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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


  •   夏明野发现,陈循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劲。

      比如,陈循开始迟到了。

      这个发现让夏明野震惊了整整三秒钟。年级第一,全市统考前十,传说中比闹钟还准时的男人,居然会迟到?

      第一次是在周二。早读课都上了十分钟了,陈循的座位还是空的。夏明野每隔五秒就往门口看一眼,看到脖子都快扭了。班主任老周进来转了一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夏明野觉得更不对劲了。

      按老周的性格,迟到这种事情,他不可能不管。可他就这么走了?连问都没问?

      他想给陈循发消息,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陈循的微信。

      这事儿他从开学第一天就想干来着,但每次凑过去问,陈循都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他,然后继续做题。后来他就忘了——不是忘了要加微信,是忘了自己还没加上。毕竟陈循天天都在,加不加微信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他后悔了。

      他盯着那个空座位,第一次觉得,没有联系方式,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人心慌的事。

      好在陈循在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步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坐下的时候,夏明野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哎——”他刚开口。

      陈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你好烦”的眼神,而是……空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夏明野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他换了个问法,“你吃早饭了吗?”

      陈循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拿出课本:“吃了。”

      他撒谎。

      夏明野知道。因为他看见陈循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那个消毒水味太浓了,不像只是路过医院的人会沾上的味道。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趁陈循不注意,把早上买的包子塞进了他的抽屉里。

      那之后,陈循迟到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节课,有时候干脆一整个上午都不在。老周的沉默让夏明野更加确信,一定有什么事。

      他想问。

      他太想问了。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陈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这话太直接了,像在揭人伤疤。

      “你最近怎么总迟到?”——这话像是在质问,他又不是老师。

      “你还好吗?”——这话最没用。好不好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还用问吗?

      夏明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原来也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

      每天早上多买一份早餐,趁陈循不注意塞进他抽屉。上课的时候不再叨叨个没完,怕吵着他。下课的时候假装睡觉,实际上竖着耳朵听他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叹气、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声音。

      陈循好像发现了。

      有一天,他打开抽屉看见那个包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趴在桌上装睡的夏明野。

      “不用买了。”他说。

      夏明野继续装睡。

      “我有钱。”

      夏明野还是不动。

      陈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夏明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循在撕包子的包装袋。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陈循正在吃那个包子。

      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夏明野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明野发现,陈循最近都走得特别晚。

      以前他是最早走的那个——下课铃一响,收拾东西,走人,三分钟内消失。现在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有时候甚至要在座位上坐很久,盯着窗外的黑夜发呆。

      夏明野也开始走得晚了。

      他假装有做不完的题,假装在等题目的答案,假装收拾东西永远收拾不完。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就和陈循隔着一条过道,各自安静地坐着。

      有时候陈循会先走。

      有时候是他。

      但不管谁先走,另一个人总会说:“明天见。”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夏明野不知道陈循为什么走得晚。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陈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旁边待着,也行。

      那天晚上,外面下了雪。

      不是很大的雪,是那种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成水的小雪。夏明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和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

      “你怎么不走?”

      陈循的声音忽然响起。

      夏明野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转过头,看见陈循正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淡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夏明野脑子飞速转着,“我题没做完!”

      陈循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空白。

      夏明野:“……”

      陈循收回目光,没说话。

      夏明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咳,那个,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夏明野瞎编,“思考人生的意义。”

      陈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夏明野以为他要走了,正准备说“明天见”,就看见陈循把书包背好,朝他走过来。

      “走。”陈循说。

      “啊?”

      “送你回去。”

      夏明野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循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不走?”

      夏明野“噌”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走走走!”

      他追上去,跟陈循并排走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外面还在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夏明野偷瞄了一眼陈循的侧脸。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阴影都照了出来。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下巴上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他走在夏明野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送他回家。

      夏明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走夜路。

      不是每天,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如果恰好都在”。但夏明野知道,是陈循在等他。

      因为他发现,每次他晚走,陈循就会更晚。每次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循就会放慢动作。每次他说“走吧”,陈循就会站起来。

      这个发现让夏明野开心了好几天。

      他开始期待晚自习,期待天黑,期待那条从学校到他家的路。

      路上他们会聊天——其实是夏明野单方面在聊,陈循负责听。

      夏明野聊自己养的那只仓鼠,叫“老白”,因为它是白色的,而且长得像老头。老白最近胖了,跑轮都快跑不动了,他正考虑给它减肥。

      陈循听着,偶尔“嗯”一声。

      夏明野聊他妈做的红烧肉,巨好吃,但每次他多吃两块就会被骂,说他“光长肉不长脑子”。

      陈循嘴角动了一下。

      夏明野聊他小时候的糗事,比如八岁的时候还尿床,被他爸打了一顿,然后他哭着说“是床先动手的”。

      陈循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明显一点。

      夏明野停下来,盯着他看。

      “你是不是想笑?”

      陈循目视前方:“没有。”

      “你有!你嘴角动了!”

      “没有。”

      “陈循,你是不是不会笑啊?来来来,我教你,嘴角往上扬——”

      夏明野伸手想去戳他的脸,被陈循一偏头躲开了。

      “幼稚。”陈循说。

      但这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嫌弃的“幼稚”,而是……有点无奈的,甚至有点纵容的。

      夏明野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陈循,”他说,“你其实挺可爱的。”

      陈循加快脚步。

      “哎你别跑啊!”夏明野追上去,“我说真的!你耳尖红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就是在装!”

      路灯下,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跑着,踩碎了地上的雪。细细碎碎的雪花还在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心事上。

      周末的时候,夏明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陈循补过生日。

      他不知道陈循的生日是哪天,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陈循需要被庆祝一下。

      他从陈循的学号推断——学号是按照生日排的,这事他打听过——陈循的生日应该是在十一月。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早就过了。但没关系,补过嘛,什么时候都行。

      他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小蛋糕。不是那种很贵的,就是学校门口面包店卖的,巴掌大,上面挤着一朵奶油花。

      他还买了一根蜡烛。不是生日蜡烛,是他妈放在抽屉里的香薰蜡烛,白色的,细细的一根。

      他还画了一张贺卡。正面画了一个火柴人,举着一把伞,旁边写着:生日快乐(虽然是补的)。背面写了一段话:陈循,虽然你话少,脸臭,还总是不理我,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祝你天天开心,天天有奶糖吃。

      写完之后他觉得太肉麻了,想撕掉重写。但看了看,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周五放学的时候,他跟陈循说:“哎,你今天晚点走呗。”

      陈循看他:“干嘛?”

      “有事。”夏明野神秘兮兮的,“很重要的事。”

      陈循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

      夏明野眼睛亮了:“六点!在教室等我!”

      六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循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教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等着。

      他在想夏明野会搞什么名堂。

      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见过夏明野在食堂跟大妈吵架(因为大妈少给他打了半勺菜),在操场上跟隔壁班的人比赛翻跟头(他赢了),在走廊上被教导主任追着跑(因为他上课偷偷溜出去买辣条)。

      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

      但陈循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期待。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转过头。

      夏明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光太暗,看不清是什么。

      “陈循!”他喊,“你过来看!”

      陈循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蜡烛,蜡烛上有一小撮火苗,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生日快乐!”夏明野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是补的,但心意是真的!”

      陈循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蛋糕,那根蜡烛,那撮火苗。火苗太小了,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就在那儿,亮着,暖着,在这个黑漆漆的教室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夏明野说,“我猜的。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就是想找个理由给你过个生日。你就当今天是你生日,行不行?”

      陈循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蛋糕。

      “许个愿吧。”夏明野说,“吹蜡烛之前要许愿的。”

      陈循还是没动。

      “哎你快点儿,蜡烛快烧完了!”

      陈循低下头,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希望妈妈的病能好。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教室里陷入黑暗。

      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淡淡的,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

      夏明野愣了一下:“我忘带打火机了。”

      陈循没说话。

      “你许的什么愿?”夏明野问。

      陈循没回答。

      夏明野也不追问,开始切蛋糕。一边切一边叨叨:“这蛋糕我挑了好久的,老板说这个最好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尝尝——”

      他切下一块,递给陈循。

      陈循接过来,吃了一口。

      奶油很甜,蛋糕很软,是他很久没吃过的那种味道。

      他想起来,上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还是爸爸在的时候。那时候他会买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全家人一起唱生日歌。后来爸爸没了,妈妈的病,就再也没人记得他的生日了。

      包括他自己。

      “好吃吗?”夏明野问。

      陈循“嗯”了一声。

      夏明野笑了:“那就好。”

      他们站在黑暗里,吃着蛋糕,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循开口: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夏明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不客气。”他说,“明年我还给你过。”

      陈循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个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那天晚上,陈循第一次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真的笑了。

      起因是夏明野在讲他小时候的糗事——五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超人,从沙发上往下跳,结果把胳膊摔断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我妈气得不行,说‘你怎么不飞啊’?我说我还没学会。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学会’?我说等我长大了就会了。然后我每次问她我什么时候能学会飞,她都翻白眼。”

      陈循听着,嘴角开始往上扬。

      夏明野继续:“后来我十岁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我妈是在骗我。人根本不会飞。”

      陈循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夏明野看着他的脸,忽然停下来。

      “陈循。”

      “嗯?”

      “你笑了。”

      陈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夏明野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陈循垂下眼睛。

      蛋糕已经吃完了,只剩下空盒子。蜡烛的蜡油凝固在桌上,像一小片白色的花瓣。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教室,走进夜色里。

      雪停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夏明野忽然说:“陈循。”

      “嗯?”

      “周末你干嘛?”

      陈循沉默了一下。

      “有事。”

      “什么事?”

      陈循没回答。

      夏明野也不追问。他知道陈循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那下周见?”他说。

      陈循点点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夏明野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循“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夏明野在身后喊:

      “陈循!”

      他回过头。

      夏明野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

      “明天见!”

      陈循看着他。

      那个少年站在光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陈循忽然想,如果明天能见到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他握紧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

      手牵着手,谁都没放开。

      那天晚上,夏明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陈循的那个笑。

      很轻,很短,像是一闪而过。但他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想起陈循吃蛋糕的样子,想起他说“谢谢”时的声音,想起他挥手告别的那个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人笑不笑?

      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不开心?

      为什么一想到明天能见到他,就觉得今天过得再累也没关系?

      夏明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喜欢。

      喜欢和陈循一起走夜路,喜欢给他买早餐,喜欢看他吃蛋糕,喜欢他笑。

      喜欢他说“明天见”。

      喜欢他。

      夏明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好像……喜欢上陈循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自己吓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自言自语,“我就是看他可怜,想帮帮他。对对对,就是这样。”

      他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陈循的脸。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有点疲惫的眼睛,那个很轻很短的微笑。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梦里,陈循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

      他说:明天见。

      夏明野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陈循转过身,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喊他,喊不出声。

      他追他,追不上。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夏明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只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安。

      周一早上,夏明野到教室的时候,陈循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夏明野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早啊!”

      陈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淡的,但夏明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早。”陈循说。

      夏明野愣了一下。

      陈循主动跟他说“早”?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正想说什么,就看见陈循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子上。

      是一颗糖。

      不是奶糖,是那种水果味的硬糖,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色的糖。

      夏明野盯着那颗糖,愣了好一会儿。

      “给我的?”

      陈循“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题。

      夏明野拿起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

      陈循没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陈循还是没回答。

      夏明野笑了。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

      橙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

      “陈循。”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陈循没抬头。

      “谢谢。”

      陈循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什么都没说。

      但夏明野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天放学,他们又一起走夜路。

      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路灯的光倒映在水洼里,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金子。

      夏明野忽然问:“陈循,你周末干嘛去了?”

      陈循沉默了一下。

      “医院。”

      夏明野的心揪了一下。

      “家里有人生病了?”

      陈循没说话。

      夏明野也没再问。

      他们并排走着,脚步声轻轻响着。

      过了很久,陈循忽然开口:

      “我妈。”

      夏明野看向他。

      陈循的侧脸被路灯照亮,表情还是淡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病了。”他说,“很久了。”

      夏明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走在他旁边,陪着他。

      “你不问什么病?”陈循说。

      “你想说吗?”

      陈循沉默了一会儿。

      “胃癌。”

      夏明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迟到的早晨那些消毒水味,那些空掉的座位。想起陈循越来越重的黑眼圈,越来越瘦的脸,越来越沉默的侧影。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陈循。”他开口。

      陈循没看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循沉默。

      “我可以帮你啊。”夏明野说,“我可以陪你,可以给你带饭,可以——”

      “不用。”

      陈循打断他。

      “这是我的事。”

      夏明野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停下脚步。

      “陈循。”

      陈循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夏明野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闪。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你听明白了吗?”

      陈循看着他。

      那个少年站在光里,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夏明野说,“但我会一直在。你累的时候,我陪你。你难过的时候,我逗你笑。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安静。”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循更近。

      “所以你不要一个人扛着,行不行?”

      陈循看着他。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陈循开口。

      “行。”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夏明野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陈循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他握紧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

      手牵着手,谁都没放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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