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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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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野觉得,自己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他被班主任老周叫到走廊上,得到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他没有被踢出重点班。
坏消息是,他要换座位了。
“夏明野,你话太多了。”老周扶了扶眼镜,那镜片厚得能防弹,“全班四十五个人,四十四个人投诉过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明野认真地想了想:“意味着剩下那个人是个聋子?”
老周沉默了三秒。
“剩下那个人是陈循。”他说,“年级第一,全市统考前十,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他没投诉你,不是因为他听不见,是因为他懒得理你。”
夏明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三班有个传说级的人物,常年驻扎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存在感约等于一块会呼吸的背景板。据说此人的社交技能点全部加在了试卷上,三年下来跟班里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所以呢?”夏明野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从今天起,你和他坐。”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种送烈士上前线的悲壮,“夏明野,你给我记住,人家是能考清北的苗子,你要是敢影响他学习,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夏明野:“……”
不是,等等。
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
夏明野抱着书包,站在新座位旁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传说中的陈循。
对方正低着头做题,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微微垂落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这是夏明野后来反复想起的画面。
但当时的他完全没有被美色迷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这么能装?
“咳。”他清了清嗓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陈循没抬头。
夏明野又咳了一声。
陈循翻了一页卷子。
夏明野……
夏明野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故意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陈循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夏明野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疑惑。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存在。
然后他继续低头做题。
夏明野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他可是夏明野啊!三班的话痨之王,年级社交恐怖分子,从教导主任到食堂大妈,没有一个是他搭不上话的。他曾经用三天时间,和校门口卖煎饼的大爷混成了忘年交。
现在,他被一个书呆子当成了空气?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夏明野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身子往旁边一歪,凑过去看他做题:“哎,你在写什么?”
陈循的笔顿了一下。
“物理?”夏明野不依不饶,“我最讨厌物理了,看见那些公式就头疼。你说这些牛顿开普勒什么的,死了这么多年还来折磨我们,他们良心不会痛吗?”
陈循没理他。
夏明野继续:“你成绩这么好,是不是每天回家偷偷补课?我跟你说,我最烦那种人前不学习人后拼命的,假正经——”
“安静。”
陈循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让夏明野闭嘴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循说话。
低沉,有点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两个字,没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让夏明野觉得,这人说话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自动降了八度。
夏明野愣了两秒,然后——
“你会说话啊?”他震惊了,“我以为你是哑巴呢!”
陈循:“……”
陈循继续做题。
夏明野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
最大的缺点是脸皮太厚。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陈循当成了自己新开发的“沉默挑战”,每天变着法子刷存在感。
早上进教室,他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早啊陈学霸!今天天气不错,适合睡觉。”
陈循看都不看他。
上课无聊了,他拿笔戳陈循的手臂:“哎,笔记借我抄抄呗?就一眼,我保证不抄错。”
陈循把笔记推过去,全程没侧头。
夏明野抄完,又戳他:“你这字写得真好看,练过吧?我妈也逼我练过字,但我坐不住,练了两天就放弃了。你说这写字有什么用,以后都用电脑打字了——”
陈循把笔记抽回去,塞进抽屉。
夏明野毫不在意,继续:“哎,你放学一般干嘛?打游戏吗?我最近在玩一个游戏,特别好玩,你要不要试试?包教包会,不收学费——”
陈循站起来,拿着水杯出去了。
夏明野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害羞了?这就害羞了?”
旁边的同学听不下去了:“夏明野,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陈循都不想搭理你,你干嘛非得热脸贴冷屁股?”
“你懂什么。”夏明野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这叫‘冰与火之歌’,听过没?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块冰给捂化了。”
同学翻了个白眼:“你那是捂吗?你那是在人家耳边敲锣打鼓。”
夏明野不理他,继续研究陈循的桌面。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课本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点折痕。笔袋是普通的黑色,里面几支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简单得像别人的桌面。
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夏明野盯着那笔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循好像,从来没有用过橡皮。
他做题从来不错。
或者说,他做题从来不让人看到他错。
夏明野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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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单方面的骚扰持续了整整两周。
两周里,陈循对夏明野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安静”,一句是“让一下”,还有一句是“作业”。
就“作业”两个字,连“借我抄抄”都懒得加。
但夏明野是个越挫越勇的人。陈循越不理他,他越来劲。
他甚至在陈循的课本上画小人——趁陈循不在的时候,偷偷翻开他的英语书,在第一页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配文:“陈循的肖像画,版权所有,盗版必究。”
第二天,他发现那幅画被橡皮擦掉了,但擦得不太干净,留了一点铅笔印。
夏明野乐了。
这人,明明在意,还装不在意。
他再接再厉,又画了一幅,这次换成了彩色的——用红笔画的,擦不掉。
第二天,陈循的英语书不见了,换了一本新的。
夏明野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
“陈循,你至于吗?我画的是你哎,多有纪念意义!”
陈循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无奈。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幼稚。”他说。
夏明野眼睛亮了:“你骂我?你终于骂我了!来来来,再骂两句,我喜欢听!”
陈循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但夏明野注意到,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就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夏明野托着腮,盯着他的侧脸看。
其实陈循长得真挺好看的。不是那种阳光帅气的类型,是那种……安静的、沉下去的、像一潭很深的水的类型。看久了,会让人想往里面看,想知道那水里到底有什么。
夏明野忽然有点好奇。
这人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有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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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在第三周的周三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那天白天还挺晴朗的,结果晚自习上到一半,外面突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倒。班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没带伞,有人急着给家长打电话。
夏明野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他没带伞。他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下课铃响了,大家一窝蜂地往外涌。夏明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心想反正淋都淋了,早出去晚出去都是落汤鸡,不如等雨小一点再走。
然后他发现,陈循也没动。
陈循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握着笔,但没在写。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夏明野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陈循忽然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很旧,伞柄上有一道裂纹。
他走到夏明野面前,把伞放在他的桌子上。
“明天见。”
夏明野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循说这三个字。
不是“让一下”,不是“安静”,是“明天见”。
他对他说,明天见。
陈循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肩膀微微低着,步子不紧不慢。
夏明野看着那把伞,又看看窗外的大雨,忽然反应过来。
“哎!”他喊,“你把伞给我,你怎么走?”
陈循没回头。
“我跑。”
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很快被雨声淹没。
夏明野抓起伞追出去,但走廊上已经没人了。他跑到楼梯口,透过玻璃门,看到雨幕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奔跑。那个人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雨里。
夏明野握着那把伞,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伞柄上有一道裂纹,硌得手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循的家,好像离学校挺远的。
那天晚上,夏明野没打那把伞。
他把伞小心地收好,用校服裹着抱在怀里,淋着雨跑回了家。
第二天,他把伞还给陈循,伞面上的雨水已经被他擦干了。
“还你。”
陈循看了一眼,接过去,放进书包。
“谢谢。”他说。
这是他对夏明野说的第一句谢谢。
夏明野咧嘴笑了:“不客气!不过你这伞也太破了,改天我送你一把新的。”
“不用。”
“干嘛不用?我家里伞多得是,我妈单位发的,一年发好几把,根本用不完。”
陈循没说话,低头翻开书。
夏明野也不介意,继续叨叨:“哎,昨天你怎么不等我一起走?我俩挤一把伞也行啊,你干嘛非得淋雨?你是不是傻?”
陈循翻了一页。
“我跟你说话呢,陈循。”
陈循依然没抬头。
但夏明野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夏明野忽然笑了,没再追问。
他把头靠在胳膊上,侧着脸看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陈循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褐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夏明野忽然想,这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他甚至有点……好看。
“陈循。”他忽然开口。
陈循没理他。
夏明野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
“明天见。”
陈循的笔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夏明野笑弯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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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夏明野能感觉到。
比如,他再拿笔戳陈循的时候,陈循会看他一眼,而不是直接无视。
比如,他上课说悄悄话的时候,陈循会用笔点一下他的卷子,示意他看题。
比如,他借笔记的时候,陈循会把笔记推过来,然后等他抄完再拿回去,不再像以前那样中途抽走。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可能只有夏明野自己在意。
但他就是在意。
他甚至在陈循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他,观察他皱眉的样子,观察他握笔的姿势,观察他偶尔抬头看窗外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放空。
他不知道陈循在看什么。
但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陈循转过头来看他。
不是用那种看石头的眼神,是真正地、认真地,看他。
而此刻的陈循,正低着头做题,阳光落在他的课本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睫毛尖。
夏明野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句“明天见”,他还能听很多次。
只是他同样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再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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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