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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古镇 阿槐,我可 ...

  •   陆时桉的身体,像冬日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随时可能被一阵稍大的风带走。

      然而,当他在一个难得的、阳光薄得像一层金纱的冬日清晨醒来,望着窗外说“想去古镇看看”时,苏槐只沉默了几秒,便点头说“好”。

      没有理由拒绝。这是他们清单上,为数不多的、还能共同奔赴的愿望了。

      陈叔默默准备好一切。车后座被改造成柔软的巢穴,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和羽绒靠垫,便携式氧气瓶和应急药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陆时桉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车,裹得像一个过于精致的易碎品。车子缓缓驶离城市,驶向那个以青石板和旧时光闻名的水乡古镇。

      一路上,陆时桉大多时间闭目养神,呼吸轻浅。苏槐握着他冰凉的手,目光长久地流连在他过分苍白的侧脸上,仿佛要将这安静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镀上细碎的金芒。

      古镇到了,避开游人如织的主街,他们入住的是一家藏在深巷里的安静客栈,带着一个种了梅花和翠竹的袖珍庭院。

      午后,陆时桉精神稍振,两人便相携着,慢慢步入迷宫般的巷子。

      脚步很慢,苏槐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烘着后背,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光滑湿润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交叠不分。

      巷子窄而深,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和乌黑的瓦檐,偶尔有腊梅的幽香从某家院落里飘出来。

      路过一家门脸古旧的老茶馆,门楣上的木匾都褪了色。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伴着三弦幽咽的调子,唱的是陆游的《钗头凤》。

      那苍凉哀婉的唱词隔着门板幽幽飘出: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陆时桉的手指在苏槐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苏槐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那深邃的凤眼里,映着冬日的微光,也映着彼此才懂的、关于命运捉弄与长久别离的万千思绪。

      没有言语,他们只是更紧地依偎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唱词里透出的千年寒意。

      片刻后,他们默契地转身,没有进去,继续往巷子更深处走去,将那哀愁的余音留在身后。

      在一座几乎无人经过的单孔小石桥旁,苏槐扶着陆时桉在桥栏边的石墩上坐下。

      桥下是墨绿色的、近乎静止的河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岸边枯柳萧疏的枝影。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别动,”她轻声说,带着一点俏皮,“让我画一张。”

      陆时桉依言,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水面的某一点,神情安静而空远。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下颌线条,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嘴角却含着一丝极淡泊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仿佛已超脱了病痛的桎梏。

      苏槐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慎重而深情。

      画纸上渐渐浮现的,并非此刻病骨支离的脆弱,而是她记忆深处所有美好的叠影——惊鸿一瞥的清冷少年,舞台上指尖流泻星光的钢琴手,对她温柔告白的爱人……

      是她琥珀色眼眸里,永不陨落的那颗星辰。

      画完,她递过去。陆时桉接过,看了很久,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低声道:“把我画得太好了。”

      “你本来就好。”苏槐收起本子,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黄昏悄然而至,暮色像滴入水中的墨,缓缓洇开。他们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临河石阶。

      有小贩在卖手工糊的白色荷花灯,简陋,却透着朴拙的诚意。苏槐买了两盏。

      两人在冰冷的石阶上蹲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用细小的毛笔,在单薄的灯纸上写字。河风凛冽,吹得灯纸瑟瑟发抖,笔尖也有些难以控制。

      苏槐写得极慢,每一划都倾注了全部的心念:“愿陆时桉,安康顺遂,百岁无忧。”

      明知是奢望,是悖逆命运的笑话,她却依然固执地写下这最平凡也最虔诚的祝福。

      陆时桉的手抖得厉害,字迹难免歪斜,但那份清峻的骨架还在。他写道:“愿苏槐,永远发光,前路皆坦途。”

      他的愿望里,没有自己,只有她。

      点燃小小的灯芯,暖黄的光晕从素白的纸罩里透出来,温柔地照亮彼此近在咫尺的脸庞,驱散了一点点暮色的寒。

      他们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那两簇微弱却执拗的光,依偎着,随着凝滞的河水,缓慢地漂向未知的黑暗深处,渐渐缩小,融为模糊的光点,最终彻底被夜色吞没。

      像某种无言的隐喻,关于陪伴,关于最终的离散。

      回到客栈,陆时桉的精力显然已透支,靠在椅子里,闭着眼,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苏槐摸了摸他的手,冰凉。

      “陈叔应该备了热水袋,我去找找,再给你冲杯热的。”她说着,起身去翻找行李。

      客栈房间不大,东西堆放得有些散。苏槐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担心是落在车上。

      “我去车里看看,很快回来,你先靠着别动。”

      陆时桉微微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了。

      苏槐匆匆拿起房卡出了门。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客栈前院停车的地方。

      就在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陆时桉放在小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屏幕——是顾燃。

      他静默地看了几秒那跳跃的名字,像是积蓄了一点力气,才伸手拿起电话,接通。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陆时桉!”顾燃那边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刻意拔高的、努力想显得轻松愉快的调子。

      “听说你跑出去玩了?行啊,能出门就是好事!在古镇吗?怎么样,我们苏槐学妹是不是特上镜?我跟你说,这种时候就该多拍点照片!使劲拍!以后都是回忆,能看一辈子那种!”

      顾燃的话又快又密,像往常一样试图驱散任何沉重的气氛。

      陆时桉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在寒风中静立的枯梅,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手机贴在耳边,顾燃还在那头絮叨着“哪个角度拍好看”、“要不要哥远程指导”之类的话。

      良久,陆时桉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太疲惫,电话那头的顾燃或许都没能听见。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轻声打断了好友的兴致勃勃:

      “不了。”

      电话那头,顾燃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燃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强装欢快消失了,只剩下干涩和小心翼翼:“……什么不了?拍照?为什么啊?陆时桉你……”

      “她还要嫁人呢。”

      陆时桉直接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可这句话本身,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缓划开寂静的空气。

      “顾燃,”他叫了好友的名字,语气里终于泄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了然的悲哀,“我可以没有以后。但我的女孩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透过听筒,显得有些重。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点,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得站在更高的舞台,去看我没看过的山河寥廓,去爱这人间烟火,活得轰轰烈烈,闪闪发光。”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仿佛不是在跟顾燃说话,而是在对自己,对命运,进行一场最后的确认与交割。

      “而不是……被我这点迟早要过去的‘回忆’,困住一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太残忍了。”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传来。顾燃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却最终只发出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陆时桉反而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肩头那看不见的负重似乎轻了一分。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多了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别跟她说。也别再提拍照的事了。……挂了。”

      他没等顾燃回应,径直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被他轻轻放回原位。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耗尽心力的话从未说过。

      只是那苍白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放在毯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颤抖。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槐带着一点寒气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热水袋和一个小巧的保温杯。

      “找到了,果然在车里。”她语气轻快,尽量不让担忧流露,“来,先捂捂手。我还跟客栈老板要了点红糖姜茶,你喝几口。”

      她蹲在他身边,仔细地将热水袋塞进他怀里,又拧开保温杯,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陆时桉配合地喝了几口,温热甜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他抬眼看向苏槐,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见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就是这双眼睛。他想,这双应该永远盛着星光和笑意,而不是泪水与灰烬的眼睛。

      “好点了吗?”苏槐问,伸手拂开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

      “嗯。”陆时桉应了一声,握住她想要抽回的手,贴在脸颊边。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带着生命的鲜活热度,与他肌肤的冰凉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蹭了蹭她的手心,低声说:“阿槐。”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苏槐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开心就好。以后……等天气再暖一点,我们再出来。去更多地方。”

      “好。”陆时桉答应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发顶。他没有说“以后”是多久,也没有承诺“更多地方”是哪里。

      他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汲取着那份珍贵的温暖,像即将远行的人,最后一遍铭记故乡的温度。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古镇,寒风呼啸着穿过巷弄。房间里,灯火融融,却照不亮某些正在悄然逼近的、名为离别的阴影。

      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嘱托,如同沉入水底的河灯,带着微弱的光,独自漂向冰冷的、无人知晓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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