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土与光》余念倾

1、暗土来光 悸绾在暮土

　　我叫悸绾，活在暮土的暗里。这里是被三界遗忘的界域，永夜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枯骨铺成纵横交错的小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黑龙的嘶吼穿透云层，是千年不变的背景音，那声音裹挟着腥风，刮过光秃秃的石崖，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我的黑披风沾着永散不去的尘霜，边角被黑龙的鳞片划开无数道裂口，缝了又缝，依旧难掩破旧。腰间的骨刃是用上古凶兽的颌骨打磨而成，刃身布满细密的裂痕，那是与黑龙无数次周旋的勋章。
　　我栖身的石屋藏在断崖下的溶洞里，洞口被茂密的枯藤遮掩，勉强能遮风挡雨。石屋角落堆着晒干的腐苔，是暮土唯一能止血的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腥气。石壁上插着几只枯木火把，火焰微弱，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其余的角落依旧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我在这里活了五百年。五百年里，见过无数试图闯入暮土寻找宝藏的冒险者，最终都成了枯骨小径的一部分；见过暮土深处的骨巫炼制诡异的丹药，用亡魂的气息滋养自己的寿元；见过暗卫们穿着缀满骨饰的斗篷，在永夜里巡逻，维护着暮土的死寂。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浸在这灰败的色调里，直到那抹亮的扎眼的身影，像流星撞进死水般闯入
　　那天我正在断崖边打磨骨刃，忽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暮土的沉寂。我警惕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正踩着枯骨小径走来。她的裙角沾着草叶和泥土，发间别着朵半焉的野菊，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这地方看着好荒凉哦！”她站在齐腰深的荒草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语气里没有丝毫惧意，“不过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好闻多啦！”
　　我握着骨刃的手紧了紧，指尖凝起暗气。暮土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的气息，这个姑娘身上的暖，与这里的暗格格不入，像一粒误入墨汁的火星，随时可能被熄灭。
　　话音没落，一阵腥风骤然袭来。黑龙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天蔽日，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扫向她。那是黑龙最惯用的偷袭手段，无数冒险者都死在这一爪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掠过去，手腕一翻将她往身后一拽，自己迎着那股腥臭的风挺剑而上。骨刃与黑龙的鳞片相撞，迸出细碎的火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永夜里回荡。
　　“小心！”她的惊呼声贴着耳畔响起，带着点颤音，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伸手想拉我。
　　黑龙被我身上的暗气惊得顿了顿。它认识我，五百年里，我们无数次交锋，彼此都熟悉对方的招式。它不甘心地嘶吼一声，墨绿色的涎水从嘴角滴落，砸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盘旋了几圈后，它终究忌惮我的骨刃，转身退入了厚重的云层。
　　我收剑转身，才发现她正扒着我的胳膊晃悠，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藏着两颗小星星。“姐姐，你好厉害！像故事里的侠客！”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溪水淌过卵石，“我叫夙芩，亲人都不在了，我一路流浪到这里，没地方去了。你能收留我吗？我会唱歌、会摘果子，还会编花环！”
　　我皱着眉退开半步，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是与暮土截然不同的暖，带着阳光的气息，烫得我有些不自在。“暮土危险，黑龙随时会回来，我保不了你。”我的声音像石屋的墙壁，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五百年的孤寂让我忘了如何与人相处，也习惯了用冷漠隔绝一切。
　　她却凑的更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披风上的破洞，眼神里满是真诚：“姐姐才不会不管我呢，你看你刚才救我救的多快。”她眨着眼睛，睫毛像振翅的蝶，“求求你啦，我保证不乱跑，你让我做什么都好！我可以帮你整理石屋，帮你晒腐苔，还可以给你唱歌解闷！”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或许是太久没听到过如此鲜活的声音，或许是她眼里的光，竟让我想起了骨巫偶尔提起的“白昼”；又或许是五百年的孤寂，让我心底那道早已冰封的防线裂开了一丝缝隙。
　　夙芩立刻笑开了花，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欢快地拉住我的手：“太好了！谢谢姐姐！我以后就跟着你啦！”她的手暖暖的，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怕我反悔。
　　我任由她拉着，转身往石屋走去。黑披风扫过枯骨小径，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埃。身后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只挣脱牢笼的雀儿，让这死寂的暮土，第一次有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