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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共享安静的片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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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转入ICU后,我和父亲被隔绝在了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外。门内是生死未卜的至亲,门外是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我们。
最初的恐慌和混乱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我们无法探视,无法陪伴,只能通过偶尔出来沟通情况的护士,获取零星的消息。每一次那扇门打开,我们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直到确认不是坏消息,才又缓缓落回原地,继续新一轮的焦灼等待。
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精神□□双重折磨,脸色灰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仿佛随时会倒下。我强迫他先回家休息,保证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他。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我的坚持下,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ICU外的等候区,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气息。其他等候的家属或低声啜泣,或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或不停地踱步。每个人都像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被同一种巨大的不安笼罩着。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来对抗内心的空洞和恐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逼疯时,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是陈默。
他已经脱掉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他似乎也是刚刚结束那边的工作,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眼下的青黑在惨白的灯光下更加明显。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像我一样,身体微微后靠,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医生的盔甲和冷静,露出了一个普通人经过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后,最真实的疲惫状态。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苍白的语言安慰我“会没事的”,也没有公事公办地向我通报病情——那些话,他刚才在ICU门口已经对我和父亲说过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存在于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我们之间,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是尴尬的、疏离的、充满试探和防备的。
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彼此心照不宣的、共享的宁静。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搏斗了太久的水手,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虽然风浪未息,但至少在这一刻,可以喘息片刻。
我们并肩坐着,听着周围隐约的啜泣声、脚步声,还有自己内心沉重的呼吸声。
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的ICU大门。
他在想什么?是在复盘刚才的抢救过程?是在担忧里面其他病人的情况?还是……也在为我母亲的安危而感到一丝沉重的压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稳的压舱石,让我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几乎倾覆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丝平衡,不再那么剧烈地摇晃。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偶尔轻轻滚动一下。褪去了职业的冷静光环,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却异常真实。
我们共享着这片被悲伤和担忧浸透的空气,共享着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也共享着这份无需言语的、奇异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很轻很轻地说:
“会好的。”
这句话,不像是对我说的,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一种在巨大压力下,对自己,也是对命运的一种坚信和祈愿。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听到了我细微的抽气声,微微侧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和距离,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和,以及清晰的、感同身受的疲惫。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短暂地在我因为紧握而冰凉的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那触碰一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后,他站起身,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我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依旧疲惫却坚定的步伐,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他走了。
等候区里依旧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可我坐在那里,感受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却无比真实的温热触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细微却坚韧的暖流。
从沉默的尴尬,到沉默的默契。
我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在废墟之上相互依偎的姿势。
而这共享的、疲惫却温暖的安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穿透十年的光阴,直抵彼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