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暑假的 ...
-
暑假的第三周,奚青野几乎每天都往纪星垂家跑。
有时候带着习题集,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去坐着。纪星垂的妈妈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每次去都会给他留饭,有时候是炖的汤,有时候是拌的凉菜,手艺很好,味道比奚青野自己家的还像家的味道。
纪星垂家的那间小客厅,成了他们专属的领地。书桌太小,两个人挤着写题总是碰胳膊,后来奚青野干脆把折叠椅搬到茶几前,茶几当桌子,沙发当椅子,倒也舒服。纪星垂有时候坐书桌,有时候也搬过来,两人就着茶几,一个写题,一个看书,偶尔交流几句,偶尔什么都不说。
窗外的蝉鸣一天比一天响,阳光一天比一天烈。但那间拉着半旧窗帘的小客厅里,温度总是刚刚好。
有一天下午,奚青野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抬起头伸懒腰,发现纪星垂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纪星垂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你嘴角有墨水。”
奚青野下意识去擦,擦错了边。纪星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然后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这边。”他指了指。
奚青野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又看向他:“还有吗?”
纪星垂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在他唇角蹭了一下,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没了。”
说完他就转回头去,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但耳根那抹红,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明显。
奚青野愣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纪星垂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他假装专注却明显在走神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
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写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收到一条消息。是纪星垂发的,只有一个字:
“睡?”
奚青野回:“还没。怎么了?”
这次回复来得慢一些。
“没事。就是问一下。”
奚青野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他打字:“刚洗完澡,准备睡了。你呢?”
“也准备睡了。”
“那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简简单单,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暑假的第四周,天气更热了。有一天两人正在做题,空调忽然停了。
纪星垂站起来看了看,又按了几下遥控器,还是没反应。
“可能是坏了。”他说。
客厅里的温度迅速升上来,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奚青野擦了擦额角的汗,问:“能修吗?”
“不会。”纪星垂顿了顿,“我妈房间还有一台,但门关着,不好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了那个山顶的大石头上。垫子还在,纪星垂一直没拿走,就放在附近一棵树的树洞里。山顶有风,比山下的任何地方都凉快,视野也好,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铺开。
“早知道这儿,还费什么劲修空调。”奚青野靠在垫子上,长舒一口气。
纪星垂坐在他旁边,没说话。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没去拨,只是望着远处。
“你暑假作业还剩多少?”奚青野问。
“做完了。”
“……全部?”
“嗯。”
奚青野看着他,表情复杂。纪星垂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奚青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跟学神当同桌,压力太大了。”
纪星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转回头,望着远处,过了很久才说:“你进步已经很快了。”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开学考试,你应该能进前一百。”
奚青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敢情好。到时候请你去吃大餐。”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纪星垂想了想,认真地说:“学校门口那家拉面就行。”
奚青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他说,“拉面就拉面。”
风从山丘下吹上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太阳正在缓缓沉入城市的轮廓线。
“奚青野。”纪星垂忽然开口。
“嗯?”
“那天在医院,”他说,声音很轻,“你来看我,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奚青野想了想:“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感谢我来,还说你不太爱说话,让我多照顾你。”
纪星垂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好啊。”奚青野说,“很温柔,笑起来跟你很像。”
纪星垂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奚青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上小学那会儿,她身体还好。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给我做好吃的,周末带我去公园。”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后来就不行了。一开始只是不想出门,后来连床都不想起。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抑郁症,要吃药,要人陪。”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爸刚走一年多。我没觉得有什么,陪就陪吧,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朋友。”
风从他耳边吹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后来她好一阵坏一阵。好的时候能做饭,能跟我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有一年过年,她就那么躺了三天,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看春晚,包饺子,煮好了端到她床边,她也不吃。”
奚青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软。
“后来我就不怎么包饺子了。”纪星垂说,“觉得没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奚青野看到他握着垫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去年那次住院,医生跟我说,如果再严重下去,可能要长期住院,甚至需要更专业的护理。”他顿了顿,“我当时就在想,如果真的那样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撑。”
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但那光芒底下,是他从未对人言说过的、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重量。
“后来你来了。”他说。
奚青野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些。”纪星垂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但我想让你知道。”
夕阳在他们之间沉落,将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奚青野伸出手,像那天在山顶一样,轻轻覆在他手上。然后他握紧,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都告诉我。”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在他眼底跳跃,将那双黑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那里面不再只有沉寂,不再只有冰冷,而是有光,有温度,有眼前这个人的倒影。
他轻轻回握,指尖收紧。
“嗯。”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下山。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悬的银河。纪星垂走在前面,奚青野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时候,纪星垂忽然停下来。
“奚青野。”
“嗯?”
纪星垂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些。”
奚青野笑了笑:“谢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听。”
纪星垂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奚青野看着他转身走进巷子里,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温热和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