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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回忆的裂缝 ...


  •   母亲在ICU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病情终于再次稳定下来,转回了普通病房。这一次的险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虽然过去了,却在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和我们的心头,都留下了一层更厚的冰霜。

      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康复训练也越发抵触。我知道,连续的打击让她感到了绝望。那种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无力感,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我和父亲轮番上阵,用尽各种办法鼓励她,给她讲以前的趣事,放她爱听的戏曲,但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着眼,或者茫然地看着我们,没有任何回应。

      这种僵持,比身体上的劳累更让人感到心力交瘁。

      这天下午,陈默照常来查房。他仔细检查了母亲的情况,又翻看了最新的检查报告。

      “生命体征是平稳的,新的梗塞灶没有扩大,这是好事。”他合上病历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但目光在触及母亲消极的状态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转向我和父亲,开始交代一些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调整方案。我认真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知道最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方案本身。

      就在他交代完毕,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我刚刚给母亲喂水用的、那个印着淡雅小花的陶瓷杯。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用一种看似随意、仿佛只是确认某个医疗细节的语气,问道:

      “对了,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母亲……是不是对百合的花粉有些过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百合花粉过敏……

      这件事,我确实说过。但那是在什么时候?是在哪一次课间闲聊?还是某次放学路上?记忆已经模糊不清。

      可我记得清楚的是,那绝对是在十年前,在我们还共享着同一只耳机,还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遥远的少年时代。

      那只是我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关于母亲有一次插了百合花后,皮肤起了些红疹。琐碎得连我自己都几乎要忘记了。

      可他……还记得。

      十年了。

      我们分离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我们各自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认识了无数新的人,经历了无数新的事。那些宏大的、足以改变人生走向的事件,或许都已被时间的尘埃覆盖。

      可他却还记得,我母亲对百合花粉过敏,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属于我家庭内部的、与他毫无关系的琐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那段被我视为独角戏的青春里,他并非只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他不仅在场,而且如此认真、如此细致地,聆听并记住了关于我的,哪怕是最细微的碎片。

      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珍藏在心底的回忆,那些刻在毕业册上的密码,那些写在博客里的心情,那些在演唱会上流下的眼泪……或许,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偏执和幻想。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心中那堵由十年分离和无数“错过”筑起的、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城墙。裂缝从顶端迅速蔓延至基底,碎石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从未真正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向我袭来。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也从我剧烈震动的瞳孔和瞬间苍白的脸色中,意识到了自己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带来了怎样石破天惊的效果。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懊恼或者……慌乱的情绪?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医疗询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生硬:

      “嗯,了解了。后续用药和康复我会注意避开相关过敏原。”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对着我和父亲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而我,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和他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失态的眼神。

      原来他记得。

      原来那些过去,不只我一人在珍藏。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疼痛。为那些错过的岁月,为那些独自流过的眼泪,也为此刻,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的现实。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声的泪水。它们滚烫地滑过我的脸颊,滴落在我紧紧交握的、冰冷的手上。

      父亲察觉到我的异常,担忧地问:“晚晚,你怎么了?”

      我用力摇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沙子迷眼睛了。”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望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光秃秃的树干。

      心里那片因为母亲病情而冰封的荒原,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冰层在滋滋作响中融化、蒸发,露出了底下滚烫的、从未熄灭过的岩浆。

      回忆的裂缝一旦打开,往昔的所有细节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巨大的力量和清晰的痛感。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那看似牢固的“医患关系”的壁垒,其实早已千疮百孔。而他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最先、也是最不经意地,在上面凿出裂缝的人。

      从深夜的咖啡,到雨中的“晚安”,再到此刻,这句石破天惊的、关于百合花粉的询问……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我,又该如何面对这裂缝之后,那汹涌而来的、被封印了十年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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