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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阴天》的雨夜 ...


  •   母亲在医院又观察了一周,各项指标终于恢复到可以出院的标准。虽然右侧肢体活动依旧不便,语言也有些含糊,但至少生命体征平稳,后续主要依靠长期的康复训练和药物维持。

      办理出院手续这天,天空从早晨开始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潮湿而沉闷,仿佛拧一把就能出水。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也笼罩在我的心头。

      出院,意味着母亲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方,回到熟悉的家。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我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空落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抽走了。

      父亲提前回家收拾,准备迎接母亲归来。我独自在病房里,将最后一点零碎物品收进包里。看着这张陪伴了我们近一个月的病床,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这一个月,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充斥着担忧、恐惧、无助,却也……掺杂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细碎而温暖的光亮。

      那些光亮的中心,都有一个共同的身影。

      手续终于全部办妥,我扶着母亲,慢慢走向电梯。母亲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大部分重量倚靠在我身上。我们走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刚走到住院部门口,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扶着母亲在门口大厅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门外瓢泼的大雨发愁。我叫的车还没到,母亲的身体肯定不能淋雨。

      就在我焦急地查看手机上的接单情况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雨太大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我猛地回头。

      陈默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他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清瘦。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眼神平静地看着我们,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提供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帮助。

      “不……不用了,陈医生,我叫的车马上就到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和他单独待在密闭的车厢里?光是想想,就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他看了一眼门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又看了看身边衣着单薄、微微瑟缩的母亲,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患者刚出院,不能着凉。我的车就停在前面,很方便。”

      他的话合情合理,完全是从一个医生对出院患者负责的角度出发。我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尤其是在母亲确实需要尽快安顿的情况下。

      “……那,麻烦你了。”我低声道谢,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点点头,撑开伞,率先走入雨幕中。然后,他侧过身,将伞的大部分空间都倾向我和母亲这一边,自己大半个肩膀瞬间就被雨水打湿了。

      “小心地滑。”他低声提醒,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扶着母亲,小心翼翼地钻进他伞下的那片小小庇护所。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手臂偶尔因为保持伞的平衡而传来的细微动作。

      这段从门口到停车位的短短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伞面,像急促的心跳声。我们三个人,沉默地行走在雨幕里,像一幅被雨水晕染开的、色调沉郁的油画。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SUV,内部整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新车的皮质味道。他细心地为母亲调整好副驾驶的座椅角度,又为她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练而轻柔。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收了伞坐进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寒气,和一股雨后青草般的清新味道。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了。车外是喧嚣的暴雨,车内却陷入了一种密闭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

      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微妙的气氛打着节拍。

      他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中的车流。

      就在这时,车载电台被自动打开了。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慵懒而感性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伴随着低沉哀婉的钢琴前奏: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是莫文蔚的《阴天》。

      歌词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车内本就暧昧不明的气氛。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
      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将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香烟、氲成一滩光圈,这些歌词里的意象,此刻都与这密闭的车厢、这昏暗的天光、这身边沉默的人,奇异地重合了。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谁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减……”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共享耳机的午后,不也是开始于那样一种“妙不可言”的心动吗?谁都以为那一刻会是永远。

      “总之那几年,感性赢了理性那一面……”

      是啊,那几年。我们感性、冲动,以为爱情就是世界的全部。可后来呢?理性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用沉默、距离和漫长的时光,为我们那场无疾而终的青春,画上了仓促的句点。

      陈默似乎也听到了这首歌。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他没有换台,也没有调低音量。

      我们就任由这首《阴天》在车厢内回荡,每一个字,每一句旋律,都像在为我们这错位的十年,做着最残忍也最贴切的注脚。

      回忆伴随着歌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地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这狭小的空间。

      母亲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更使得车厢后座,仿佛成了只属于我和他的,一个被雨水和往事隔绝开的孤岛。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专注地开着车,我怔怔地看着窗外。

      只有莫文蔚的歌声,和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遗憾,和此刻暗流涌动的情愫。

      “傻傻两个人,笑得多甜……”

      歌声在尾声处渐渐消散,电台主持人用感性的声音开始介绍下一首歌。

      而车厢内,那被歌声勾起的所有情绪,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浓稠地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这一个雨夜,这一首《阴天》,这一个密闭的车厢,将我们之间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和冷静,都冲刷得摇摇欲坠。

      而前方,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这场雨中的行程,最终会停靠在熟悉的楼下,还是……会驶向一个未知的、让人心慌意乱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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