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花海畔拍摄美景

6、第 6 章

　　墨言那日听得顾长风的倾心告白后，心中欢喜，便决定与墨云他们一同操办婚事。
　　另一边，谢烛连日醉酒，恍惚间听见有人叩门。
　　是顾长风的声音：
　　“师弟，在吗？我带喜帖给你。”
　　谢烛强抑住翻涌的难过，稳住心神，尽量如常地起身开门。
　　“师兄，进来吧。”
　　顾长风并未察觉异样，进门后便将那封红艳艳的喜帖递了过去，谢烛笑着接过，指尖却不着痕迹地颤了颤。
　　他轻轻掩上门，转身问道：
　　“师兄，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顾长风点头应下，两人默然并肩，沿小路徐行。
　　“师兄，我常想起我们初识的时候……那时你我锄强扶弱，你不知我身份，我也未曾预料往后种种。”
　　谢烛语声渐低，似浸在旧日光影里，顾长风看着他侧影，心中隐隐作痛。
　　“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因为我，你本可一直做那个最高贵、最恣意的皇子。”
　　谢烛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顾长风的衣袖，眸光深深看进他眼里：
　　“我何曾在意过什么皇家身份……我想要的，不过是与你一同浪迹天涯、快意江湖，可自从墨言出现，一切就都变了，如今师兄满心满眼，皆是他一人。”
　　谢烛借着未散的酒意，将压抑已久的情愫尽数倾注在这一吻里，顾长风怔在原地，竟未将他推开。
　　不远处，墨云正将沈归轻抵在树下，低头欲靠近时，却隐约听见人声，循声望去，竟撞见这一幕，墨云当即冲上前，一把将两人扯开。
　　“顾长风，你便是这样对我哥哥的？”
　　他眼中燃着火，声音却冷得刺骨：
　　“你对我哥哥说过的那些话，都忘了吗？现在就跟我回去，待我与阿归礼成，我便带哥哥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墨云拽着顾长风回到众人面前，沈归低声将所见道出，陆令与李沙静默不语，墨言的目光掠过顾长风，又落向谢烛，顾长风喉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墨言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扯得心口一阵剧痛，他未发一言，转身便走。
　　“哥哥！”
　　墨云欲追，却被沈归轻轻拉住。
　　“让他独自静静吧。”
　　墨云止步，将沈归揽入怀中。
　　顾长风终于回过神来，朝墨言离去的方向追去，唯有谢烛仍站在原地，身影伶仃，恍如定格在了方才那一瞬的风里。
　　墨言胸口剧痛，踉跄几步终是跌倒在地，沈庭见状正要上前，眼前却倏然掠过一道黑影，那人玄衣如夜，身形未显，已用宽大的斗篷将墨言裹住，沈庭当即拔剑相向：
　　“放开他！”
　　黑衣人恍若未闻，沈庭指尖凝符疾射而去，符光触及衣角却如泥牛入海，下一刻，人影连同墨言一道消散在风里。
　　沈庭匆匆返回告知众人，墨云听罢描述，神色却不见惊慌。
　　“哥哥被人掳走，你怎毫不着急？”
　　沈归轻轻按住墨云微颤的手，温声向姐姐解释：
　　“阿云曾与我提过，他有一位喜着黑衣的师父，阿姐所见，应当便是此人，前些日子阿云已传讯请师父前来，一为除灭树妖，二来……也是想请师父为他哥哥医治旧疾，并助殿下祛除额头上的伤痕。”
　　沈庭闻言沉默，她早知墨云通晓术法，亦知墨言因自幼体弱无法修习，便不再多问。
　　待回到房中，墨云凝视沈归，终是轻声开口：
　　“阿归……你其实都知道，对吗？包括神尊的事。”
　　沈归笑了笑，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间：
　　“知道或不知道，都不影响你我，至于神尊……他曾救过我。”
　　墨云一怔：
　　“神尊救过你？何时？你受过伤？”
　　“是十年前了。”
　　沈归目光微远。
　　“那时父亲被一道行高深的老妖重创，那妖物欲抽我魂魄炼化，危急之时神尊现身相救……只是父亲伤势太重，终究未能挽回，神尊为将我离体的魂魄归位，渡了千年灵力予我，说与我有缘，嘱我善用这份力量。”
　　墨云恍然想起先前墨言的疑惑，为何树妖会对沈归如此忌惮，原是如此渊源。
　　“如此说来，神尊也算你半个师父了。”
　　墨云眼中泛起柔和笑意，随即又染上些许苦恼：
　　“可神尊怎么会是我师父，神尊怎么同意？”
　　沈归将他指尖拢入掌心，唇角轻扬：
　　“神尊既入凡尘，总需个身份，如此……不也很好么？”
　　河畔晨雾未散，钟离川将真气缓缓渡入墨言体内，墨言睫羽微颤，睁开眼时，却见眼前人如墨的黑发间竟掺了几缕刺目的银白。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沙哑。
　　侍立在侧的苍耳忍不住开口：
　　“孽狐！主人因你擅离寒冰地狱，回去时万妖躁动，主人耗尽法力才将其镇压，如今又为你渡这许多真气……”
　　话未说完，已被钟离川一袖拂断。
　　墨言望着神尊难得慌乱的神色，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他撑起身，缓缓贴近那张向来冷寂的脸。
　　钟离川侧身避开，耳廓竟泛出极淡的红。
　　“大人竟会脸红？”
　　墨言轻笑，气息若有似无拂过他颈侧。
　　“堂堂神尊，莫非真对一个低贱狐妖动了心？”
　　“本尊只为赌约。”
　　钟离川语气冷硬：
　　“休要自作多情。”
　　“是吗……”
　　墨言未再追问，他知晓天人五衰之兆，亦明白那几缕白发意味着什么，两人就这样静立河边，直至天光破晓，钟离川的发丝在晨曦中渐复墨色。
　　“哥哥！”
　　墨云的声音将墨言从思绪中拉回，他牵着沈归上前，向钟离川恭敬行礼。
　　沈归垂首：
　　“神尊。”
　　钟离川的目光掠过二人相握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人妖相恋，注定孤苦一生。”
　　“只要真心相待，便不觉孤苦。”
　　墨云握紧沈归的手，目光澄澈。
　　“他若修仙，我便陪他同往；此生此世，绝不分离。”
　　沈归抬眼，接道：
　　“神尊降临凡间，总需一个合宜身份以免世人猜疑，若您愿意……可否暂以阿云师父之名行走人间？如此最为妥当。”
　　晨风穿过芦苇，簌簌作响。
　　沉默良久，钟离川终于开口：
　　“本尊答应。”
　　钟离川遣苍耳返回寒冰地狱，随即随着他们回到客栈，听到动静，顾长风第一个迎了出来。
　　见到墨言安然无恙，顾长风下意识想上前，墨言却微微向后一退。
　　顾长风动作顿住，目光落向墨言身后那袭黑衣，那人身姿孤拔，气质出尘若九天寒月，不似凡俗中人，待看清他耳后那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时，顾长风心头莫名一紧。
　　“这位想必便是墨云的师父了。”
　　他稳住心绪，上前一礼。
　　“在下顾长风。这几位是我的师弟谢烛，以及陆令、李沙、沈庭姑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墨言的声音轻轻响起：
　　“钟离川，别看修行多年，实则却和我们年龄相仿，不必叫前辈，叫公子便可。”
　　墨云亦接话道：
　　“师父素喜清净，此次是因我恳求才答应下山的。”
　　钟离川始终未发一言，墨云将他安置在墨言房间隔壁，便拉着沈归离开。
　　大厅内，沈庭望着钟离川离去的方向，低声道：
　　“此人孤傲如冰，出尘似神，定是修为极高之人。”
　　“沈姑娘没注意到么？”
　　陆令把玩着茶杯。
　　“他是双子之相，不过……对修行之人而言，尤其这般性子，怕是也无甚意义。”
　　李沙轻轻摇头：
　　“你们未曾察觉？他与墨言之间，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站在一起时，倒像是……”
　　他的话未说完，顾长风却想起方才墨言后退的那一步。
　　“诸位也劳累一夜了，都回去歇息吧。”
　　顾长风打断了话头，转身离去。
　　钟离川略扫了一眼房中陈设，便走到床边盘膝打坐，不多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他未睁眼，只淡淡道：
　　“何事？”
　　“大人。”
　　墨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软小心。
　　“我熬了些汤……您可要用些？”
　　“进来。”
　　墨言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汤盅，见钟离川正于床边静坐，他轻轻将汤盅放在桌上，钟离川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墨言盛了一碗，双手递过。
　　钟离川接过，浅尝一口。
　　“有些咸了。”
　　墨言的手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钟离川自己也怔住了，咸味？他竟能尝出滋味了，师尊昔日的话语倏然回荡心间：
　　“上古之神，目不能辨七彩，舌不知五味，鼻不闻芳菲，若有一天，你看见了颜色，尝出了味道，嗅到了花香……那便是动了情。”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墨言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衣衫，身上萦绕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气，钟离川静静看着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不过是随口一言。”
　　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墨言闻言，唇角轻轻弯起：
　　“大人如今也会说笑了。”
　　他将汤碗轻轻推近些。
　　“您好好休息，我先告退了。”
　　钟离川微微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去，门扉轻合。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汤盏上袅袅一丝温气，他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执匙的指尖，良久，低低一叹，似自语又似叩问：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