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一位护士走出来:“陆时桉的家属?病人短暂清醒,要求见苏槐,时间很短,抓紧。”
苏槐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点光,她几乎是弹跳起来,腿脚发麻也顾不上了。
在护士的指引下,她迅速穿上蓝色的无菌防护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红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穿过一道道门,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最终,她来到了陆时桉的病床前。
各种仪器包围着他,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线条和数字。
他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呼吸面罩,透明的面罩下,他的脸色灰败得让人心惊,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在对她笑。
苏槐的眼泪瞬间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她扑到床边,隔着手套握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安安……”她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哽咽。
陆时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疲惫。他的胸膛在面罩下费力地起伏着。他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
“别……哭……”
苏槐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握紧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时桉,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要陪我一起看初雪的!你答应过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看,外面天亮了,也许……也许今天就会下雪了……”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着那个约定,好像那是唯一能拉住他的绳索。
陆时桉静静地听着,目光描摹着她泪湿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隔着呼吸面罩,他再次用口型,清晰地对她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口型,却像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和承诺。
护士在旁边轻声提醒时间到了。
苏槐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放。陆时桉看着她,眼神里有着无声的安抚。
终于,她一点点松开手指,泪眼模糊中,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在仪器辅助下显得微弱而规律。
她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直到那扇门再次隔绝视线。
走廊外,晨曦微弱,天空依旧阴沉。
初雪,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