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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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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空城
白奕川走后,长宁市的冬天格外漫长。
云舟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案件,照常和同事们说说笑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日子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阳光,却感受不到温度。
偶尔会有消息传来——白奕川在省厅参与了一个大案,白奕川去了外地执行任务,白奕川立了功,升了职。消息都很简短,像是例行公事。云舟从不主动打听,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第一年的除夕夜,云舟独自在家,看着窗外的烟花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新年快乐。”
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任务中,不方便多说。”白奕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
“嗯。”云舟说,“我也活着。”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云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花,忽然觉得这个除夕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年的秋天,云舟听说白奕川在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省厅探望。只是在那个周末,他去了一趟城外的寺庙,给白奕川求了一道平安符。
他不知道那道平安符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该怎么送给白奕川。他只是把符放在钱包里,贴身带着,像带着一个秘密。
第三年的春天,长宁市发生了一起大案。省厅派了工作组下来指导,带队的正是白奕川。
云舟在会议室里见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白奕川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眼神比三年前更深邃。他穿着深色西装,坐在会议桌首席,正在听汇报。
会议结束后,云舟在走廊里等他。白奕川出来时,看到他,脚步顿了顿。
“好久不见。”白奕川说。
“好久不见。”云舟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太多眼睛看着。
“晚上有空吗?”白奕川问。
“有。”
“老地方。”
晚上,云舟来到城东的那个安全屋。三年过去了,屋子还在,还是那副简陋的样子。白奕川已经在了,换了一身便装,正在烧水泡茶。
“你的伤好了吗?”云舟问。
白奕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知道?”
“听说了。”
白奕川点了点头:“好了,没事了。”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云舟一杯。两人坐在简陋的沙发上,像三年前那样。
“这次来长宁,能待多久?”云舟问。
“案子结束就走。”白奕川说,“大概半个月。”
云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偶尔见面,有时讨论案情,有时只是坐在一起喝茶。没有人提起过去,也没有人说起未来。就像两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偶尔相遇,共享一片绿荫,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案子结束后,白奕川走了。临走前,他给了云舟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一些东西。”白奕川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打开看看。”
云舟想说什么,但白奕川已经转身上了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手里紧紧握着那个信封。
第四年,云舟的父亲病重。他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父亲。葬礼那天,天下了大雨,云舟站在雨中,看着父亲的遗像,忽然想起白奕川说过的话——我父亲也是警察,在我十二岁那年殉职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白奕川发条信息,但最终还是没有。他不知道白奕川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方便收到消息。
第五年的春天,长宁市发生了一起特大毒品案。云舟带队连续奋战了两个月,终于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庆功宴上,同事们都在笑,在喝酒,在庆祝。云舟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请了三天假,一个人开车去了城外。那里有一片湖,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他在湖边坐了一整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傍晚时分,太阳西沉,湖水被染成金色。云舟站起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云舟吗?”
“我是。”
“白奕川让我转告你,他还活着。任务快结束了,很快就能回来。”
云舟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那个声音继续说,“他说,让你等他。”
电话挂断了。
云舟站在湖边,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湖水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天空中亮起。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五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那句话。
三天后,云舟回到市局。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他问。
一个同事转过头,表情复杂:“听说省厅有个人要调来咱们市局。是个传奇人物,卧底五年,破了几个大案。”
云舟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白奕川。”
云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都远去了。他穿过人群,走向门口。刚走到走廊里,就看到一个人迎面走来。
那个人穿着便装,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是白奕川。
五年过去了,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
两人在走廊里站定,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好奇地看着他们,但他们都像没看见一样。
“我回来了。”白奕川最终说。
云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奕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瘦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走吧,”云舟说,“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五年了,这条走廊他们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
走到一队办公室门口,云舟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白奕川推开门,里面是新布置好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盆绿植,还有一叠文件。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明亮而温暖。
“谢谢。”白奕川说。
云舟站在门口,看着他:“晚上有空吗?”
“有。”
“老地方?”
白奕川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光:“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城东的安全屋。五年过去了,屋子还在,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他们一起打扫,一起泡茶,一起坐在简陋的沙发上,像从前那样。
“这五年,你怎么过的?”白奕川问。
云舟想了想:“就那么过的。上班,下班,偶尔想想你。”
白奕川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云舟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也是。”他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银色的光斑。夜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
“这次回来,不走了?”云舟问。
白奕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不走了。”
云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有时候,三个字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像从前那样并肩作战。白奕川正式调到长宁市局刑侦支队,成了云舟的搭档。他们一起出现场,一起分析案情,一起熬夜加班。那种默契又回来了,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偶尔下班后,他们会一起去吃饭,去喝茶,或者只是坐在车里聊天。云舟发现,五年过去,白奕川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谨慎,但也比以前更……怎么说呢,更真实了。
那个总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人,现在偶尔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加班到很晚,白奕川送云舟回家。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两人都没有下车。
“云舟。”白奕川突然开口。
“嗯?”
“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不等了?”
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
白奕川转过头看着他。
“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雨夜。”云舟说,“想起你倒在巷子里,浑身是血,却还是不肯放下枪。想起你在我家养伤,用一只手给我做饭。想起你说,再会。”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会一直等下去。不管多久。”
白奕川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云舟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不会让你再等了。”他说。
云舟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清瘦而坚毅,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五年过去了,他们都不再年轻了。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好。”云舟说。
那天晚上,云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白奕川用枪指着他,雨水顺着枪管滴落。但这次,白奕川没有倒下,而是收起了枪,向他走来。
“走吧。”白奕川说。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走进雨里,走进光明里。
醒来时,窗外阳光灿烂。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五年,终于过去了。
而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