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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回声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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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陈循把世界调成了静音模式。
这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学会的本事。在吵闹的教室里读书,在班主任的训话里发呆,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待手术结束——他都能让自己的大脑进入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态,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水面上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需要这样。
如果不这样,他撑不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陈循没看。他知道是谁发的消息。
夏明野。
自从那把伞之后,这人就像是拿到了什么通行证,从单纯的聒噪升级成了全方位的入侵。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夏明野的座位上一定有一颗奶糖,包装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陈循从来没吃过,也没扔,就放在抽屉的角落,一颗一颗,慢慢堆成一小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会把伞给夏明野。
那天他其实可以不给的。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无视这个人,自己撑着伞走进雨里。他家离学校远,骑车要二十分钟,淋雨肯定会感冒。妈妈还在医院,他不能感冒。
但他还是把伞放下了。
然后他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第二天嗓子有点哑。
值吗?
陈循不知道。
他只是记得,那天晚自习,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夏明野托着腮看窗外的雨,侧脸被闪电照亮了一瞬,露出一个有点傻乎乎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陈循想起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狗。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趴在窗边,等着有人带它出去。
他把伞放下了。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
陈循的妈妈在他高二那年查出的病。
胃癌。中期。
手术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然后是化疗,然后是复发,然后是第二次手术。家里的存款像水一样流走,爸爸去世时留下的那点抚恤金早就见了底。妈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说等她好了再买新的。陈循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从来不问钱的事。他只知道每个周末去医院的时候,妈妈的病床号会变。从普通病房到走廊加床,再从走廊加床到六人间。最近一次,他找了三圈才找到——妈妈被安排在了楼梯间旁边的一个临时床位,帘子一拉,就是一个人的世界。
妈妈拉着他的手,笑着说:“挺好的,清净。”
陈循没说话。他只是把带来的饭盒打开,一口一口喂她喝粥。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站了很久。
他想,如果他成绩再好一点,拿的奖学金再多一点,是不是就能让妈妈住上好一点的病房?
他想,如果他能再努力一点,考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是不是就能让妈妈不用再担心钱?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家,复习,做题。
他只能做这些。
在学校里,陈循是年级第一。
这是个很奇怪的标签。好像只要考了第一,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重要了。没有人问他家里怎么样,没有人问他周末在做什么,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
他们只会在成绩出来的时候,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羡慕的,嫉妒的,不服气的。
陈循习惯了。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岛上只有他和试卷。
直到夏明野出现。
夏明野是个灾难。
这是陈循最初的判断。这个人太吵了,太闹了,太没有边界感了。刚坐过来的第一天,他就用各种方式试图引起陈循的注意——摔书包,刮椅子,凑过来说话,每一件事都在挑战陈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静音模式。
陈循告诉自己,不要理他。理了就会没完没了。这些人他见多了,三分钟热度,碰几次壁就消停了。
但夏明野没有消停。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他还在。
而且变本加厉。
他在陈循的课本上画小人,在奶糖上画笑脸,在他做题的时候在旁边叨叨个不停。说的都是些废话——今天的食堂难吃,昨天的球赛好看,他养的仓鼠生了三只小崽,他妈又逼他穿秋裤。
废话。
全是废话。
但奇怪的是,陈循发现自己开始听了。
不是刻意地听,是不知不觉地,那些声音就钻进了耳朵,然后在脑子里停留一会儿。他会想,原来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好吃。原来昨天的球赛是那个队赢了。原来有人养仓鼠,还会生小崽。
这些信息毫无意义,但就是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那么远了。
他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忽然发现水面上有一点光。
那天下雨,他把伞给了夏明野。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来不及想,就已经把伞放在了那张桌子上。
然后他说:“明天见。”
这是他第一次对夏明野说这三个字。
也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对任何人说这三个字。
妈妈住院之后,他就不再说了。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妈妈的病情会好转吗?手术会顺利吗?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妈妈吗?
“明天见”是一件太奢侈的事。
但他还是对夏明野说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夏明野把伞还给他,眼睛亮亮的,说:“谢谢。”
然后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陈循“嗯”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不知道夏明野有没有听见。
但那一整天,他做题的效率都特别高。不是因为专注,是因为心情好。
他很久没有心情好过了。
之后的每一天,夏明野都会说“明天见”。
放学的时候,他说。周末放假的时候,他说。甚至周五晚上,他背着书包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陈循,下周一见啊!”
喊完就跑,像怕陈循会骂他一样。
陈循当然不会骂他。
他只是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把抽屉里的奶糖拿出来,数了数。
十二颗。
他又放回去,一颗一颗码好。
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包括夏明野。
有些东西,是不用说的。
但生活不是只有奶糖和“明天见”。
那天周五,陈循放学之后直接去了医院。妈妈这周开始新一轮化疗,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陈循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只剩下骨头和皮。
“妈。”他叫了一声。
妈妈睁开眼,看清是他,笑了笑:“放学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作业多不多?”
“不多。”
对话永远是这样。妈妈问他,他回答,不问就不说。他从来不说自己累,不说自己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不说自己周末要去便利店打工。
但妈妈都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神,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陈循看不懂的东西。
“循循。”她忽然说,“妈对不起你。”
陈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
“妈知道,你过得苦。”妈妈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妈没用,让你跟着受罪。”
陈循握紧她的手。
“我不苦。”他说,“真的。”
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循没说话。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妈妈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到很晚。妈妈睡着之后,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拿出手机。
微信上有十几条消息。全是夏明野发的。
【夏明野:哎你到家了吗?】
【夏明野:我到家了,我妈做了排骨,巨好吃!】
【夏明野:你吃的什么?】
【夏明野:不会又在做题吧?周末了哎,休息一下行不行?】
【夏明野:行吧,你不理我我也习惯了。】
【夏明野:明天见啊陈学霸!不对,后天见!周末快乐![笑脸]】
陈循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回复点什么。想告诉他,我在医院。想告诉他,我妈病了。想告诉他,我其实没那么厉害,我也会累,也会怕,也会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夜色,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夏明野。”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周一早上,陈循到教室的时候,夏明野已经到了。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像是没睡醒。但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看见是陈循,眼睛就亮了。
“早啊!”他喊,“周末过得怎么样?”
陈循坐下来,拿出课本。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陈循没回答。
夏明野也不追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往陈循桌上一放。
是一颗奶糖。
但这次不是普通的奶糖。包装纸上画着一个火柴人,举着一把伞,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谢谢你。
陈循盯着那颗糖,看了好几秒。
“你画的?”
“对啊!”夏明野一脸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天赋?”
陈循没说话。
他把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和那十二颗放在一起。
夏明野探着脑袋往他抽屉里看,然后“咦”了一声。
“你把我之前给你的糖都留着呢?”
陈循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吃而已。”他说。
“没吃就是留着啊!”夏明野笑得眼睛弯弯的,“陈循,你是不是其实挺喜欢我的?”
陈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夏明野就是觉得后背一凉。
“咳,我开玩笑的。”他缩了缩脖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吓人的。”
陈循收回目光,翻开书。
但夏明野没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就一下。
快得像没有。
那天晚自习,夏明野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的时候蔫头耷脑的。
陈循注意到,他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很不正常。
夏明野不说话,就跟太阳不发光一样,属于自然灾害级别的事故。
陈循握着笔,假装在写题。余光里,夏明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
“老周说,我这样考不上大学。”
陈循的笔停了。
“他说我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再这样下去,连专科都考不上。”
夏明野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有点变形,听不出是不是哭了。
“他说得对。”他说,“我就是个废物。”
陈循没动。
他看着眼前的卷子,那些题目忽然变得很陌生,一个一个符号跳来跳去,拼不成句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说过他是废物。
那人是他的班主任,初中时候的。那时候他爸刚死,他成绩下滑,上课走神。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这样下去,就是个废物,跟你那个没用的爸一样。
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然后回去继续上课。
后来他考了全校第一。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
但现在,他看着趴在桌上的夏明野,忽然想做点什么。
他做不了别的。
他只有一颗糖。
陈循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奶糖,放在夏明野的桌子上。
夏明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给我的?”
陈循“嗯”了一声。
夏明野盯着那颗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好甜。”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在笑了。
陈循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夏明野看见,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那天放学,夏明野追上他。
“陈循!”他在后面喊,“陈循你等等我!”
陈循没停,但步子慢了。
夏明野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
“今天谢谢你啊。”他说。
陈循不说话。
“我说真的。”夏明野看着他,“你是第一个给我糖的人。”
陈循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很吵吗。”他说。
“啊?”
“吵的人,应该很多人喜欢。”
夏明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一样。”他说,“他们只是喜欢看我热闹,不是喜欢我。”
陈循没说话。
夏明野又凑过来:“那你呢?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循加快脚步。
“哎你跑什么!”夏明野追上去,“我开玩笑的!”
夜色里,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陈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夏明野说的话。
“你是第一个给我糖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见到夏明野。
明天,他还会听到那句“明天见”。
这就够了。
凌晨三点,陈循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看到来电显示,心里一沉。
医院的电话。
他接起来,听那边说了什么。然后他起身,穿衣服,出门。
外面下着雨,他没带伞。
他跑着去的。
在医院门口,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楼。
他想起夏明野。
想起他的笑脸,他的奶糖,他的“明天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我妈病了。
又删掉。
他又打:我今天可能不去学校了。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医院。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夏明野。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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