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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深渊 ...

  •   刘志远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比想象中更大。

      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刘志远的公司就被查封了。经侦、刑侦、技术科的人进进出出,搬走了一箱又一箱文件,拆走了所有的电脑硬盘。公司里的员工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云舟和白奕川依然处于外围。他们看着那些忙碌的同事,感觉自己像是站在玻璃墙外,看得见里面的一切,却触摸不到。

      郑明远忙得脚不沾地。他亲自带队搜查,亲自审问每一个相关人,亲自跟进刘志远的尸检报告。三天后,他终于抽出时间,把云舟和白奕川叫到办公室。

      “坐。”郑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的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像是几夜没睡。

      “刘志远的死,初步判断是他杀。”郑明远开门见山,“凶器是一把军用匕首,刺穿肺部,失血过多。凶手手法很专业,一刀致命,没有犹豫。”

      云舟想起那天晚上陈锐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有目击者吗?”白奕川问。

      “你们就是目击者。”郑明远看着他们,“但问题是,你们看到的那个人,能确定是陈锐吗?”

      白奕川拿出手机,调出那张模糊的照片:“从体型、轮廓、面部特征看,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而且刘志远死前指认了他。”

      郑明远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太模糊了,不能作为法庭证据。”

      “但可以作为线索。”白奕川说,“证明陈锐还活着,还在活动,而且就在长宁市。”

      郑明远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我已经发了通缉令,全省协查。但陈锐太狡猾,三年都没抓到,这次也未必能。”

      “刘志远的账本呢?”云舟问,“他死前说要交给陈锐的那些账本?”

      郑明远的表情更加凝重:“被陈锐拿走了。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账本。刘志远公司里的电脑和文件,也都被清空过,几乎没有留下有用的信息。”

      云舟的心一沉。又是这样,每次离真相近一步,真相就跑得更远。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郑明远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这是刘志远身上的手机。技术科破解了,发现他和一个人频繁联系。那个人,你们认识。”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的截图,发件人的备注是两个字:夜鹰。

      云舟的呼吸一滞。

      “夜鹰。”他重复道,“刘志远的联络人是夜鹰?”

      “不止。”郑明远说,“根据聊天记录,刘志远的所有非法操作,都是夜鹰在背后指挥。包括账目处理、资金转移、与陈锐的联系等等。”

      白奕川拿起手机,快速浏览那些记录。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夜鹰知道我们的所有行动。”他说,“包括专案组的每一次会议,每一次调查,每一次抓捕计划。”

      郑明远点头:“所以王海能提前逃跑,所以安全屋会暴露,所以你们每次行动都慢一步。”

      云舟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这个夜鹰,潜伏在警局内部,掌握着所有信息,却始终没有被发现。他到底是谁?

      “有怀疑对象吗?”他问。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但不能确定。”

      “谁?”

      “赵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云舟耳边炸开。赵建国,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经侦,是专案组的直接领导。他是郑明远的前辈,是从警三十年的老警察,是所有人都尊敬的对象。

      “不可能。”云舟脱口而出,“赵局长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郑明远打断他,“我也希望不是他。但证据不会说谎。”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刘志远的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他和夜鹰的最后一次通话,就在他死前三天。录音里,夜鹰的声音虽然经过处理,但技术科做了声纹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八。”

      他点开录音。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账本一定要保管好。明天晚上,老地方见。陈哥说了,这次之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刘志远的声音,“我要的不是自由,是钱。”

      “钱也会给。三百万,打到你的海外账户。”

      “三百万太少了。这些年我帮你们做了多少事,冒了多大风险,三百万就想打发我?”

      “那你想要多少?”

      “五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问问陈哥。”

      录音结束。

      云舟听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声音,虽然经过处理,但那种语气,那种节奏,确实很像赵建国。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声纹比对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白奕川说,“而且这个录音太巧了,像是在刻意指向谁。”

      郑明远看着他:“你怀疑录音是假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白奕川说,“陈锐很狡猾,他可能故意留下指向性证据,让我们内部互相猜疑。”

      这个分析有道理。云舟想起陈锐之前的种种手段——故意留下账本引他们入局,故意杀死刘志远制造混乱。这个人太擅长布局了,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云舟问。

      郑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已经秘密调查赵建国三天了。他的行踪,他的通讯,他的社会关系,都在查。”

      “有发现吗?”

      “有。”郑明远转过身,表情复杂,“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待两个小时,然后离开。那个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会所?”

      “嗯。”郑明远说,“我派人查了,那家会所的老板,是一个叫□□的人。”

      □□。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和陈锐,有什么关系?”云舟问。

      “目前没有查到直接关系。”郑明远说,“但□□的户籍记录有问题——他的身份证是五年前办的,之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五年前。那是陈锐失踪的时间。

      “他可能就是陈锐。”白奕川说。

      “有可能。”郑明远点头,“但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名字相似,户籍记录有问题,就认定他是通缉犯。”

      “那就去查。”白奕川站起身,“我去那家会所看看。”

      “不行。”郑明远抬手制止,“太危险。如果□□真的是陈锐,他会认出你。而且你没有正式身份,万一出事,解释不清。”

      “那我去。”云舟说,“他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警察。”

      郑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也可能被认出来。别忘了,你的照片出现在他们的偷拍里。”

      “但那是偷拍,角度刁钻,不一定能认出来。”云舟坚持,“而且现在的情况,必须有人进去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郑明远考虑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带监听设备,有情况立刻撤退。白奕川在外面接应。”

      “明白。”

      第二天晚上八点,云舟来到那家私人会所。

      会所隐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外表不起眼,就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长宁路188号。

      云舟穿着一身休闲装,假装是路过的客人。他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找谁?”

      “听说这里有好茶,想尝尝。”这是郑明远教他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侧身让开:“请进。”

      里面别有洞天。装修很讲究,红木家具,名人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年轻人带他穿过大厅,来到一间包间。

      “先生请稍等,茶艺师马上来。”

      门关上了。云舟环顾四周,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茶具。他借着调整袖口的机会,确认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监听设备——还在正常工作。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色唐装,面带微笑。他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云舟注意到,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

      “先生想喝什么茶?”他在对面坐下,开始摆弄茶具。

      “龙井吧。”云舟说,“听说这里的龙井是极品。”

      中年男人笑了笑,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行家。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先生是第一次来?”中年男人问。

      “嗯,听朋友推荐的。”云舟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果然好茶。”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继续泡茶,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表演一门艺术。

      云舟一边喝茶,一边观察他。这个男人,和陈锐通缉令上的照片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照片上的陈锐更年轻,更锐利,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得多,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先生在哪里高就?”中年男人问。

      “做点小生意。”云舟说,“不值一提。”

      “小生意也是生意。”中年男人笑了笑,“能喝得起这里茶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云舟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喝茶,品茶,聊茶。云舟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茶客,但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陈锐?

      二十分钟后,云舟起身告辞。中年男人送他到门口,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欢迎下次再来。”

      云舟点了点头,走出会所。

      外面,白奕川的车停在巷口。云舟快步走过去,上了车。

      “怎么样?”白奕川问。

      “不确定。”云舟说,“长得像,但气质完全不像。照片上的陈锐看起来很锐利,像刀一样。这个人,像水。”

      “水?”

      “嗯,让人看不透。”云舟说,“如果他真是陈锐,那他的伪装太厉害了。”

      白奕川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车子:“先回去,听听录音。”

      回到安全屋,白奕川立刻调出监听录音。他们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都是关于茶的,关于生意的,没有任何破绽。

      “太干净了。”白奕川说,“干净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

      “一般人对陌生人,多少会有些戒备,说话会有些试探。”白奕川说,“但他完全没有。他就像在背剧本,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云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早就知道我是警察?”

      “不一定知道你是谁,但一定知道你是来探路的。”白奕川说,“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用最安全的方式应对。”

      云舟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能在被试探时保持如此镇定,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接下来怎么办?”云舟问。

      “继续查。”白奕川说,“但不能再这样打草惊蛇。”

      他调出会所的资料,仔细研究。这家会所是三年前注册的,法人代表就是□□。注册地址就是长宁路188号。但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会所从来没有开展过任何经营活动,没有纳税记录,没有员工社保记录。

      “空壳公司。”白奕川说,“用会所当幌子,实际上做别的事。”

      “做什么?”

      “不知道。”白奕川摇头,“但肯定不是正经生意。”

      两人研究到深夜,依然没有找到突破口。那个叫□□的人,像一团迷雾,看得见,抓不着。

      凌晨一点,云舟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郑明远。

      “云舟同志,出事了。”郑明远的声音很急促,“赵建国死了。”

      云舟的心一沉:“什么?”

      “二十分钟前,他被发现死在家里。初步判断是自杀,留了遗书。”郑明远说,“遗书里承认,他就是夜鹰。”

      云舟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赵建国,夜鹰,自杀了?

      “我现在去医院。”郑明远说,“你们也过来吧。”

      挂断电话,云舟看着白奕川,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解。

      赵建国死了?在这个时候?在夜鹰身份即将暴露的时候?

      他们赶到医院时,郑明远已经在了。赵建国的尸体被送到太平间,等待进一步检验。郑明远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遗书呢?”白奕川问。

      郑明远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赵建国的笔迹。

      “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我是夜鹰,为陈锐集团提供情报,收受巨额贿赂。我对不起这身警服,对不起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我没有勇气面对法律的审判,只能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请转告我的家人,我对不起他们。——赵建国。”

      云舟看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建国,那个他从警校时就尊敬的前辈,那个教过他很多东西的老警察,就这样死了?就这样承认自己是内线?

      “验尸结果出来了吗?”白奕川问。

      “初步判断是中毒。”郑明远说,“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他杀迹象。”

      “太巧了。”白奕川说,“刘志远刚死,赵建国就自杀。时间点太巧了。”

      郑明远看着他:“你是说,有人灭口?”

      “有可能。”白奕川说,“赵建国死了,夜鹰这条线就断了。他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保护真正的主使者。”

      这个分析让气氛更加凝重。如果赵建国真的是被灭口的,那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他怎么能让一个市局副局长乖乖自杀?

      “查。”郑明远说,“查赵建国死前接触过谁,查他最近的行踪,查他所有的通讯记录。不管他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要查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赵建国的死像一颗炸弹,炸碎了所有人对系统的信任。如果连副局长都能是内线,那还有谁可以相信?

      云舟和白奕川依然被隔离在外,但他们通过郑明远,了解着案件的进展。赵建国死前的行踪被调出来了——他最后见的人,是一个叫□□的男人。时间,就是他死前三天。地点,就是那家私人会所。

      “□□约的他。”郑明远说,“监控显示,他们在会所里待了半小时。然后赵建国离开,回家,三天后死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郑明远摇头,“会所里没有监控,只有他们两个。服务员说,他们一直在喝茶,聊天,看起来很正常。”

      “□□现在在哪?”

      “失踪了。”郑明远说,“赵建国死后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会所关门,手机停机,人也不见了。”

      云舟和白奕川对视一眼。又是这样,每次他们查到关键人物,那个人就会消失。

      “他应该就是陈锐。”白奕川说。

      “没有证据。”郑明远说,“但我们已经在追了。全国通缉,边境布控,只要他还在国内,就跑不掉。”

      话虽这么说,但三人都知道,陈锐太狡猾了,三年都没抓到,这次也未必能。

      时间一天天过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边境没有他的出境记录,全国没有他的活动轨迹。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一个月后,专案组解散了。郑明远被调回省厅,赵处长的职务被暂停审查,其他成员各回原单位。云舟的停职处分被解除,恢复原职,但不再是专案组成员。白奕川被调回省厅,等待新的任务安排。

      分别那天,云舟和白奕川在市局门口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还会再见吗?”云舟问。

      白奕川看着他,眼神复杂:“不知道。”

      云舟点了点头。他知道,以白奕川的工作性质,再见可能真的很难。而且,就算再见,他们也不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

      “保重。”云舟说。

      “你也是。”白奕川伸出手。

      云舟握住。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然后白奕川转身上了车,消失在街角。

      云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五年。

      五年后,他们会再次相遇。但那时,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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