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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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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尝一尝,这是墨言新琢磨出的菜式。”
自钟离川有记忆起,便已是上古神尊之身,从未真正食用过人间烟火,眼前这一桌菜肴,于他眼中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也无从想象其色香,他静默片刻,还是依言拾起竹筷,夹起一片送入口中,果然,依旧尝不出任何滋味。
墨言见状轻轻一笑:
“是墨言疏忽了,忘了大人眼中不见色彩,唇舌亦不辨五味。”
他指向那道菜,声音温润。
“这道菜是酸的,用的是今春新摘的青梅渍过,又添了几许山椒的鲜辣。”
钟离川的目光落在墨言含笑讲述的眉眼间,他看不见盘中斑斓,却依旧一次次抬起筷子,将那些或酸或辣、或脆或软的菜肴送入口中,味蕾寂静如雪,他却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借由墨言的话语,也能触到几分这人间烟火的生动温度。
墨言收拾停当,在钟离川对面轻轻落座,提起茶壶为他斟茶,钟离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忽然开口:
“有苏氏受天罚后,全族再无能修成人形的灵狐,你既已修得人身,为何不留在族中,偏要来这凡尘沾染烟火?”
墨言执壶的手微微一滞。
“有苏故地,终年冰封,昼夜无光,更有五百年一轮的天劫。”
他声音渐轻,似落在回忆的霜上。
“我苦修至九尾,依旧逃不过天道轮回,唯有在他身边……才得一丝暖意,为此,墨言愿倾尽所有,纵是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
茶雾氤氲,隔开片刻寂静。
钟离川沉吟稍许,低声问道:
“你的九尾劫是什么时候?”
墨言没有回答,他只垂下眼帘,将杯中清茶缓缓饮尽。
二人静静对坐,茶烟袅袅,墨言方欲开口,心口却骤然一痛,手指倏地攥紧衣襟,指节泛白。
“怎么了?”
钟离川倾身向前,话音未落,手掌已轻覆于墨言背心,温厚真气徐徐渡入,如暖流淌过冰封经脉。直至墨言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他才收回手。
“……多谢大人。”
“你体内已无妖灵。”
钟离川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沉静。
“本尊渡你的真气仅可护持己身,万不可再为他人损耗。”
墨言睫羽微颤,终是沉默。
彼时昆仑山道,墨云正随顾长风一行拾阶而上,一路上,谢烛与顾长风形影不离,言笑晏晏,墨云只觉那身影格外刺眼,索性退后半步,与沈归并肩而行。
山风拂过他微冷的面容,他望着前方,轻声对沈归道:
“我兄长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这般摇摆不定之人……究竟有什么好。”
沈归望着眼前这清秀却渐趋逼近的身影,不由后退了半步。
“顾兄他……并非轻浮之人。”
他稳住声线,缓声道:
“既与你兄长有婚约在前,定不会背信弃义,谢烛终究是他师弟,关怀照拂亦是常理。你……莫要多心。”
墨云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啊。”
他轻轻应道:
“许是我多想了。”
墨云将一路上的种种传讯于墨言,得知众人已至昆仑,墨言沉默片刻,转向钟离川:
“大人,可否带墨言前往昆仑?”
钟离川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
“你倒是愈发不知所谓了,连本尊也敢随意驱使。”
墨言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大人既与墨言立下赌约,自当信守承诺。”
“巧言令色。”
钟离川拂袖起身,那话音里辨不出喜怒,只如远山云雾般渺然:
“跟上。”
一路行来,钟离川并不急于赶路,反是信步山水之间,观云听泉,悠然自得,墨言终于按捺不住,蹙眉问道:
“大人眼中只见黑白,这般带着墨言游山玩水,究竟有何意趣?”
侍立一旁的苍耳闻言怒道:
“孽狐放肆!”
钟离川却未动气,只淡淡道:
“本尊眼中虽无色彩,万物形影却皆可观之,你若还想见顾长风,便安心跟着。”
墨言气息微促:
“以大人之能,转瞬即可抵达昆仑,既要游赏,何须带着墨言?”
钟离川未再言语,只将玉箫抵唇,一缕清音随风散入苍茫山色之中。
顾长风与谢烛沿峭壁细细寻索,墨云则在不远处闲步,忽听沈归一声高呼:
“在这里!东西在这儿!”
顾长风望去,只见一株灵草生于悬崖裂缝之间,他屏息上前,动作极轻,生怕损了灵物分毫,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脚下崖石骤然崩裂。
“师兄!”
谢烛惊唤声起,竟毫不犹豫随他一同坠下深渊。
远处,墨言袖中指尖刚凝起微光,钟离川已抬腕轻拂,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二人,将他们安然送回崖上,只是那株灵草,却在落地的刹那化作星点流光,消散无踪。
顾长风轻拍谢烛肩背低声安抚,墨言静立遥望,终是一语未发。
“或许……本不该救他们。”
“既已救了,便没有如果。”
墨言转身,衣袂没入苍茫山雾之中。
钟离川令苍耳离去,独自跟在墨言身后,山径幽深,两人一前一后,脚步皆缓,墨言心中纷乱如絮,前路茫茫,却知自己绝不能退,他倏然止步,怔怔立在原处。
钟离川正垂眸缓行,未察他已停下,竟径直撞上他后背。
墨言转身看着钟离川,四目相对,山风穿过林叶,簌簌轻响。
“……离开寒冰地狱多日,本尊该回去看看了。”
钟离川先开了口。
墨言蹙眉:
“大人要回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
“那……墨言恭送大人。”
钟离川微微颔首,下一刻,身影便如雾消散,再无踪迹。
墨言独自立在空山暮色里,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心头那一点没来由的滞涩,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墨云寻来时,见墨言独自立于暮色之中,一动未动,他唤了几声都无回应,只得上前轻拍他的肩。
“哥哥,你怎么了?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墨言回过神,眼睫微垂:
“……没什么。”
“你不是和神尊在一处吗?”
墨云四下望了望。
“神尊人呢?”
“他……”
墨言声音轻了下去。
“回寒冰地狱了。”
墨云还想再问,却见他神色恍惚,终是咽下话语,默默随他往客栈行去。
客栈内,顾长风见墨言归来,眼中一亮,如往常般含笑靠向他怀里,墨言却忽地想起崖下他与谢烛相拥的一幕,手指微僵,轻轻将顾长风扶正。
“长风,我……有些不舒服。”
顾长风不疑有他,温声道:
“阿言刚到,定是累了,先去歇息吧,晚些用饭时我来唤你。”
墨言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去,背影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清寂。
墨言回到房中,阖上门扉,低语喃喃:
“不能放弃……绝不能。”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瓶,指尖轻抚。
“生、老、病、死四滴泪已在我手,只要寻得另外四滴……定能成事。”
另一厢,谢烛独坐镜前,望着镜中苍白容颜出神,顾长风端着药膳推门而入:
“烛儿,用些药膳吧。”
谢烛缓缓起身,唇边泛起一丝虚浮的笑:
“没用的,师兄……墨言既已来了,你该陪在他身边,不必管我。”
顾长风扶他坐下,执匙欲喂,谢烛却忽地仰首吻上他的唇,顾长风怔了怔,未将人推开。
恰在此时,墨言悄然走近门边,那一幕撞进眼底,他身形骤然僵住。
紧随其后的墨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至廊柱后。
“哥哥,你还要信他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
“他与你有婚约在身,却对谢烛如此不加避忌……你该醒醒了。”
“出去。”
“哥哥……”
“出去!”
墨云见他神色冷然,知是劝不进去,只得转身退去,甫一出门,便迎面遇上沈归。
“怎么了?”
沈归见他眼角微红,低声问道。
“没事。”
墨云别过脸。
“别来烦我。”
沈归不语,却一路默默跟在他身后。
墨云径直走进街边酒肆,叫了满桌烈酒,举杯便饮。
“这般喝法,你哥哥若知道,定会忧心。”
“他才不会!”
墨云执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左右摇摆之人!”
沈归轻轻拿过她手中酒盏:
“那我陪你喝。”
墨云抬眼看他,眸中雾气氤氲:
“好……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沈归为他斟满酒,声音温和而沉静。
沈庭寻至墨言处时,面色如霜:
“你们将我弟弟藏到何处去了?”
墨言抬眸:“令弟那般大一个人,我们如何藏得?倒是舍弟至今未归,我还未向沈姑娘询问。”
沈庭语气更急:
“我弟弟是双子之身,你弟弟却是单子!二人若一夜不归,传出去损了清誉,你弟弟可能负责?”
“为何不能?”
酒肆之中,沈归与墨云皆已醉意朦胧,店家见二人相依相偎,只当是一对少年夫夫,便好心为二人开了一间上房。
二人相互搀扶着踏入房中,墨云脚下忽一个踉跄,整个人压在沈归身上,四目相对,呼吸交错间酒气氤氲,墨云眼神迷蒙,缓缓贴近,终是吻上了他的唇。
下一瞬,墨云竟将沈归打横抱起,径直向榻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