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31、第31章：忽然之间的关切

　　母亲住院的第十天，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户，洒在病房洁净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母亲刚刚做完上午的康复训练，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甚至含糊地跟我说想吃楼下食堂卖的、撒了芝麻的花卷。

　　这小小的要求让我欣喜若狂，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明确表达出对某种食物的欲望。我连忙答应，安顿她睡下，便拿着饭卡匆匆下楼。

　　食堂里人不少，我排着队，心里盘算着除了花卷，再给母亲买一碗她平时爱喝的小米粥。就在快轮到我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父亲的号码。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慌忙接起电话，父亲焦急慌乱、带着哭腔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耳膜：“晚晚！你快回来！你妈……你妈她突然说不了话了，右边身子也完全动不了！眼睛也……”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

　　世界仿佛在我眼前旋转、崩塌。周围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温暖的阳光，瞬间褪色、消失，只剩下父亲绝望的声音和心脏疯狂下坠的失重感。

　　病情反复！脑梗再次发作！比第一次可能更严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冲出食堂，怎么跌跌撞撞地跑过长长的走廊，怎么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钮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妈妈不能有事！

　　当我像疯子一样冲回病房时，里面已经围了几个护士。父亲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而病床上的母亲，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右侧肢体明显比之前更加松弛无力，嘴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歪斜。

　　一个护士正在紧急测量血压，另一个正准备注射某种针剂。

　　“妈！”我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手毫无反应。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周围护士忙碌的身影和急促的话语，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完了。
　　妈妈可能要不行了。
　　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濒临崩溃，眼泪即将决堤的瞬间，一个沉稳的声音像定海神针般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和恐慌：

　　“都让开！什么情况？”

　　是陈默！

　　他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病房，白色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分开了人群。他的脸色凝重，但眼神锐利而冷静，仿佛外界所有的慌乱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他迅速查看了母亲的情况，询问了护士刚才发生的细节和用药，手指快速检查着母亲的瞳孔和肢体反应。

　　“准备抢救车！联系CT室，紧急加做一个头颅CT！通知ICU备床！”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地下达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护士们立刻行动起来，病房里充满了紧张却有序的气氛。

　　而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看着他。我的世界已经崩塌，他是此刻唯一矗立在废墟之上的支柱。

　　他一边进行着紧急处理，一边抽空抬眼看了我一下。看到我煞白的脸色和几乎要崩溃的眼神，他眉头紧蹙，声音在专业的指令间隙，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坚定的语气，清晰地对我说道：

　　“别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我惊恐的双眼，加重了语气：

　　“有我在。”

　　轰——

　　这句话，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也击溃了我强撑的最后一丝坚强。

　　别怕。
　　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在此刻，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安慰和承诺。

　　它不仅仅是一个医生对家属的安抚，更像是一种跨越了十年光阴的、沉重的担当和守护。仿佛那个在梧桐树下刻下“等我”的少年，穿越了漫长的分离和误解，终于在此刻，以一种更成熟、更有力的方式，履行了他当年的诺言。

　　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那种找到了依靠后，所有压抑的恐惧和委屈决堤般的释放。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看到了我的眼泪，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那波动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抢救中。

　　他沉稳地指挥着，亲自护送母亲去做紧急CT，和赶来的ICU医生快速交接……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一双有力的大手，一点点地将我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忽然之间，我意识到——

　　在我世界崩塌、最无助最恐慌的时刻，站在我身边，为我撑起这片摇摇欲坠天空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将我心中那堵由十年隔阂筑起的冰墙，彻底击得粉碎。

　　之前所有的试探、犹豫、刻意保持的距离，在生死考验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原来，在我心底最深处，从未停止过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而他，也用他的行动证明了，无论过去如何，无论现在身份如何，在我需要的时候，他会在。

　　母亲被安全转入ICU进行密切观察和治疗。陈默站在ICU门口，跟里面的医生最后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向我们走来。

　　他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白大褂的衣领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走到我和父亲面前，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医生的严谨：“暂时稳定住了，是新的梗塞灶。好在发现和处理都比较及时，现在需要在ICU观察24到48小时，看看情况发展。你们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

　　父亲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语无伦次地说着感谢。

　　而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疲惫却依旧坚定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

　　“陈默……谢谢你。”

　　这一次，我没有叫他“陈医生”。

　　他显然听到了这个不同的称呼，身形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没有回应我的感谢，只是轻声说：“你们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们。”

　　说完，他转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了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心中那片因为母亲病情而揪紧的疼痛里，悄然混入了一丝为他而生的心疼，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情感震动。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之后，世界仿佛被重新洗牌。

　　而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推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