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这场雨》烬已

9、宿友

　　下午的阳光褪去了晨时的清冽，变得暖融融的，透过一中宿舍楼下的香樟树，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闻莺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沿着楼梯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开启的三年宿舍生活伴奏。

　　他的宿舍在三楼302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闻莺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洗衣粉香味和新家具木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寝，上床下桌的布局，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铺好了被褥。一个留着寸头、皮肤有些黝黑的男生正站在书桌前整理书本，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几颗青春痘的男生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祛痘凝胶，正对着镜子涂抹。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哇，你就是最后一个室友吧！”戴眼镜的男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闻莺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我叫何建泽，来自隔壁县的，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动作太过热情，闻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何建泽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握得他指尖微微发麻。“我叫闻莺。”他低声回应，耳根又习惯性地泛起浅浅的红。

　　“闻莺？名字真好听！”何建泽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脸，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羡慕，“哇塞，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皮肤这么白这么细腻，一点瑕疵都没有，快教教我秘方！你看我这脸，”他指了指自己额头和脸颊上零星的青春痘，“老是长痘，涂了好多药膏都没用，愁死我了。”

　　闻莺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不擅长应对这种过于热情的场面，更何况是被人这样近距离地盯着看，只觉得脸颊发烫，赶紧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你别吓到人家啊，建泽。”旁边整理书本的寸头男生走了过来，拍了拍何建泽的肩膀，笑着对闻莺说，“你好，我叫周思特，跟你一样是本地的。他就是这性子，人不坏，就是有点自来熟。”

　　周思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闻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好，我叫闻莺。”

　　“闻莺，你随便选个床位吧，剩下的两个都是空的。”周思特指了指靠门的两个空位，“靠窗的光线好，靠门的上下床方便，你看看喜欢哪个。”

　　闻莺看了看两个空位，靠门的上铺正好对着宿舍门，下铺的书桌紧挨着走廊，而另一个靠里的上铺，书桌正对着窗户，阳光能直接洒在桌面上。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靠里的上铺，这样既能享受充足的光线，又不会在开门时被人一眼看到，正合他内敛的性子。

　　“我帮你搬行李吧。”何建泽已经主动上手，抓住了闻莺行李箱的拉杆，“这箱子看着挺沉的，上床下桌的梯子有点陡，你小心点。”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闻莺连忙说道。

　　“哎呀，客气什么，都是室友了，以后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何建泽不由分说地把行李箱拖到书桌旁，又踮起脚尖，帮闻莺把被褥从箱子里拿出来，“快，我帮你递上去，你先爬上去铺床。”

　　闻莺拗不过他，只好顺着梯子爬上上铺。床垫是新的，带着淡淡的棉絮味，他跪在床板上，接过何建泽递上来的被褥，一点点铺展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被褥上，暖得让人心里也跟着发暖。

　　铺好床后，闻莺爬下床，开始整理书桌。书桌分为上下两层，下面是抽屉和柜子，上面可以放书本和杂物。他把带来的课本、练习册一本本码在上层，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盆栽，放在书桌的角落——那是一盆多肉，名叫“桃美人”，是他特意带来的，希望能给宿舍增添一点生机。

　　“哇，你还带了盆栽啊，真有生活情趣！”何建泽凑过来看了看，“我妈本来也想让我带点绿植，结果我忘了，早知道跟你一样带一盆了，看着真养眼。”

　　闻莺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整理东西。他的动作很细致，把笔分门别类地放进笔筒里，把笔记本整齐地放在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放进书桌前的相框里——照片是中考结束那天拍的，他和初中同桌站在考场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腼腆：“那个……请问这里是302宿舍吗？我是最后一个报到的。”

　　闻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个子不算太高，身形偏瘦，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包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沉甸甸的。

　　“对，这里是302！”何建泽率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招了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我叫何建泽，他是周思特，这位是闻莺，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男生局促地笑了笑，走进宿舍，把帆布包放在空着的那个靠门的上铺床位下，声音低低的：“大家好，我叫江辰，来自乡下的中学，以后请多指教。”

　　“不用客气，都是同学嘛！”周思特笑着说，“你随便收拾一下，我们正打算去食堂吃饭呢，等你收拾完一起去？”

　　江辰点点头，感激地说：“谢谢你们，我很快就好。”他的动作很麻利，从帆布包里拿出被褥，快速地铺在上铺，又拿出几本课本放在书桌上，整个过程没怎么说话，看得出来是个性格内向的人。

　　闻莺看着他，想起了刚进宿舍时的自己，心里生出一丝亲切感。他主动开口：“需要帮忙吗？梯子有点陡，我帮你递东西吧。”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

　　收拾好床铺后，江辰爬下床，对着三人鞠了一躬：“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太好了！”何建泽拍了拍手，兴奋地说，“走，我们去食堂吃饭！听说一中的食堂饭菜可好吃了，有糖醋排骨、红烧鱼，还有各种小吃，我早就想尝尝了！”

　　“我没问题。”周思特点点头，又看向闻莺，“闻莺，你呢？一起去吧。”

　　闻莺刚想点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苏秋轩：“你在宿舍吗？我刚收拾完，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看到消息的瞬间，闻莺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紧。他快速回复：“好，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怎么了？”何建泽注意到他的神色，好奇地问。

　　“我……我有点事，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自己去食堂就行。”闻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啊？好吧。”何建泽有些失望，但还是爽快地说，“那我们先去了，你快点过来啊，好吃的可不等人！”

　　“嗯，好。”闻莺点点头，看着何建泽、周思特和江辰三人走出宿舍，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学生已经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闻莺沿着楼梯往下走，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香樟树下的苏秋轩。

　　苏秋轩穿着蓝白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一幅温柔的画。

　　听到脚步声，苏秋轩抬起头，看到闻莺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你来了，等你好久了。”

　　“抱歉，有点事耽误了。”闻莺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低的，耳根有些发烫。

　　“没事，我也刚到。”苏秋轩笑了笑，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走吧，再晚一点食堂就该没什么菜了。”

　　闻莺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偶尔会有晚风吹过，带来香樟树的清香，混合着苏秋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格外清新。

　　“你们宿舍的室友都到齐了吗？”苏秋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刚到齐，三个室友都挺友好的。”闻莺点点头，想起江辰腼腆的样子，补充道，“最后一个室友叫江辰，性格好像挺内向的。”

　　“是吗？”苏秋轩笑了笑，“我们宿舍也刚收拾好，室友都挺好的，就是没一个认识的，不像你，还有我这个‘老熟人’。”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闻莺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他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苏秋轩的侧脸，夕阳落在他的下颌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让他忍不住想起中考结束那天，篮球场上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的身影。

　　“对了，你晚上要去上晚自习吗？”苏秋轩突然问。

　　“嗯，应该去的，班主任说晚上要安排班会。”闻莺说。

　　“那太好了，”苏秋轩眼睛一亮，“晚上我们一起去教室吧，正好顺路。”

　　“好。”闻莺点点头，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苏秋轩熟门熟路地拉着闻莺排队，笑着问：“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打，这里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特别好吃，我妈说多吃番茄对身体好。”

　　“都可以，我不挑食。”闻莺低声说。

　　苏秋轩没再追问，拿着餐盘打了两份糖醋排骨、两份番茄炒蛋，还有两份米饭，递了一份给闻莺：“尝尝看，不好吃我们再换。”

　　闻莺接过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苏秋轩在对面坐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心里觉得格外踏实。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这段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活，也像他对苏秋轩，那份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挚的喜欢。

　　吃饭的时候，苏秋轩跟他聊起了宿舍的趣事，说他的室友有个是篮球迷，还有个特别喜欢看小说，聊得不亦乐乎。闻莺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和苏秋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该多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样看似平凡的日常，将会成为他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而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将会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变得越来越深，直到无法割舍。就像这食堂里氤氲的饭菜香味，温暖而真实，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怅惘。

　　吃完饭，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去。夕阳渐渐落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光，像一颗颗星星，点缀在夜色里。闻莺走在苏秋轩身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呼吸声，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柔软而温暖。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高中生活，将会因为苏秋轩的存在，变得格外不同。而这段始于盛夏的心动，将会在这个秋天，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校园里，慢慢生根发芽，长成茂密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