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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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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专案组连续三天都在处理这起突发事件的善后工作。火灾现场的勘查报告出来了,除了王海,还有两具尸体,身份确认是当天和他一起在地下室的那两人。三人都死于烧伤和吸入性损伤,没有打斗痕迹,初步判断是火灾时未能及时逃生。
云舟看着这份报告,心里清楚真正的死因是什么——那场火是王海自己放的,他本想烧死云舟,却没想到火势失控,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但这话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
督导组的调查还在继续。郑明远似乎对云舟和白奕川格外关注,三天内分别找他们谈话三次,每次都是刨根问底。云舟的回答始终如一,没有任何破绽。但他能感觉到,郑明远的怀疑并没有消除,只是在等待。
周五下午,郑明远召集专案组开会。会议的主题很明确——接下来怎么办。
“王海死了,线索断了。”郑明远站在前面,脸色凝重,“但案子不能停。陈锐还在逃,内线还没挖出来,那些毒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还是谜。接下来的工作,需要重新部署。”
他拿出一份新的人事安排:“从明天开始,专案组部分成员轮换。云舟、白奕川,你们俩暂时退出核心调查组,转为外围协助。”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云舟的心一沉——这是被边缘化了。虽然郑明远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督导组对他们不信任的表现。
“为什么?”有人问。
郑明远看了提问的人一眼:“因为需要新鲜视角。你们俩前期工作做得太多,思维可能固化。换一批人,也许能发现新线索。”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但云舟知道真实原因是什么——督导组怀疑他们,但又没有证据,只能先调离核心位置,避免他们继续接触关键信息。
散会后,云舟和白奕川在走廊里遇到。白奕川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晚上老地方见。”他低声说。
“好。”
晚上八点,云舟来到城东的安全屋。白奕川已经到了,正在整理一些资料。
“他们把我们调开,是怕我们继续查下去。”云舟关上门。
“也是保护我们。”白奕川说,“郑明远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清醒。他调开我们,一是减少我们的嫌疑,二是让我们有空间做不能公开做的事。”
云舟愣了一下:“你是说,他在暗示我们私下继续查?”
“不是暗示,是默许。”白奕川把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份匿名材料,寄到我的私人信箱。里面是王海生前的通话记录,还有几个银行账号。”
云舟接过资料快速浏览。通话记录显示,王海死前一周,与一个加密号码频繁联系。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境外,但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像是单向汇报。
“能查到那个号码的持有人吗?”
“查不到。”白奕川摇头,“但银行账号查到了——户名是虚构的,但资金流向有规律。每三个月,有一笔钱从境外转入,然后分拆成小额,汇入国内几个不同账户。这些账户的持有人,都是普通市民,身份五花八门。”
“洗钱?”
“更像是养网。”白奕川说,“这些人可能是‘工具人’,用自己的身份开账户,然后把卡交给别人使用。每三个月收到一笔‘维护费’,不多,几千块,但足够让他们保持沉默。”
云舟看着那些账户持有人的信息——有退休工人,有家庭主妇,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这些人看起来与案件毫无关联,却是整个网络中最底层的节点。
“我们要从这些人入手?”
“嗯。”白奕川点头,“但不能打草惊蛇。需要先摸清他们的底细,看看谁在背后控制这些账户。”
接下来的几天,云舟和白奕川开始暗中调查这些账户持有人。表面上,他们每天按时到市局报到,处理一些外围事务,看起来安分守己。下班后,他们分头行动,走访那些普通人,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退休工人,姓马,六十五岁,独居在老城区的一间平房里。云舟假装是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做人口普查。
马大爷很热情,请他进屋喝茶。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马大爷年轻时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
“这是您儿子?”云舟随口问。
“不是。”马大爷笑了笑,“是老战友的儿子,小时候常来玩。后来他去了南方发展,好多年没见了。”
云舟心里一动:“他叫什么名字?”
“姓刘,叫刘志远。”马大爷说,“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听说现在做生意,做得挺大。”
刘志远。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云舟的脑海。他努力保持平静,继续闲聊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马大爷家,云舟立刻给白奕川发信息:“查到了。账户控制者,刘志远。”
白奕川很快回复:“我这边也有发现。见面谈。”
晚上,安全屋里,两人交换了调查结果。
白奕川走访的是一个家庭主妇,姓陈,三十五岁,住在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她的丈夫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跑运输。陈女士起初很警惕,但在白奕川的耐心引导下,终于透露了一些信息。
她有一个表弟,在刘志远的公司工作。两年前,表弟找她帮忙,说公司需要一些员工家属的身份证开账户,方便发工资和报销。她没多想,就答应了。后来每隔几个月,账户里就会多出几千块钱,表弟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她表弟叫什么?”
“叫李强,是刘志远公司的财务。”白奕川说,“而且不止陈女士一个人,她表弟找了至少七八个亲戚朋友开账户。”
“刘志远在用这些人的账户洗钱。”云舟说,“那个退休工人马大爷,账户也是通过刘志远的关系开的——他是刘志远父亲的老战友。”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个发现的分量。
刘志远不仅是走私网络的参与者,还是整个资金链条的关键环节。他利用公司的合法身份,通过亲戚朋友的账户洗钱,把非法收入洗白。那些账户收到的“维护费”,其实是给他的“工具人”的封口费。
“我们需要进刘志远的公司。”白奕川说,“查他的账目,找到证据。”
“怎么进?督导组盯着我们,任何正式行动都会被察觉。”
“不正式。”白奕川说,“我有个线人,在刘志远公司隔壁的写字楼上班。他可以帮我们拿到刘志远公司的监控录像。”
云舟皱眉:“线人可靠吗?”
“可靠。”白奕川说,“我用过他很多次,从没出过问题。”
“什么时候拿?”
“后天晚上。刘志远公司周五下班早,六点后就没人在了。监控录像保存在隔壁写字楼的公共服务器上,安保松懈,可以远程调取。”
云舟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
“两个人,互相照应。”云舟坚持,“而且如果出事,我一个人也说不清楚。”
白奕川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听我指挥,一旦有情况,立刻撤离。”
“明白。”
周五晚上七点,两人来到刘志远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楼里大部分公司已经下班,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他们坐电梯到十二层,刘志远公司的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隔壁的写字楼是另一栋建筑,但两栋楼之间有连廊相通。白奕川带着云舟穿过连廊,来到隔壁楼的十三层。那里有一间监控室,平时没人值守,只有保安偶尔来巡查。
白奕川用工具打开监控室的门,里面是一排排显示器,显示着整栋楼的各个角落。他熟练地操作电脑,调出刘志远公司所在楼层的监控记录。
“找到了。”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录像,“上周三晚上,刘志远公司的灯亮着,有人加班。”
录像里,刘志远公司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刘志远本人。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到办公室。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出来,匆匆离开。
“他拿了什么?”云舟问。
“不知道。”白奕川继续快进,“再看这个,第二天早上七点,刘志远又来了,提着手提箱回来。”
录像里,刘志远再次出现,手里还是那个手提箱,但看起来轻了很多。他进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然后空手离开。
“手提箱里的东西,被他转移了。”云舟说。
“或者销毁了。”白奕川保存了这两段录像,“这是证据。证明刘志远在非工作时间频繁进出公司,行为可疑。”
他们继续查看其他时间的录像,又发现了几次类似的情况。刘志远总是在深夜或凌晨来公司,停留时间不长,但每次都提着手提箱。
“他可能在处理账目。”白奕川说,“或者和什么人交接。”
正要离开时,监控室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警觉起来,关掉电脑,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是保安。
保安拿着手电筒,在监控室里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他走到监控台前,检查了一下设备,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两人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悄悄离开。
回到安全屋,白奕川立刻开始分析那些录像。他把刘志远进出公司的频率和时间做了统计,发现一个规律——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三晚上,刘志远都会来公司,而且停留时间最长。
“这是发工资的日子吗?”云舟问。
“不是。”白奕川摇头,“公司发工资是每月十号。而且如果是正常财务工作,不需要半夜来做。”
“那就是见什么人。”
“或者准备什么材料。”白奕川看着屏幕上的日期,“下周三就是月底。如果规律不变,下周三晚上,刘志远还会来。”
云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要在下周三晚上,等他来。”
“对。”白奕川说,“如果他真的在处理非法账目,或者和什么人交接,我们就能当场抓住。”
“需要提前准备。”
“嗯。监听设备,摄像机,还有......万一动手的准备。”
两人开始制定计划。下周三晚上,他们会在刘志远公司对面的空办公室里蹲守,用长焦镜头拍摄他的每一个动作。如果可能,还要在他离开后,进入他的办公室搜查。
计划制定完已是凌晨。云舟站起身准备离开,白奕川突然叫住他。
“云舟。”
“嗯?”
白奕川看着他,欲言又止。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下周三的行动,可能会很危险。”他最终说,“如果发生意外,你不要管我,先走。”
云舟皱眉:“又来了。上次在地下室,你也这么说。”
“因为我说的是对的。”白奕川的语气很平静,“两个人,必须有一个能活着回去,把消息传出去。你比我适合做那个活着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干净。”白奕川说,“我的过去太复杂,有些事说不清楚。但你不一样,你的履历清白,家世清白,说的话别人会信。”
云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努力活着,别让我做那个选择。”
白奕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浅,但真实。
“好。”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照常上班,照常应付督导组的问询,照常处理那些外围事务。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们的心思都在下周三的晚上。
周二下午,白奕川收到线人的消息——刘志远公司明天晚上有活动,高层会议,预计开到七点,然后大家都会离开。
“这是个机会。”白奕川对云舟说,“会议结束后,刘志远可能会留下来处理私事。”
周三晚上六点半,两人已经蹲守在刘志远公司对面的空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已经废弃半年,水电都断了,但视野很好,正对刘志远公司的玻璃门。
白奕川架起长焦镜头,对准对面。云舟则调试着监听设备,试图接收刘志远公司的声音信号。
七点十分,刘志远公司的门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说说笑笑地进了电梯。最后出来的是刘志远,他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七点十五分,另一个电梯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即使隔着玻璃,云舟也认出了那个身影——是张建国。
现在的张建国。
他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走路的姿态太有特点了,肩膀微耸,脚步很快,像一只时刻警惕的鸟。
刘志远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进了刘志远的办公室。门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
“他们在说什么?”云舟问。
白奕川调整监听设备,但信号太弱,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音片段。
“......那批货......危险......陈哥说......转移......”
“陈哥。”云舟重复这个词,“他们在说陈锐。”
“嗯。”白奕川继续监听,“......账户......安全......明天晚上......”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刘志远和张建国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手提箱。他们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他们要走了。”云舟说。
“跟。”白奕川开始收拾设备,“分头跟,你跟张建国,我跟刘志远。保持联系。”
两人迅速离开空办公室,分头下楼。
云舟追到一楼时,张建国已经走出大楼,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云舟记下车牌号,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
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穿行,先是向东,然后向北,最后驶向城郊。云舟让出租车保持距离,避免被发现。
跟了大约四十分钟,黑色轿车停在一处废弃的厂房前。云舟远远地停下车,看着张建国下车,提着箱子走进厂房。
厂房里没有灯光,黑漆漆的,但张建国走得很稳,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云舟等了十分钟,没有看到他出来。
他拨通白奕川的电话:“我跟到城郊了,张建国进了一个废弃厂房。你那边怎么样?”
“刘志远回家了,手提箱带回去了。”白奕川的声音传来,“我让线人盯着他。你那边安全吗?”
“厂房里没有动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不要进去。”白奕川说,“等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白奕川赶到。两人在厂房外观察了很久,依然没有动静。
“会不会有别的出口?”云舟问。
“可能有。”白奕川说,“我绕到后面看看。”
他刚要走,厂房里突然亮起了灯光。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是二楼的一个房间。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靠近。
从窗户往里看,能看到张建国坐在一张桌子前,手提箱打开放在一边。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些文件,仔细翻阅,然后用手机拍照。
“他在转移资料。”白奕川低声说。
就在这时,张建国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两人立刻蹲下,躲在一片杂草后面。
张建国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关上窗,拉上窗帘。
“他发现我们了?”云舟问。
“不确定。”白奕川说,“但不能再等了。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又是我在外面?”
“因为你有家人。”白奕川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孤家寡人,出事没关系。你不一样。”
云舟想反驳,但白奕川已经起身,迅速靠近厂房。他找到一扇侧门,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舟守在原地,握紧配枪,心跳如鼓。
突然,厂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云舟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冲向厂房,从白奕川进去的那扇侧门进入。
里面很暗,只有楼上有微弱的光。云舟循着声音上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白奕川和张建国扭打在一起。
张建国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拼命刺向白奕川。白奕川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着。
云舟冲上去,一脚踢开张建国。张建国摔倒在地,刀也掉了。但他很快爬起来,扑向窗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白奕川想追,但捂着右臂,脸色发白——他受伤了。
“别追了。”云舟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白奕川咬着牙,“看看那些文件。”
桌上的手提箱还在,文件散落一地。云舟迅速翻看,发现是刘志远公司多年的账目,记录着每一笔非法交易的资金流向。其中有一份文件,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上面标注着“夜鹰”“猎犬”“影子”等代号,还有对应的真实姓名。
“这是内线名单。”云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奕川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那些名字里,有几个是他们认识的——市局的中层领导,技术科的骨干,甚至还有一个人,曾经是白奕川在省厅的同事。
“这么多年......”白奕川喃喃道,“他们渗透了这么多年......”
窗外传来警笛声。有人报警了。
“走。”云舟扶起白奕川,“带上文件。”
两人迅速离开厂房,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但那些文件,那些证据,那些名单,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黑暗中,云舟扶着白奕川,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那些隐藏多年的秘密,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人,都将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而他身边这个人,这个总是独自扛着一切的人,此刻正靠在他肩上,血流不止,却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文件。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