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这场雨》烬已

5、晴日归尘

　　重逢后的第三日，城市终于放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老旧居民楼的阳台上，将窗台边积着的灰尘照得无所遁形。闻莺翻出工具箱，踩着板凳取下顶柜里的纸箱——那是他搬离老家时，母亲特意打包的“高中遗物”，里面塞满了课本、练习册，还有些被遗忘的零碎物件，在黑暗里封存了整整五年。

　　纸箱被灰尘裹着，轻轻一碰就扬起细雾，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他把纸箱拖到客厅中央，蹲下身拆开胶带，指尖触到硬壳封面时，顿了顿——是那本高三的数学练习册，封面右上角被水浸过，留着浅褐色的痕迹，像极了当年操场积水的颜色。

　　他翻开练习册，夹在里面的一张便利贴掉了出来。还是那张“第三题的辅助线画错啦”的纸条，字迹依旧飞扬，末尾的笑脸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闻莺捡起便利贴，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面，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午后，苏秋轩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而自己偷偷在练习册上临摹他的字迹，画满了半页纸的“苏”字。

　　纸箱底层压着一个黑色的收纳袋，拉开拉链，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领口还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记忆里苏秋轩身上的味道重叠，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苏秋轩把伞塞给他时，指尖的温度，雨幕里奔跑的背影，还有自己攥着伞柄时，心跳如鼓的悸动。

　　闻莺把校服拿出来，平铺在沙发上。校服的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补丁，是当年苏秋轩打球时不小心扯破的，他借来针线，笨拙地缝了好久，最后还是被母亲重新拆补整齐。他记得那天苏秋轩接过校服时，笑着说“闻莺你手真巧”，而他红着脸跑开，连句“不是我缝的”都没敢说。

　　收纳袋的角落，躺着一把折叠伞。正是当年苏秋轩送给他的那把，伞骨有些生锈，伞面上的雨渍早已干涸，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像一道道未愈合的疤痕。闻莺把伞撑开，阳光透过伞面的纹路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重逢那天，苏秋轩和林薇薇共用一把伞的背影，心里没有了当初的刺痛，只剩下淡淡的怅惘，像雨后残留的湿气，挥之不去。

　　纸箱里还有一本空白的同学录，封面的“青春不散场”已经褪色。他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看到角落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毕业照的剪报，只有他和苏秋轩两个人。照片里，他站在第三排的最左边，悄悄偏着头，目光落在斜后方的苏秋轩身上，而苏秋轩正对着镜头微笑，发梢上沾着的水珠清晰可见。

　　这张照片是他当年从班级合照里剪下来的，藏在同学录的夹层里，连母亲打包时都没发现。闻莺指尖拂过照片上苏秋轩的笑脸，突然笑了——原来那段小心翼翼的暗恋，早已被他藏进了无数个这样的细节里，藏在便利贴的字迹里，藏在校服的补丁里，藏在伞面的雨痕里，也藏在这张褪色的照片里。

　　他把照片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一件件整理纸箱里的物件：数学练习册、便利贴、校服、雨伞、同学录……还有那本被撕去苏秋轩页面的同学录，此刻只剩下残缺的边缘，像一段被剪断的回忆。

　　收拾到最后，他从课本底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正是那封第四遍写的情书，信封上的“苏秋轩”三个字已经被磨得模糊，封口处没有拆开，还留着当年他犹豫再三时，指尖捏出的褶皱。闻莺把信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三年来所有的心事。

　　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阳光洒在脸上，暖得让人睁不开眼。楼下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高中时教室窗外的声音。闻莺举起信封，对着阳光看了看，信纸的轮廓隐约可见，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喜欢你，从高一夏天的篮球场开始。”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将信纸撕成碎片，从阳台撒了下去。

　　碎片在阳光下飘飞，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落在楼下的草坪上，落在香樟树的枝叶间，也落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闻莺把整理好的旧物装进纸箱，打算送到废品站。校服、雨伞、练习册、同学录……这些承载着他整个暗恋时光的物件，终于要和过去告别。他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笑容青涩，目光灼灼，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暴雨里奔跑的自己，也像极了那个让他心动了三年的苏秋轩。

　　他把照片放进钱包夹层，和那张泛黄的便利贴放在一起。有些回忆不必刻意遗忘，就像有些喜欢不必说出口，它们会像雨后的阳光，温柔地照进岁月里，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

　　锁上门的那一刻，闻莺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正好，像极了毕业那天拍合照时的天气。他想起重逢时苏秋轩的笑容，想起林薇薇温柔的眼神，想起那场下了很久的雨。

　　原来，这场雨早就下完了。

　　而他的青春，也终于在晴日里归尘，带着淡淡的遗憾，和一份迟到的释然，走向了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