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这场雨》烬已

3、雨痕与告别

　　清晨的雾还没散，闻莺背着收拾好的书包站在教学楼楼下时，鞋底沾到了草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沁进白球鞋。高三（7）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塑料收纳袋摩擦的窸窣声，混着窗外香樟树的落叶声，格外清晰。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桌肚里还留着半块干硬的橡皮，是高一那年苏秋轩借给他后忘了要回的。橡皮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闻莺捏在手里，指尖能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齿痕——那是他当年紧张时无意识咬的，如今想来，竟成了这段暗恋里最具体的印记。他把橡皮塞进校服口袋，布料贴着皮肤，像揣了块冰凉的回忆。

　　苏秋轩已经在收拾书桌了。他的动作很利落，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本码进黑色双肩包，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能看见发丝间沾着的一点细碎灰尘。闻莺的目光落在苏秋轩桌角的那个信封上——正是昨天被林薇薇拆开的那封，此刻正随意地压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信封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像他无处安放的心事。

　　“闻莺，你也来了。”苏秋轩抬头看见他，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浅红。

　　闻莺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桌肚，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嗯，来收拾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桌肚里的一张便利贴，是去年冬天苏秋轩借他笔记时贴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第三题的辅助线画错啦”，字迹飞扬，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便利贴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闻莺把它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钱包夹层。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也变得嘈杂。林薇薇抱着一个粉色的收纳箱走过，箱子上贴着几张明星贴纸，她路过苏秋轩身边时，停下脚步：“苏秋轩，你的篮球要带走吗？放在体育器材室都积灰了。”

　　“不了，留给学弟吧。”苏秋轩随口应着，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桌肚里掏出一把伞——正是那天他塞给闻莺的那把，伞面上还留着几点雨渍，像没擦干净的泪痕。“对了，闻莺，这把伞还你。”

　　闻莺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苏秋轩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伞柄上还留着苏秋轩的温度，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那天雨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闻莺握紧伞柄，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伞面上的雨渍硌着掌心，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着他。

　　“谢了。”他低声说，把伞塞进自己的书包，压在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短暂的交集也藏起来。

　　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最后再去操场逛一圈吧，以后说不定就再也不来了。”

　　闻莺点点头，跟着同桌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留念。他看见林薇薇挽着苏秋轩的胳膊，笑着说：“以后去了大学，可别忘了我啊。”

　　“怎么会。”苏秋轩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不出太多情绪。

　　闻莺的脚步慢了下来，落在人群后面。他看着苏秋轩的背影，想起高一第一次在操场看见他的样子——阳光正好，他穿着红色的篮球服，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塑胶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而现在，同样的操场，同样的塑胶跑道，只是阳光变成了薄雾，红色篮球服变成了洗得发白的校服，他们也即将走向不同的未来。

　　操场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闻莺走到曾经看苏秋轩打球的地方，那里的塑胶跑道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苏秋轩摔倒时留下的。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划痕，水洼里的倒影晃了晃，像他模糊的视线。

　　“闻莺，你在这儿啊。”苏秋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莺猛地站起身，转过身时，看见苏秋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同学录。“这个给你，昨天忘了让你写了。”

　　闻莺接过同学录，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青春不散场”四个字，格外刺眼。他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握着笔的手却在发抖。该写些什么呢？祝他前程似锦？祝他万事胜意？可这些话，都太苍白了。

　　最后，他只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他把同学录还给苏秋轩，不敢看他的眼睛：“写好了。”

　　苏秋轩接过本子，翻了翻，笑着说：“就只写个名字啊？也太敷衍了吧。”

　　闻莺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时，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薇薇跑过来，撑起伞，把苏秋轩拉到伞下：“下雨了，我们赶紧走吧，不然要淋湿了。”

　　苏秋轩回头看了闻莺一眼，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再见啊，闻莺。”

　　“再见。”闻莺低声说，声音被雨声淹没。

　　他看着苏秋轩和林薇薇的身影渐渐远去，两人共用一把伞，走在细雨里，背影格外般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闻莺才缓缓蹲下身子，抱住膝盖。

　　细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校服打湿了一片。他想起那封未寄出的情书，想起那把留着对方温度的伞，想起三年来无数个偷偷注视的瞬间。这些细碎的片段，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最后都化作了眼角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落在了操场的积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闻莺站起身，背着书包，手里握着那把伞，慢慢走出了操场。教学楼的铃声突然响起，是离校的铃声，悠长而伤感，在细雨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模糊了前方的路，也模糊了那段长达三年的暗恋。

　　这场雨，终于下完了。

　　而他的青春，也随着这场雨，彻底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