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土与光》余念倾

2、聒噪的光 夙芩的鲜活

　　往后的日子，夙芩像块牛皮糖，粘在我身边叽叽喳喳没个停。
　　天刚蒙蒙亮，她就踩着晨露跑出去，穿梭在齐腰深的荒草里，不知疲倦地寻找着什么。等我睡醒走出石屋时，总能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圆滚滚的石头、颜色各异的枯草、甚至是几只翅膀受伤的小虫。
　　“姐姐，你看我捡的石头！”她把石头摆在石屋门口，排成一排，兴奋地给我介绍，“这颗圆滚滚的像兔子，这颗带花纹的像星星，还有这颗，颜色红红的，像我家乡的野果！”
　　我握着骨刃打磨，眼皮都没抬。这些在我眼里毫无用处的东西，在她手里却成了宝贝。“再吵，扔去喂龙。”我故意板着脸，想用冷漠把她吓跑。暮土不是久留之地，我怕她的鲜活，会被这里的暗彻底吞噬。
　　她却不怕，反而蹲在石头旁边，继续数着：“一、二、三……等我攒够十颗星星石，就给姐姐串成手链！”她的声音带着执着，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磨剑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排歪歪扭扭的石头上。阳光透过枯藤的缝隙，洒在石头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狠话。
　　她总爱说外面的世界，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从她嘴里说出来，变得生动而诱人。“姐姐，你总待在这里不闷吗？”她坐在我身边，托着下巴，眼里满是憧憬，“外面有漫山遍野的花，粉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在跳舞！还有会唱歌的小鸟，有甜甜的果子，有热闹的镇子，镇子里有卖糖人的婆婆，糖画能做成凤凰、兔子，咬一口甜到心里！”
　　我靠在石墙上闭目养神，听她的声音像溪水般流淌。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裂痕。我从未见过太阳，从未闻过花香，从未尝过甜的味道。暮土只有永夜、枯骨、腥风，还有黑龙的嘶吼。那些她描述的画面，对我来说，遥远得像个传说。
　　“姐姐，你见过太阳吗？”她忽然凑到我面前，鼻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太阳是圆滚滚的，像个大火球，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能把所有的暗都赶跑！”
　　我睁开眼，撞进她明亮的眸子。那里面似乎真的藏着一个小太阳，温暖而耀眼。“没见过。”我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暮土只有永夜。”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有些心疼我。“没关系！”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去看太阳，带你去吃糖画，带你去看遍所有好看的花！”
　　我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出去？那是我从未敢奢望的事情。暮土的暗气早已浸入我的骨血，我怕自己一旦踏入白昼，会被阳光灼伤，魂飞魄散。
　　夜里，我带她回石屋。把最干燥的角落收拾出来，铺上厚厚的枯草，又从包袱里翻出块破旧的麻布：“今晚待在这里，别乱跑，听到黑龙的声音就躲起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枯草上，笑得眉眼弯弯：“姐姐的屋子好暖和！比我之前在破庙里待着舒服多了！”
　　我僵在门口，看着她把麻布叠成小枕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头下。石屋漏风，四处都是缝隙，夜里的寒风会顺着缝隙灌进来，冷得刺骨。哪里有什么“暖”？是她自己像团小太阳，把周遭的暗都焐热了几分。
　　我转身走出石屋，坐在洞口的枯藤上，握着骨刃警惕地望着黑暗。黑龙的嘶吼声在远处隐约传来，带着不甘与愤怒。我知道，它不会善罢甘休，夙芩的到来，打破了暮土的平衡，也让黑龙的怒火更盛。
　　石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夙芩的脑袋探了出来：“姐姐，你不进来睡吗？外面冷。”
　　“我守夜。”我头也没回，声音依旧冷硬，“你睡吧，有我在，不会有事。”
　　她没再说话，只是缩回了脑袋。过了一会儿，石屋里传来轻柔的歌声，调子简单而温暖，像春风拂过花海。我靠在枯藤上，听着她的歌声，握着骨刃的手渐渐放松下来。五百年里，我第一次不用独自面对黑暗，身边有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那一夜，黑龙没有来。石屋里的歌声断断续续，直到天快亮时才停歇。我坐在洞口，一夜未眠，却没有丝毫疲惫。心里那道冰封的防线，似乎在她的歌声里，融化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