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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谢谢”与“不客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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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治疗和康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日子在医院这种特殊的环境里,形成了一种扭曲的规律。每天围绕着输液、检查、康复训练、医生查房打转,时间仿佛被切割成一块块相似的碎片。
我和陈默的接触,也因此变得频繁而固定。
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的陈医生,而我,依旧是那个谨守本分的家属。我们之间的对话,绝大部分都围绕着母亲的病情。
“陈医生,这个新开的药需要吃多久?”
“家属,明天早上抽血,记得空腹。”
“陈医生,我妈今天右腿好像能动一点了。”
“嗯,是好事,坚持康复。”
每一次交流的开头和结尾,几乎都被“陈医生”和“谢谢”/“不客气”这套固定的程式所占据。
“谢谢陈医生。”
“不客气,应该的。”
这两句对白,像两个恪尽职守的卫兵,牢牢把守着“医患关系”的大门,不允许任何私人情感越界。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这套程式化的对话里,开始渗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变化极其细微,像春日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暖流,不仔细体会,几乎无法察觉。
比如,那天下午,康复师带着母亲去楼下的康复大厅做器械训练了。我留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准备等下下去接她。
陈默带着护士查房进来,发现病床空了。
“患者呢?”他问。
“去楼下做康复了。”我回答。
他点了点头,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床头的监测记录。准备离开时,他脚步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吃午饭了吗?”
那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吃过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护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因为这句看似随口的询问,泛起了小小的涟漪。这已经超出了医生对家属的必要关心范畴。
又比如,有一次,我在水房清洗母亲吃完饭的饭盒,正好碰到他也在那里洗手。狭小的空间,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站得很近。
水流哗哗作响,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他先洗完了,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我手里那个印着淡雅小花的陶瓷饭盒,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个饭盒,挺好看的。”
我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这个饭盒,是我大学时买的,用了很多年。他……是觉得熟悉吗?还是仅仅只是一句客气的夸赞?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身走出了水房。
我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白色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那句简单的“挺好看的”,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了远比想象中更大的波澜。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护士站。
我去询问第二天一项检查的具体时间,正好碰到他在跟护士交代事情。看到我,他停下了和护士的对话,转向我。
“有什么事吗?”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我说明了来意。他耐心地告诉了我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好的,谢谢陈医生。”我像往常一样道谢。
“不客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道。
但这一次,他说完“不客气”之后,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闪过——不再是纯粹的医生对家属的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探究,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温度的东西。
那眼神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他便迅速恢复了常态,重新转向护士,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交代。
而我,却因为他那短暂的不同寻常的眼神,在原地怔了好几秒,直到后面的家属催促,才恍然惊醒,慌忙让开。
我走到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心里像是有一锅温水,正在被慢慢加热,冒出细小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泡。
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堵冰墙,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悄然融化。
那些多出来的、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那些超越病情之外的、细微的观察和话语,还有他眼神里偶尔泄露的、不再是纯粹职业化的情绪……
所有这些,都像是投入“谢谢”与“不客气”这潭死水里的颗颗石子。
起初只是微澜,但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终将波及整个水面。
我开始害怕,又隐隐期待。
害怕这刚刚重建的、脆弱的平静再次被打破,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十年前那种患得患失、无法自拔的情感漩涡。
却又忍不住期待,期待冰层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期待能看到冰下被冻结了十年的,真实的他,和真实的……我们。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在面对他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心绪不宁。
每一次“谢谢”和“不客气”的交换,都不再是单纯的客套,而成了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较量。
我在试探他的温度。
他是否,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而这坚冰融化的最初征兆,最终会将我们带向温暖的春天,还是另一场更加彻骨的寒冷?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