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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重生一周年 陆时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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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日。
清晨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明显有了初春的力道,穿过光秃的枝桠,洒在南城郊外墓园清冷的石板路上。
苏槐抱着一束纯白的桔梗花,独自一人,慢慢走向那座熟悉的黑色墓碑。
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白色桔梗,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与诚实。
墓碑依旧冰冷安静,“陆时桉”三个字被阳光照亮,边缘泛着一点金色的光晕。
距离那个雪夜,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距离她重生回来,恰好一年。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数学课上惊醒,惶惑不安,不知身在何处,只记得刺眼的车灯和破碎的音乐。
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这里,带着一身疲惫与伤痛,也带着一份被死亡淬炼过的、更加清晰的坚定。
她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碑前,手指抚过冰凉的石面。然后,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开始对着墓碑说话。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今天是一周年了。”她望着墓碑上他的名字,“我‘回来’,整整一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又好像很慢。”她顿了顿,“基金会正式运作起来了,陈叔帮忙看着,很顺利。我们资助的第一个女孩……叫小雨,她录了一首歌,叫《萤火》。
歌很好听,她很勇敢。虽然她后来还是走了,但她妈妈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没有遗憾。”
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轻轻摇晃着白色桔梗的花瓣。
“我最近……学习很用力。”她继续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你以前总是考第一,我现在才知道,要做到那么好,要付出多少。”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学校里的变化,林微最近在准备什么比赛,周野和苏软软的训练,顾燃偶尔从纽约发来的消息……
也说自己的迷茫和疲惫,说深夜做题时偶尔袭来的巨大空洞感,说听到某段旋律时心脏骤然缩紧的疼痛。
“陆时桉,”她将脸轻轻贴在冰冷的石碑上,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还是……很想你。”
“每一天,每一个瞬间。”
“但我也记得你信里的话。要向前走,要灿烂地活。”她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方天际淡蓝色的天空上,“我会的。只是……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将她和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了很多,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
白色桔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回应。
回到学校,生活依旧被密集的课程和习题填满。重生一周年的情绪波动,被她小心地收敛起来,转化为笔尖更坚定的力量。
第二次月考,是南城市所有重点高中统一命题的联考,难度和重要性都远超校内考试。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当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目光首先落在了苏槐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次联考,我们班有同学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李老师的声音有些激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苏槐。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苏槐同学——”
语文:139分
数学:142分
英语:150分
文综:264分
总分:695分
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抽泣声和惊呼声。695分!在这样高难度的联考中!
李老师压了压手,等大家稍微安静,才继续用激动的声音宣布:
“班级排名:第一。年级排名:第三。而根据刚刚拿到的全市统计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苏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不可思议:“苏槐同学,位列南城市本次联考总分第九名!”
“轰——”的一声,教室彻底炸开了锅。第九名!全市!这意味着她几乎站在了全市同龄考生的最顶端。
从一年前转学来时还需要恶补的中上游水平,到如今的全市顶尖,这进步幅度如同神话。
苏槐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喧哗和老师念出的分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的边缘。
695分……她想起那个总是云淡风轻拿下第一的少年。她好像……离他曾经所在的位置,又近了一点。
下课后,李老师特意把苏槐叫到走廊,看着她平静的脸,忍不住再次感叹:“苏槐,你的进步……太大了。老师真的为你感到高兴,但也……很担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槐抬起头,迎上老师关切的目光。冬末春初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浅浅的光晕。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回答: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她没说“他”,但李老师瞬间就明白了。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叹息,最终化作深深的鼓励:“老师明白了。你有目标了吗?”
“有。”苏槐点头,眼神坚定,“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
全国最好的音乐学府,也是文化课要求极高的顶尖艺术院校。以她现在的成绩,只要专业考试通过,几乎十拿九稳。
“很好的目标。”李老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苏槐。你一定能做到。”
周末,温礼从北京回来了。首都医科大学开学早,课业繁重,他这次是特意挤出周末时间,回来看看。
他不放心苏槐。
两人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温礼看起来比年前更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清澈,带着医学生特有的沉静气质。
他仔细打量着苏槐,看到她眼底淡去的青黑和似乎比上次见面稍稍有了点血色的脸,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松了一些。
“学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将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你看起来……比上次好一点。”
“嗯,还好。”苏槐接过牛奶,小口喝着,“北京……习惯吗?”
“还行,就是课多,实验多。”温礼笑了笑,“比高中累多了,但也很有意思。”
他们聊了些琐事,关于学校,关于未来的专业方向,关于共同朋友的近况。气氛平和,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但温礼这次回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闲聊。
窗外天色渐暗,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温礼看着苏槐沉静的侧脸,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些话,他憋了很久,知道可能不合时宜,也知道可能没有结果,但他觉得,应该说清楚。
“阿槐。”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
苏槐抬起眼看他。
温礼迎着她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沉淀了数年的温柔与认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句话,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
“我……还是喜欢你。从初中第一次在礼堂后台看见你弹琴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苏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温礼的语气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坦然,“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你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会有他。我看得到,也明白。”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深深的尊重和理解:“所以,我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什么回答,也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然后,我会等。”
“等到哪一天,或许你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一天,你能够真正放下过去,能够允许另一个人走进你心里的时候。”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荡,也有淡淡的、甘之如饴的苦涩,“如果等不到……那也没关系。喜欢你,守护你,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你不必有负担。”
苏槐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温礼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承受不起这份深情。
“温礼学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等我了。”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我心里……可能一辈子,都会空着一块地方,只属于他。这对你不公平,也不值得。”
温礼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值不值得,该由我来判断。阿槐,你不用现在回应我什么,也不用觉得抱歉。你只需要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在你身后。在你需要的时候,回头就能看到。这就够了。”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身:“我晚上的火车回北京。你……好好照顾自己,朝着你的目标努力。中央音乐学院,是个很好的选择。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兄长,也像最可靠的朋友:“只管向前走,阿槐。不用回头看,也不用担心身后。我会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咖啡馆。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苏槐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温礼的心意,她无法回应,只能铭记。这份温暖而克制的守护,是她晦暗青春里,另一份值得感激的馈赠。
不久之后,一个更加具体的选择摆在了苏槐面前。
经由音乐老师推荐和基金会的一些渠道,她的作品和成绩被国外一所知名的音乐学院注意到。
对方发来了正式的录取意向函,并提供全额奖学金,邀请她高中毕业后前往深造。条件优厚,机会难得。
苏父苏母拿着那封全英文的邀请函,又看了看女儿平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阿槐,你怎么想?这是个好机会……出去看看,也许能学到更多东西。”
苏槐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抽出嫩芽的树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父母,也是对着自己内心那个清晰的声音,摇了摇头。
“我不去。”
“为什么?”苏母有些着急,“你能拥有更广阔的舞台……”
“妈,爸,”苏槐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要留在国内。我要去北京,考中央音乐学院。”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已研究过无数次的中央音乐学院招生简章,指尖抚过上面的校名。
“国外很好,但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清晰的光芒。
“我要留在有他的土地上。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四季,这里的语言……都有他的痕迹,都有我们的回忆。”
“中央音乐学院也在北京。”她轻声说,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里有全国最好的音乐教育资源,也是他一直希望我能达到的高度。我想在那里,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开始我的新旅程。”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看到了女儿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们最终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想清楚了就好。无论你去哪里,爸妈都支持你。”
几天后,在学校组织的高考意向初步填报时,苏槐在志愿表上,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中央音乐学院的学校代码,并在第一专业志愿栏,清晰地填上了“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像是一个全新承诺的开始。
窗外,三月的春风已经带着明显的暖意,吹绿了枝头,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冬日的凛冽。
她知道,前路漫长,充满未知。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带着他的爱,留在这片他们共同热爱过的土地上,朝着他曾为她照亮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