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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前世记忆2 对不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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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寒风开始显露真正的威力。陆时桉在病房里又熬过了两天,身体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凛冽的风中摇摇欲坠。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醒来,也大多昏沉无力,靠着药物勉强维持着生命最基本的体征。
医生私下对苏槐的交代越来越简短,眼神里的无奈也越来越深。
苏槐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学会了所有护理技巧,能熟练地帮他翻身、按摩水肿的四肢,能在他呼吸困难时第一时间调整氧气面罩,能在他因疼痛无意识蹙眉时,准确地叫来护士注射镇痛剂。
她像一株扎根在病房里的植物,所有养分都来自病床上那个人微弱的呼吸。
这天傍晚,陆时桉难得地精神了一些。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窗户,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脆弱的金边。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很弱:
“阿槐,我想出去。”
苏槐正在给他润湿嘴唇的手顿住了:“出去?去哪里?你现在不能……”
“老音乐厅。”陆时桉打断她,视线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凤眼,此刻竟亮得惊人,像回光返照般,燃烧着最后一点执拗的光,“南城那座快拆了的老音乐厅。就现在,我想去。”
“不行!”苏槐几乎是立刻拒绝,心脏因恐慌而揪紧,“太远了,外面那么冷,你……”
“就这一次。”陆时桉看着她,语气是近乎恳求的平静,“阿槐,带我去。我想去看看。”
苏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病弱的疲惫,还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深藏的急切和渴望,仿佛那里有什么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必须在一切来不及之前,亲自去确认。
她所有的理智都在尖叫着危险,但情感却在他这样的目光下节节败退。
她想起了他写在卡片上的话,想起了那些他独自走过的、漫长的十年。这一次,她不忍心再拒绝他任何愿望,哪怕这个愿望看起来如此任性,如此不计后果。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你要答应我,不能逞强,不舒服要立刻说。”
陆时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小心翼翼的“出逃”。苏槐找来最厚的大衣和围巾,把陆时桉裹得严严实实,又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她借口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用轮椅推着他,避开护士站,从相对僻静的侧门溜出了医院。
寒风立刻灌了过来。陆时桉在轮椅上微微瑟缩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执拗地望着前方。
苏槐叫了车,报出那个早已破败、濒临拆除的“南城老音乐厅”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尤其是轮椅上面色异常苍白的陆时桉,但没多问。
老音乐厅坐落在南城旧区,周围已经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这座欧式风格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围挡和瓦砾之中。
墙体斑驳,窗户破损,门口挂着“危房待拆”的醒目牌子。在冬日的暮色里,它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苏槐推着陆时桉停在紧闭的铁艺大门前。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工地上隐约的灯光。
陆时桉仰头望着这座建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就是这里。”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槐说,“上辈子……你最后一次登台,就是在这里。一个小型的、但座无虚席的演唱会。”
苏槐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眼前破败的建筑,努力想象它以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样子,想象着另一个时空的“苏槐”,在这里唱完生命的绝响。
“那天我也在。”陆时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听你唱完了整场。你唱那首《微光》的时候,灯光打在你身上……阿槐,你像在发光。”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回味那早已逝去却在此刻清晰浮现的一幕,“就是那一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孩,我要守护一辈子。”
寒风似乎更刺骨了。苏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原来,他们的缘分,在那么早、那么早的过去,就已经深深地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寂静!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旁边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里歪歪扭扭地猛冲出来,车灯乱晃,明显失控,竟然直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人行道冲了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苏槐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前的景象与某个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恐怖画面瞬间重叠——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是前世的车祸!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虚弱地靠在轮椅里的陆时桉,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
他猛地从轮椅上扑了出来,不是朝着安全的方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呆立当场的苏槐狠狠撞开,同时用自己的后背,牢牢地护住了她!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刺耳的刹车声。
车子在距离他们原先位置不到半米的地方终于刹住,车头甚至蹭到了翻倒在地的轮椅,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满身酒气的司机摇下车窗,骂骂咧咧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人和轮椅,似乎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又骂了几句,竟然一踩油门,歪歪扭扭地加速逃离了现场。
苏槐被陆时桉扑倒在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后脑勺被他用手掌垫着,并没有撞到,只是摔得有些懵。
她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陆时桉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然后听到了他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安安!”她尖叫着,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下爬出来。
陆时桉侧躺在地上,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疼痛而死死抿着。他的右手手肘处,衣服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但他似乎顾不上自己的伤,第一反应是颤抖着手去摸苏槐的脸和肩膀,声音破碎:“阿槐……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
“我没事!我没事!”苏槐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慌忙检查他的情况,除了手肘的擦伤,似乎没有更严重的外伤,但他刚才扑出来那一下,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负担和伤害。
“你怎么样?哪里疼?你别吓我……”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身体的重量异常沉重,他几乎使不上任何力气。
就在这混乱、惊恐、后怕至极的时刻,一股庞大得无法形容的洪流,猛然冲破了时空的壁垒,狠狠撞进了苏槐的脑海!
不再是之前梦境中零散的画面,而是完整的、连贯的、带着所有情感细节和感官记忆的洪流——
地下通道里,抱着吉他唱歌的年轻女孩,和那个驻足聆听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初次对视……
他帮她联系昂贵的声乐老师,她在他空荡荡的别墅里,为他烤了一个歪歪扭扭、却让他红了眼眶的生日蛋糕……
她第一次在小型Livehouse登台,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在台下角落看到他安静鼓掌的身影时,瞬间安定……
雨夜,刺目的车灯,巨大的撞击,世界翻转,剧痛……然后是他疯了一样冲过来、布满血丝和恐惧的双眼,他抱着她不断呼喊她名字的颤抖声音……
医院,漫长的昏迷,无菌的味道,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给她唱歌,读诗,絮絮叨叨讲琐事,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眼泪无声地浸湿床单……
还有最后……寺庙,长明灯,跪在冰冷地面的、决绝的背影,那三个字字诛心的代价,和他毫不犹豫的“我接受”……
与此同时,陆时桉也仿佛被什么击中,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原本因疼痛而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空茫,随即被无数汹涌而来的画面填满——
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容颜,日复一日的苍白等待,医生一次比一次更沉重的摇头……
握着她的手,感觉生命力一点点从她指缝流逝的无边恐惧和绝望……
寺庙石阶的冰冷,长明灯烟的呛人,抄经时手腕的酸痛和心中的祈愿……
写下那些蓝色卡片时,笔尖灌注的每一分思念、不舍和祝福……
以及最后,在晨光中做出决定时,那份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奇异平静的“值得”……
所有的遗忘,所有的阻隔,在这一刻,被这场与前世如出一辙的惊险意外彻底击穿!
前世今生,所有的爱恋、陪伴、挣扎、牺牲、痛苦与无悔……
两段人生,两个灵魂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交汇、融合。
“安安……”苏槐看着他,泪水汹涌,不仅是今世的称呼,更是前世她最常唤他的那个亲昵名字。
陆时桉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锁。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与记忆中那张苍白睡颜重合又分离的脸,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窒息。
“阿槐……”他哑声回应。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感觉熟悉”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两人在冬日夜晚昏暗的路灯下,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紧紧拥抱在一起,如同失散已久的灵魂终于认出了彼此。
不再是这一世青涩的校园爱恋,而是跨越了生死、背负着沉重代价、深刻入骨的羁绊。
他们抱头痛哭。为错过的上一世,为这一世短暂的相守,为彼此付出的巨大牺牲,也为这残酷又深情的、命运般的重逢。
寒风呼啸,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破败的老音乐厅沉默地伫立着,仿佛见证了这一切。
记忆完全复苏的代价,是陆时桉当晚被送回医院后,情况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