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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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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东被捕后的第三天,专案组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督导组在技术科内部展开全面清查,调取了近三年的所有系统日志和监控记录。郑明远亲自带队,一个个约谈技术科的每一个人。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不敢与任何人交汇。
云舟依然处于停职状态,但郑明远默许他参与一些外围工作——不能接触核心资料,不能参与正式行动,但可以在白奕川需要的时候提供协助。这是一种微妙的状态,既不是信任,也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奕川的伤在慢慢恢复。每隔两天,云舟会去安全屋给他换药。那道刀口正在愈合,但疤痕会留下,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周海东开口了吗?”云舟一边换药一边问。
白奕川摇头:“他很硬。什么都不说,只要求见律师。郑明远正在走程序,但需要时间。”
“那个K呢?查到是谁了吗?”
“没有。”白奕川说,“周海东和他联系用的都是加密软件,IP地址层层跳转,最后指向境外。技术科正在追,但希望不大。”
云舟把绷带缠好,剪断:“也就是说,线索又断了。”
“不一定。”白奕川说,“周海东虽然不开口,但他电脑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删除的东西。技术科恢复了一些,发现他和刘志远也有联系。”
云舟的手顿了顿:“刘志远?周海东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白奕川说,“但时间点很巧——每次刘志远公司有异常操作,周海东都会在事后登录系统,查看相关记录。”
“他在监控刘志远?”
“或者,他在帮刘志远擦除痕迹。”白奕川说,“两者都有可能。”
这个新发现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刘志远不仅是走私网络的关键环节,还和警局内线有直接联系。而周海东这个“影子”,可能只是整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云舟问。
“等。”白奕川说,“等周海东开口,或者等刘志远露出破绽。”
“但如果周海东一直不开口呢?”
白奕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只能从刘志远身上找突破。但那需要证据,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运气。”
云舟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涌起一种无力感。他们离真相那么近,却总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每一次突破,都带来新的谜团;每一次接近,都发现前面还有更深的深渊。
“你相信运气吗?”云舟问。
白奕川想了想:“不相信。但我相信准备。准备得足够充分,运气就会站在你这边。”
这个回答让云舟笑了。是啊,这就是白奕川——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相信只要准备充分,就能掌控局面。
但有些东西,是准备也无法掌控的。
第五天,周海东终于开口了。
不是因为他想开口,而是因为他不得不开口——技术科在他家里找到了更直接的证据:一部加密手机,里面存储着与“K”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有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
“他要杀我们。”云舟看着那份计划,后背发凉。
行动计划上清楚写着:在白奕川单独行动时制造意外,在云舟回家的路上设伏,让两人“永远闭嘴”。执行时间,就是下周。
“谁给他的胆子?”云舟问。
“当然是K。”白奕川说,“或者说,是K背后的陈锐。”
周海东的交代终于打开了缺口。他承认自己是“影子”,从三年前开始为陈锐集团提供情报。作为回报,他每月收到一笔不菲的“咨询费”,存在境外的秘密账户里。
但他不知道K是谁。所有联系都是单向的——K给他指令,他执行,然后等待下一次联系。他只知道K在集团内部地位很高,可能仅次于陈锐。
“刘志远呢?”郑明远问。
周海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也是我们的人。但他的上线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周海东说,“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猎犬’。”
又一个代号。云舟想起那份名单——猎犬,标注是经侦部门。
“经侦。”白奕川说,“刘志远在经侦有内线,难怪他能一次次逃脱调查。”
周海东的交代让案情有了新的突破,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内线不止一个,而且可能分散在不同的部门。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所有调查,可能都在这些内线的监视之下。
“现在怎么办?”专案组会议上,有人问。
郑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将计就计。”
他的计划是:对外宣称周海东什么都没交代,仍在僵持。同时,暗中监控所有与他有过联系的人,等待猎犬或者其他内线主动跳出来。
“但这样风险很大。”赵处长说,“如果对方察觉到我们在钓鱼,可能会提前收网。”
“那就比谁收得快。”郑明远说,“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所有行动,只限于核心成员知道。其他人,包括一些原本有权限的人,全部隔离。”
这个决定意味着,云舟和白奕川将彻底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因为他们虽然找到了证据,但毕竟处于被怀疑的状态,不适合参与这么敏感的行动。
散会后,云舟和白奕川被单独留下。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郑明远说,“但这是最好的安排。你们已经做了很多,接下来,交给我们。”
云舟想说什么,但白奕川拉住了他。
“明白。”白奕川说。
走出会议室,云舟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算了?”
“没有。”白奕川说,“但郑明远说得对,我们不适合参与核心行动。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专案组里还有内线。郑明远知道,所以他才把所有人隔离。他真正信任的,可能只有他自己。”
云舟愣住了:“你是说,郑明远也不相信任何人?”
“在这种案子里,相信任何人都是危险的。”白奕川说,“唯一能信的,只有证据和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云舟和白奕川真的被隔离在外。他们每天照常来市局报到,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然后按时下班。没有人告诉他们案件的进展,没有人找他们谈话。他们就像两个被遗忘的人,在这栋大楼里游荡。
第五天晚上,云舟接到一个电话。是郑明远。
“云舟同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云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奕川:“方便。”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郑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低,“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云舟的心一紧:“什么事?”
“刘志远今晚有动作。”郑明远说,“我们的人发现他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目的地是泰国。他可能要跑。”
“需要我做什么?”
“今晚,他会去公司取一些东西。”郑明远说,“我需要你们在那里等他。”
“为什么是我们?专案组的人呢?”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能确定专案组里谁是可信的。如果刘志远发现被跟踪,他会立刻跑。但如果他看到的只是两个‘被停职’的警察,也许不会那么警觉。”
云舟明白了。郑明远在用他们当诱饵,或者当最后的保险。
“我考虑一下。”云舟说。
“你没有时间考虑。”郑明远说,“他今晚十点出发,现在八点半。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了。
云舟看着白奕川,把郑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白奕川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
“你确定?”
“确定。”白奕川站起身,“如果刘志远跑了,我们永远找不到陈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九点半,两人来到刘志远公司楼下。大楼里大部分灯已经灭了,只有十二层还亮着光。
他们在对面的一间咖啡店里坐下,透过玻璃窗观察着大楼的出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分,刘志远出现了。
他提着一个手提箱,匆匆走出大楼。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
“跟。”白奕川说。
两人迅速离开咖啡店,上了云舟的车。白奕川发动引擎,保持距离跟在刘志远的车后面。
刘志远的车先是在市区转了几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然后突然加速,驶向城郊。
“他要去哪?”云舟问。
“不知道。”白奕川紧紧盯着前方的车,“但方向是机场。”
二十分钟后,刘志远的车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向一个废弃的工业区,不是机场的方向。
“他要换车。”白奕川说,“或者有别的安排。”
他们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跟进。工业区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刘志远的车停在一栋废弃厂房前,他下了车,提着箱子走进厂房。
“又是个废弃厂房。”云舟低声说,“他们怎么这么喜欢这种地方?”
白奕川没有回答,只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厂房有三层,窗户大多破碎,只有二层的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从后面绕进去。”他说。
两人悄悄靠近厂房。白奕川找到一扇侧门,轻轻推开,闪身进去。里面很暗,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们循着微弱的光,摸到楼梯口。
刚上到二楼,就听到刘志远的声音。
“......东西都带齐了。护照,钱,还有那些账本。”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账本呢?给我看看。”
刘志远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文件夹。那人接过,借着灯光翻看。
云舟和白奕川躲在阴影里,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外套,戴着一顶帽子。
“这些账本,还有谁知道?”那人问。
“只有我和周海东。”刘志远说,“但他已经进去了。”
那人点了点头,把账本收进自己的包里:“行了,你走吧。”
刘志远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就在这时,那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刺向刘志远的后背。
刘志远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白奕川立刻冲了出去,一脚踢开那人。那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转身就跑。白奕川想追,但刘志远还在流血,生死未卜。
“追!”云舟喊,“我处理这里!”
白奕川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志远,咬牙追了出去。
云舟蹲下身,查看刘志远的伤势。刀刺得很深,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云舟用尽全力按住伤口,试图止血。
“别死。”他说,“你不能死。”
刘志远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谁......谁干的?”云舟问。
“是......是......”刘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弱。
“是谁?”
刘志远的手慢慢抬起,指向那人逃跑的方向,然后无力地垂下。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报警了。
云舟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消失的背影。那个人是谁?是猎犬吗?还是陈锐本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一切都将改变。
救护车和警车同时到达。刘志远被紧急送往医院,生死未卜。云舟留在现场,接受警方的询问。白奕川没有回来,不知道追到了哪里。
凌晨三点,云舟的手机响了。是白奕川。
“追到了吗?”云舟问。
“没有。”白奕川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太熟悉这里了,转几个弯就不见了。但我拍到了这个。”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很模糊,是在奔跑中拍的,但能看清那人的侧脸——鹰钩鼻,薄嘴唇,眼角有道疤。
是陈锐。
云舟的手在发抖。他们找了三年的人,今晚就在眼前,却又一次跑掉了。
“他杀了刘志远。”云舟说。
“刘志远死了?”
“还在抢救。但伤得很重,不一定能挺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白奕川说:“我回来。”
清晨五点,白奕川回到现场。他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杂草,脸上有道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兴奋,又像是绝望。
“我拍到了他。”他说,“这是证据。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活动。”
云舟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点了点头。
天亮后,消息传来:刘志远抢救无效,死了。
最后的线索,又断了。
郑明远站在医院走廊里,脸色铁青。他看着云舟和白奕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回去吧,休息一下。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云舟和白奕川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刺眼。街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行人匆匆,车流不息。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离真相有多近,又有多远。
“接下来怎么办?”云舟问。
白奕川看着远处的天空,缓缓说:“继续等。”
“等什么?”
“等他再出现。”白奕川说,“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再出现。”
云舟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张模糊的照片,想起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三年了,他们一直在追,一直在等。现在,那个人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追,还在等。
也许,这就是警察的宿命——永远在追,永远在等,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们并肩走进晨光里,走向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