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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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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奕川的伤口比看起来深。
回到安全屋时,他的右臂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云舟剪开他的袖子,看到一道狰狞的刀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得去医院。”云舟的声音发紧。
“不能去。”白奕川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医院会报告刀伤,督导组会查。”
“那怎么办?”
白奕川指了指角落的急救箱:“里面有缝合包,你来。”
云舟愣住了。他学过急救,但从来没有真的给人缝过针。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手有些发抖。
“我不行。”
“你行。”白奕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快点,不然血止不住。”
云舟深吸一口气,打开急救箱。消毒、麻醉、缝合——他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步一步来做。针穿过皮肉时,他能感觉到白奕川的身体在颤抖,但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缝了十七针。最后一针打完,云舟的手已经抖得不行。他敷上药,缠好绷带,然后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
白奕川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云舟。
“谢谢。”
云舟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天亮后,云舟独自回到市局。白奕川留在安全屋养伤,不能让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走进办公室,云舟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他进来,目光立刻移开。赵处长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出什么事了?”云舟问一个相熟的同事。
同事压低声音:“昨晚有人匿名举报,说专案组内部有人私自行动,干扰调查。督导组正在查。”
云舟的心一沉。匿名举报?是谁?
上午九点,郑明远召集全体会议。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昨晚,有人向省厅举报,说专案组有人私下调查,甚至可能和嫌疑人串通。”郑明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举报信里提到了一些细节,和我们的调查进展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云舟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留。
“举报信里还提到一个地址。”郑明远继续说,“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某栋楼的四楼。据说那里是某个专案组成员的安全屋。”
云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努力保持表情平静,但手心已经出汗。
“督导组已经派人去核实了。”郑明远说,“如果情况属实,相关责任人将被严肃处理。”
会议结束后,云舟立刻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白奕川发信息:“安全屋可能暴露,快走。”
白奕川没有回复。
云舟的心悬了起来。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市局,直奔城东。
赶到安全屋所在的小区时,远远就看到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几个穿便衣的人正从楼里出来,表情严肃。
云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绕到楼后,从一个隐蔽的角度观察。那些便衣在楼下交谈了几句,然后上车离开。
等他们走远,云舟才悄悄上楼。安全屋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被搜查过。但白奕川不在,他的背包也不在。
云舟正要离开,看到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安全。”
是白奕川的字迹。
云舟松了口气,把纸条揣进口袋,迅速离开。
回到市局,云舟被直接叫到了郑明远的办公室。郑明远坐在办公桌后,表情看不出喜怒。
“云舟同志,请坐。”
云舟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上午,督导组在城东的一个小区发现了一间屋子。”郑明远缓缓开口,“里面有监听设备、监控器材,还有一些与案件相关的资料。我们初步判断,那是某个专案组成员私下使用的据点。”
云舟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间屋子是谁的吗?”
“不知道。”
郑明远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云舟同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警察。有能力,有原则,有担当。但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郑副组长,我真的不知道那间屋子。”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本笔记本,打开的那一页,写着云舟的名字,还有他的家庭住址、日常行踪等详细信息。
“这是在那间屋子里找到的。”郑明远说,“上面有你的信息。你怎么解释?”
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白奕川的笔记——他们互相记录对方的信息,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能找到彼此。但现在,这成了证据。
“我不知道这本子是谁的。”云舟说。
“云舟同志。”郑明远的声音严厉起来,“我给你机会,是希望你能主动坦白。如果你坚持隐瞒,后果会更严重。”
云舟沉默。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无论郑明远怎么问,云舟都坚持不知道那间屋子的情况。最后,郑明远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走出办公室,云舟的腿有些发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督导组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继续调查,会找到更多证据。
晚上,云舟回到家,刚进门就看到了白奕川。
白奕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右臂缠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看见云舟进来,他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这里也可能被监视。”
“必须来。”白奕川说,“事情比我们想的更糟。”
“什么意思?”
“举报信。”白奕川说,“我查到了来源。是专案组内部的人。”
云舟愣住了:“谁?”
“不知道具体名字,但IP地址追踪到了市局的技术科。”白奕川说,“发信的时间,是我们去城北的那天晚上。”
云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技术科,那天晚上,有人知道他们在行动?
“技术科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他说。
“嗯。”白奕川点头,“那个内线,可能就在技术科。他能调取监控,能追踪我们的行踪,还能匿名举报。”
“‘影子’。”云舟想起名单上的代号,“技术科的代号是‘影子’。”
白奕川点头。
两人对视,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内线就在身边,一直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安全屋暴露,白奕川差点被抓,都是那个人的手笔。
“我们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白奕川说,“让他以为我们被查了,行动受限。然后暗中查他。”
“怎么查?”
“我需要进技术科。”白奕川说,“查那天的IP记录,查所有能接触到监控系统的人。”
“你现在这样,怎么进技术科?”
白奕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云舟看着他,等待下文。
“明天,你去找郑明远,主动交代一部分情况。”白奕川说,“就说那间安全屋是你的,你在私下调查,是因为怀疑专案组内部有问题。但不要提我。”
“不行。”云舟立刻反对,“那样你就安全了,我会被处理。”
“不会被处理。”白奕川说,“你有背景,有家世,最多停职检查。而且郑明远不是傻子,他早就怀疑专案组有问题,你主动交代,反而能争取他的信任。”
云舟沉默。他知道白奕川说得有道理,但这样做,等于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进技术科。”白奕川说,“名正言顺地调取所有记录。”
“可你身上有伤,郑明远会相信你吗?”
“他不需要相信我。”白奕川说,“他只需要相信你。”
云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永远都在算计,永远都在布局,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冷静。但在这冷静背后,是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坚持,还有——对自己的一种奇怪的信任。
“好。”云舟最终说,“我明天去找郑明远。”
第二天上午,云舟敲响了郑明远办公室的门。
郑明远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云舟同志?请坐。”
云舟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郑副组长,我来主动交代。”
郑明远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说。”
“城东那间安全屋,是我的。”
郑明远的眼睛眯了眯:“继续说。”
“我在私下调查。”云舟说,“因为我怀疑专案组内部有问题。王海的死,资料泄露,还有我们每次行动都慢一步,都说明有人在通风报信。”
“为什么不上报?”
“没有证据。”云舟说,“只是怀疑。我怕上报后会打草惊蛇,所以私下查。”
郑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云舟说,“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如果郑副组长允许,我愿意配合调查,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郑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舟。
“云舟同志,”他缓缓说,“你知道吗,我当警察三十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理想,有冲劲,愿意为了案子冒险。但我也见过很多人,因为冒险而毁了自己。”
云舟没有说话。
“你主动交代,说明你还知道分寸。”郑明远转过身,“但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私下调查,私设据点,这些行为都严重违反纪律。”
“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你停职检查。”郑明远说,“交出所有案件材料,在家等候处理。”
云舟心里一沉,但脸上保持平静:“是。”
“还有,”郑明远补充道,“那个和你一起行动的人,是谁?”
云舟沉默了几秒:“我不能说。”
郑明远看着他,目光复杂:“不说,就是包庇。后果更严重。”
“我知道。”云舟说,“但我还是不能说。”
郑明远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云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郑明远突然叫住他。
“云舟同志。”
云舟回头。
“那个安全屋,我们去的时候,已经空了。”郑明远说,“里面的人,跑得很快。”
云舟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门离开。
停职的命令很快下来。云舟交出了所有案件材料,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同事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同情,有人怀疑,有人松了口气。
走出市局大楼,阳光刺眼。云舟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是白奕川的信息:“怎么样?”
“停职了。你安全。”
“安全。晚上老地方见。”
晚上,云舟来到另一个新的安全屋——白奕川在得知上一个暴露后,立刻启用了备用的。这个屋子更偏僻,更隐蔽,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白奕川已经在了,右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郑明远怎么说?”
云舟把经过说了一遍。白奕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继续追问你的同伙?”
“问了,我没说,他也没再问。”云舟说,“我觉得,他可能猜到了。”
“猜到了也好。”白奕川说,“至少他知道了专案组有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我进技术科了。”白奕川说,“今天下午,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调取了最近一个月的系统日志。”
“查到什么了?”
白奕川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举报信发出的那天晚上,技术科有一个人加班。他登录过系统,调阅了我们的档案。”
“谁?”
“姓周,叫周海东。”白奕川说,“技术科的骨干,入职八年,一直表现优秀。”
云舟皱起眉。周海东,他认识,是个话不多但技术过硬的人。平时在技术科负责数据分析和监控系统维护,口碑不错。
“有证据吗?”
“有登录记录。”白奕川说,“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影子’。他可以说自己是正常加班,调阅档案是工作需要。”
“还需要更多证据。”
“嗯。”白奕川点头,“所以我需要进他的电脑,看他有没有和外人联系的记录。”
“怎么进?”
“他明天请假,说是家里有事。”白奕川说,“明天晚上,我去技术科。”
云舟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不行。”云舟说,“你现在这样,万一出事怎么办?我陪你去。”
“你停职了,不能进市局。”
“停职不是开除。”云舟说,“我还可以进去,只是没有权限。但如果你需要帮手,我可以。”
白奕川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听我指挥。”
第二天晚上八点,两人潜入市局。
这个时间,大楼里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他们从侧门进入,避开监控,走楼梯上到技术科所在的七层。
技术科的门是电子锁,白奕川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几下就破解了。门无声地滑开,两人闪身进去。
周海东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已经关机。白奕川打开电脑,插入一个U盘,开始破解密码。云舟则守在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
五分钟后,电脑解锁了。白奕川快速浏览文件,查找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以及任何可能与外界联系的痕迹。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说。
云舟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记录显示周海东和一个代号“K”的人频繁联系。最近的一次,就是他们去城北的那天晚上。
“K:他们今晚行动,城北货运站。
周海东:收到,已上报。
K:安全屋的地址,查到了吗?
周海东:正在查,明天给你。
K:尽快。他们查到太多,需要清理。”
“清理。”云舟重复这个词,心里一阵发寒。
白奕川把聊天记录复制到U盘,正要关机,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刷卡的声音——有人要进来了。
白奕川迅速关掉电脑,拔下U盘。云舟环顾四周,没有藏身的地方。门已经开了。
进来的是周海东。
他看到云舟和白奕川,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白奕川追出去,云舟紧随其后。周海东跑向楼梯,速度很快。白奕川追到楼梯口,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两人扭打起来。
白奕川右臂有伤,力气不够,被周海东挣脱。周海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刺向白奕川。云舟冲上去,一脚踢开周海东的手,刀飞了出去。
周海东还想反抗,但白奕川已经制服了他,把他按在地上。
“别动!”白奕川喘着粗气,“你跑不掉了。”
周海东挣扎了几下,终于放弃。他抬起头,看着两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抓到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这个网太大了,你们破不了的。”
“那就试试。”云舟说。
十五分钟后,郑明远带人赶到。他看着被制服的周海东,看着云舟和白奕川,表情复杂。
“云舟同志,你停职期间私自进入市局,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云舟说,“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把U盘递给郑明远。
郑明远接过U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俩,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郑明远看了U盘里的内容,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人。
“周海东是内线,代号‘影子’。”他说,“这个K,是谁?”
“应该是陈锐的人。”白奕川说,“或者就是陈锐本人。”
郑明远点了点头:“你们这次行动,虽然是违规的,但找到了重要证据。周海东的事,我会处理。但你们俩......”
他看着云舟和白奕川,沉默了很久。
“云舟,你的停职,暂时保留。”他说,“等这个案子结束后,再根据表现决定是否复职。白奕川,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奕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抓捕周海东时受的伤。”
郑明远当然知道这是假话,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处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我会重新安排。”
走出办公室,云舟和白奕川并肩走在走廊里。天快亮了,窗外透进微弱的晨光。
“你还好吗?”云舟问。
白奕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楼梯口,白奕川突然停下脚步。
“云舟。”
“嗯?”
白奕川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谢谢。”
云舟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供出去。”白奕川说,“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云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总是独自扛着一切,总是把危险留给自己,从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但现在,他说谢谢。
“不用谢。”云舟说,“我们是搭档。”
白奕川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