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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星崖上共商死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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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或者说,是经由沧澜仙宗护山大阵层层过滤、转化后,一种介于清透与朦胧之间的灵曦,终于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不愿惊扰的姿态,渗入了冰魄寒玉殿的幽蓝。
那光并不暖,只是将满室凝固般的冷蓝冲淡了些许,在冰冷的玉璧和纱帐上镀了一层极薄、极脆的、宛如琉璃糖衣般的浅金色。空气里的奇香似乎也淡了,被一种更清冽的、带着露水与远处松针气息的微凉替代。
谢辞醒了。或者说,他维持着“醒来”的状态,已不知多久。昨夜与沈清晏那场荒诞又惊心的“神念共议”结束后,他根本无心入眠(虽然这具身体似乎也不太需要深度睡眠),脑子里反复滚动的全是“信息流”、“优化方案”、“美学价值”、“碎星崖”……这些词汇,搅得他神魂深处不得安宁。
小柒在他意识角落里蔫蔫地亮着,颜色是一种疲惫的暗黄,偶尔闪过一两道代表“逻辑过载”的乱码,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辰时初,殿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是侍奉的哑仆,用特殊法门托着东西进来,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走。那是一套素白如新雪的云纹常服,质地轻柔,隐有光华流转,显然不是凡品,旁边还放着几样清粥小菜,灵气氤氲,但看起来就没什么滋味。
谢辞对镜(一面光可鉴人的冰魄壁)自理。镜中人苍白,眉眼疏淡,带着久病的孱弱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倒是很符合“谢辞”的人设。他换上那身白衣,布料触体微凉,却意外地贴合。这身体的原主,似乎偏好这种不染尘埃的颜色。
他没什么胃口,但为了维持必要的体力(或者说,让这具“躯壳”看起来更像个活人),勉强用了些灵粥。粥水入腹,化作一股细微的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内里的空虚与脆弱——就像一尊精心修补过的薄胎瓷器,美则美矣,却禁不起丝毫磕碰。
辰时三刻,沈清晏来了。
依旧没有脚步声,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代表着“他”存在的、冰冷寂静的剑意,先一步悄然弥漫,将殿内原本稍有松动的空气重新凝固定格。
他今日换了一身同样素白、但式样更简洁利落的道袍,墨发依旧用那根白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冷白的额角。他走进内殿,目光落在已起身、静静立在窗边(一扇镶嵌着透明冰晶,可模糊望见外界流云的“窗”)的谢辞身上。
四目相对。
谢辞按照“剧本”(现在是他们合作编纂中的新剧本),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直接、也过于深不见底的注视,只留下一个苍白安静的侧影,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久病初醒者面对故人旧地”的恍然与无措。
沈清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平静地移开,看向哑仆未曾动过的早膳。
“不合胃口?”他问,语气是陈述,而非关心。
“……只是没什么胃口。”谢辞低声回答,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嗯。”沈清晏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碎星崖风大,灵力也略显驳杂。你神魂未固,需有所准备。”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例行提醒,但谢辞知道,这是在确认“今日行程”,并暗示“场景已就位”。果然,下一句便是:
“若身体尚可,此刻出发?”
谢辞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殿门方向,做出了“想出去”的姿态。
沈清晏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雪白的衣摆拂过寒玉地面,不起微尘。谢辞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了松雪与金石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前方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下,收敛到极致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磅礴力量。
走出冰魄寒玉殿主殿的瞬间,谢辞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外界的光,即便是经过层层阵法柔化,也远比殿内那永恒的幽蓝要明亮、鲜活得多。天是极高极远的苍青色,流云舒卷,带着灵山特有的、珍珠贝母般的光泽。远处峰峦叠嶂,隐在淡淡的岚霭之后,偶有仙鹤清唳,划破长空,留下悠长的余韵。空气清冷,但充满了蓬勃的、流动的灵气,与殿内那种沉滞的、墓穴般的冷香截然不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活着”的实感。尽管他知道,这“活着”如同朝露,短暂而虚幻。
沈清晏没有唤来仙鹤或使用遁光,只是沿着一条蜿蜒向后的玉石小径,不疾不徐地走着。小径两旁是终年不凋的灵植,覆着浅浅的霜痕,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一路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轻响,以及他们几不可闻的足音。
碎星崖位于清虚峰后山,是一处突悬于云海之上的巨大平台。平台边缘参差,像是被天外利剑劈斩而成,裸露着深青色的、布满银色星点状天然纹路的岩石。崖下是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在日光下蒸腾出万千金霞。而最奇异的,是崖顶上方那片看似与别处无异的天空,在某些特定时刻(据说是星辰之力与护山大阵共振时),会有细微的、如梦似幻的彩色流光偶尔曳过,如同星辰破碎后坠落的余光,故名“碎星”。
他们抵达时,恰有一道极淡的、虹彩般的流光,自极高远的苍穹斜斜划过,转瞬即逝,在澄澈的天幕上留下短暂而惊艳的痕迹。
沈清晏在崖边停下,离那万丈深渊仅三步之遥。山风骤然猛烈,鼓荡起他雪白的袍袖和如墨的长发,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孤绝,仿佛随时会化剑而去,融入这无垠的虚空。
谢辞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风扑面而来,带着云海的湿意和高空的寒意,让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沈清晏眼中。
“此处风烈,可要回去?”沈清晏问,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翻腾的云海上,语气平淡。
谢辞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又一道倏忽即逝的流光,轻声说:“这里……很好看。比殿里,亮堂许多。” 这话半是真心的感慨,半是符合“久困之人渴望外界”的设定。
沈清晏不再劝,只是几不可察地,将自身那股无形剑意向外微微扩散了些许,并非形成屏障,而是巧妙地将最凌厉的那部分山风于谢辞身周悄然抚顺、分流。谢辞立刻感觉周遭的风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清凉,却不复方才那般刺骨。
两人并肩立于崖边,望着云海沉浮,流光偶现,一时无话。这沉默并不全然是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又像两位心照不宣的棋手,在落子前最后的审视。
“开始吧。”沈清晏的声音忽然在谢辞意识中直接响起,启动了“神念共议”。他的声音在这种状态下,更加剔除了情绪起伏,只剩下纯粹的信息传递感。“当前场景:碎星崖,晨间,有流星光痕。气氛:空旷,寂寥,暗藏玄机。观测者(读者)预期:期待场景转换后的互动,潜在情绪需求为‘唯美’、‘感伤’、‘宿命感’铺垫。负面预警:有四百二十二条历史评论指出,类似‘悬崖谈心’场景易落入俗套,需注意对话内容的新颖性与信息量。”
谢辞:“……” 实时弹幕指导可还行。
“收到。”谢辞在意识中回应,同时,按照昨晚初步商议的“角色状态”,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沈清晏被山风拂动的侧脸线条,轻声开口,打破了现实的寂静:“清晏。”
沈清晏目光从云海收回,转向他,等待下文。
谢辞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好像……梦到过这里。不是这个崖,是类似的地方……很高,风很大,下面也是云……还有光……” 他适时地停顿,蹙起眉,露出回忆的困扰与脆弱。
这是他们设计的第一步:抛出“模糊的既视感”或“梦境预言”,为后续可能的、与“原剧本”或“其他世界”产生隐晦关联的台词做铺垫,同时增加人物深度和神秘感。
沈清晏的回应至关重要。他不能表现得太知情(不符合原“沈清晏”人设),也不能完全漠然(缺乏互动张力)。
只见沈清晏眸光微动,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泛起,又迅速归于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修行之人,偶有灵觉感应,或触及前尘碎片,并不稀奇。你神魂初定,易受外境侵扰,莫要深想,徒增烦扰。” 语气是克制的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剑尊”的告诫意味,但那份“关切”(哪怕是极为隐晦的)和“不否认”,已经足够。
很好,接住了。谢辞暗自点头,继续推进:“你说得对。只是……忽然觉得,能再看到这样的天色,感受到风,已是侥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这三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是原剧本里“谢辞”醒来后可能对沈清晏说的,表达愧疚与感激。用在这里,既符合人设,也能试探沈清晏对“这三年”的态度。
沈清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瞬息。山风将他额前一缕碎发吹得更乱,掠过他如冰雪雕琢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的云海深处,那里正有一道格外绚烂的、持续时间稍长的七彩流光缓缓滑过,将他的瞳孔也映照得流光溢彩,却依旧冰冷。
“职责所在,何言辛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也……更空洞了些,仿佛在重复某个早已设定好的、但已失去温度的台词。然而,就在谢辞以为他会就此打住时,他却几不可闻地,几乎被风声吞没地,又补了半句:“……总归,是留住了。”
留住了。
留住了什么?是这具躯壳?是一段回忆?还是一个……“剧情节点”?
谢辞心头微震。沈清晏这话,看似是“沈清晏”会说出的、执着于留住挚友痕迹的台词,但结合昨夜他所言的“信息流”和“优化剧本”,又似乎别有深意——他在暗示,至少“谢辞”这个“存在”的“暂时存续”,是符合某种“叙事需求”的,是他们当前可以操作的“基础”。
“神念共议”中,沈清晏的意识平稳传来:“情绪传递合格。对话信息量:中。已成功铺垫‘脆弱’、‘感恩’、‘物是人非’基调。观测者预期初步满足。可引入下一阶段:探讨‘未来’或‘道途’,自然过渡至‘退场’核心矛盾。”
谢辞定了定神,顺着方才的话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惘然与低落:“留住……又能如何呢?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罢了。” 他抬起头,望着沈清晏,眼中是努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绝望与眷恋,“清晏,你的道,在前方。莫要……再为我这样的残烛,耽搁了。”
这是重头戏。将矛盾引向“生死”与“道途”的冲突,为“退场”提供最直接的情感动机。
沈清晏骤然转身,正面看向谢辞。山风将他雪白的衣袍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也让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在碎星流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灼人的锐利。
“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嘲讽又饱含无尽苍凉的弧度,快得让谢辞怀疑是否是流光造成的错觉。“我的道……”
他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辞脸上,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直视其下那个来自异世的、正在与他“共谋”的灵魂。
“若斩情断念,太上忘情方是道,”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铁交击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声,“那这千年修行,万里山河,于我,不过一片荒芜。”
这不是原剧本里沈清晏会说的话。原剧本的沈清晏,此时应该更加隐忍、更加内敛、更加“符合剑修人设”地表达类似“你即是吾道心之劫”之类的意思。但此刻他说出的,更直白,更尖锐,也……更充满了一种冰冷的、对所谓“既定道途”的质疑。
谢辞愣住了。这不是他们昨晚商定的台词!沈清晏临时改戏?
“神念共议”中,沈清晏的意识几乎在同时传来解释,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检测到信息流异常波动。七百八十一条新增实时评论(推测为对应此刻剧情)中,超过六成表达对‘隐忍苦情’模式的厌倦,期待更直接的情绪爆发或更具哲学思辨性的冲突。原设定台词情感张力不足,且有落入俗套风险。根据优化原则,临时调整台词,提升冲突等级与思想深度。请配合。”
谢辞:“……” 行吧,您有弹幕,您厉害。
他迅速调整状态,脸上闪过震惊、心痛、无奈,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的哀凉:“可我已非完人,甚至……非生非死。清晏,执着于一缕即将散去的风,一座注定崩塌的沙塔,值得吗?”
“值不值得,”沈清晏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沉静,那沉静之下,是近乎恐怖的偏执与理□□织的寒光,“不由天定,不由书撰,甚至不由‘命’说。我只知,”他上前一步,距离谢辞更近,那股冰冷的剑意与松雪气息几乎将谢辞笼罩,“你若散,我便寻遍碧落黄泉,逆转时空法则。你若崩,我便以这山河为基,重筑一座不朽之城。”
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却字字如楔,钉入谢辞的耳膜与神魂:
“这便是我沈清晏的‘道’。”
霸道,疯狂,完全不合逻辑,却又奇异地……自洽于他对“谢辞”这个存在的极端执着,以及他自身那足以撼动部分规则的强绝力量之下。
谢辞被他话语中的决绝与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感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真真切切的骇然与无力。这不是演出来的。沈清晏此刻展现出的,不仅仅是“深情”,更是一种近乎“我即规则”的恐怖意志。
崖顶狂风呼啸,碎星流光乱舞,映照着两人一进一退、一强一弱的对峙身影,宛如一幅充满张力与悲剧美感的画卷。
“神念共议”中,沈清晏的意识传来冷静的评估:“情绪峰值达成。冲突升级有效。观测者实时反馈倾向正面,关键词:‘带感’、‘疯批美学’、‘道争有趣’。可准备收束,引入‘退场’伏笔。”
谢辞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站稳。他不再看沈清晏,而是转向那无垠的云海与虚空,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
“你总是……如此。以前是,现在……还是。” 他闭上眼,一滴清泪,恰到好处地从苍白的脸颊滑落,瞬间被山风吹得冰凉。“若这是我的‘劫’……那便,到此为止吧。”
他睁开眼,目光空茫地落在崖外那绚烂而危险的流光上,轻声说:
“你看那光,多美。像不像……魂飞魄散时,最后的一点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崖顶上空,数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绵长的七彩流光,骤然迸发,交织成一片短暂而辉煌的光幕,将整个碎星崖,连同崖边那两个白衣的身影,一同笼罩其中。
光幕之中,谢辞的身影显得愈发单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这漫天光华,消散无形。
而沈清晏,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光芒中仿佛即将羽化而去的背影,深黑的眼底,倒映着璀璨流光,也倒映着那人决绝的侧影,一片沉静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疯狂涌动的暗流。
碎星崖上,流光渐熄。
风,依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