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57、坦诚 阿槐，我赚

　　记忆的洪闸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合拢。

　　陆时桉被紧急送回医院后，直接进了抢救室。这一次不是呼吸骤停，而是全身器官功能因之前的剧烈动作和情绪冲击，出现了更严重的紊乱和衰竭迹象。

　　又是一夜兵荒马乱的抢救，各种仪器和药物轮番上阵，才勉强将他再次从悬崖边拉回。

　　转入加护病房观察了整整两天，他的生命体征才逐渐稳定下来，重新回到原来的病房。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一次，他眼里的光更黯淡了，身体也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韧性，像一根彻底失去水分的芦苇，随时会折断。

　　苏槐寸步不离。她脸上的疲惫已到了极致，眼圈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仿佛那场记忆的复苏，也赋予了她某种沉静的力量。

　　当陆时桉再次从昏沉中短暂清醒，两人在只有彼此的病房里对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需言语的深刻了然。

　　“都想起来了？”陆时桉先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不再有任何迷茫。

　　苏槐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眼泪无声滑落：“嗯。全部。地下通道，生日蛋糕，Livehouse……还有医院，寺庙……安安，我都想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陆时桉看着她，声音哽咽沙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用，到最后也只能用那种方式……”

　　“不！不许你这么说！”苏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是你救了我！是你用……用那么大的代价，换我回来……”

　　“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用那么多……换我回来？你本来可以……”

　　“值得。”陆时桉打断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缓慢却温柔。

　　“阿槐，看着你好好地活着，能唱歌，能笑，能继续追逐梦想……这就值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别愧疚，这是我的选择。”

　　“可是你的选择，是用你的全部换来的！”苏槐几乎泣不成声，“短寿，孤独……你本来可以拥有很好的人生……”

　　“没有你的人生，不算好。”陆时桉平静地说，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眼里。

　　“上一世看着你躺在那里，我就已经死了。这一世能再遇见你，能陪你走过这一段，能和你一起做完《星陨时》……阿槐，我赚了。”

　　他的语气那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满足，却像最锋利的刀，切割着苏槐的心脏。

　　她趴在他床边，把脸埋进他瘦得嶙峋的手掌里，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皮肤。为他的牺牲，也为这份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深情。

　　陆时桉任由她哭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她的哭泣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才轻声说：“所以，别难过了。我们还有时间，把最后的日子过好。嗯？”

　　苏槐抬起头，用力抹去眼泪，重重点头。

　　她知道，眼泪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只会消耗所剩无几的相守时光。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他。

　　然而，现实不会因为他们的深情而有丝毫怜悯。

　　两天后，陆时桉的主治医生将苏槐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医生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

　　“苏小姐，陆先生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医生指着最新的检查报告，上面多项指标已经滑向了危险区域。

　　“器官衰竭的速度在显著加快，尤其是肾脏和心脏。目前的药物只能勉强维持，延缓恶化的效果……微乎其微。”

　　苏槐静静地听着，双手在膝上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以现在的趋势，如果出现多器官联合衰竭……”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恐怕无能为力。现有的医疗手段，很难逆转。”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苏槐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残酷的消息。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医生预想中的崩溃或哀求，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看着医生，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问：

　　“到那个时候……他会很痛苦吗？”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斟酌着词句：“衰竭过程本身……可能会伴随呼吸困难、全身性疼痛、极度虚弱等不适。但我们可以使用最大剂量的镇痛和镇静药物，尽量让他……走得安详一些，减少痛苦。”

　　苏槐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承诺。她站起身，对着医生微微鞠躬：

　　“谢谢您。请一定……别让他疼。”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坚定。

　　回到病房，陆时桉正醒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槐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什么也没问，只是对她伸出手。

　　苏槐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在他床边坐下，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医生说，”她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情况不太好。但他们会用最好的药，不会让你疼。”

　　陆时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反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阿槐，我想……把一些事安排好。”

　　苏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的、想要负起最后责任的郑重。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关于遗嘱，关于基金会，关于他身后所有未了之事。那些她曾在抽屉里窥见一角的、他提前为她规划好的未来。

　　她没有阻止，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

　　“好。我陪你一起。”

　　窗外，天色阴沉，今年的初雪，似乎快要来了。而病房里，两颗经历过生死轮回、承载着所有记忆和秘密的心，在此刻紧紧依靠，共同面对着那不可逆转的、终将到来的离别。

　　他们不再有隐瞒，不再有遗憾。只有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最坦诚的相爱，和最沉重的、关于爱与责任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