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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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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导组在长宁市局的第三天,王海逃跑的消息终于传开了。
不是官方通报,而是通过走廊里的低语和眼神交换。云舟早上走进办公室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昨天还只是压抑和谨慎,今天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如果专案组调查的对象能提前逃跑,说明什么?说明有内线通风报信,说明这个案子比想象中更危险。
上午九点,督导组召集专案组全体开会。郑明远站在前面,脸色比昨天更严肃。
“王海失踪了。”他开门见山,“昨天下午三点后失联,家里和办公室的重要资料都被销毁。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云舟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怀疑的,审视的,不安的。
“他是重要调查对象,为什么没有采取监控措施?”郑明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资料泄露事件还没查清,现在又跑了一个关键人物。专案组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赵处长站起来:“郑副组长,我们之前对王海进行了监控,但他很警惕,没有发现异常。昨天上午他还在正常上班,下午突然失踪,我们也很意外。”
“监控谁负责的?”郑明远问。
白奕川站起身:“我。”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云舟的心提了起来,但白奕川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详细说说。”郑明远示意他继续。
“我们对王海的监控已经持续了两周。”白奕川的声音平稳清晰,“包括电话监听、行踪跟踪和网络监控。直到昨天上午,他都没有异常举动。下午一点,他离开家,去了长途汽车站,之后失去踪迹。车站监控显示他进了候车厅,但没有购买任何车票的记录,也没有出站的画面。可能使用了□□,或者从其他出口离开。”
“为什么不及时汇报?”
“因为当时还不确定是逃跑。”白奕川说,“他离开时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没有销毁资料的迹象。我们认为可能是临时出差或处理私事,准备等今天上午确认情况后再汇报。但今天早上,发现他办公室和家里的资料被销毁,才确定是逃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郑明远盯着白奕川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监控记录都有吗?”
“有,已经提交给督导组。”
郑明远点点头,示意白奕川坐下。会议继续进行,讨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但云舟能感觉到,督导组对专案组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点。每个决定都需要反复确认,每个行动都需要多层审批,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散会后,云舟在走廊里追上白奕川:“你真的提交了监控记录?”
“提交了一部分。”白奕川低声说,“删除了敏感内容。”
“郑明远会发现吗?”
“只要他不多想,就不会。”白奕川说,“而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王海的逃跑路线,我查到了。”
云舟左右看看,确认周围没人:“怎么查到的?”
“黑车司机。”白奕川说,“送王海去车站的那个司机,我找到了。他记得王海下车后没有进站,而是在车站外打了个电话,然后上了一辆银色面包车。”
“车牌号?”
“没看清,但司机记得车上有个贴纸,是某个物流公司的标志。”白奕川说,“我查了那家物流公司的车辆,有一辆银色面包车昨天下午在车站附近出现过,然后开往城北方向。”
“城北?那里有什么?”
“有一个废弃的货运站。”白奕川说,“三年前关闭的,但偶尔还有车辆进出。我怀疑那里是他们一个中转点。”
云舟皱起眉:“现在去查?”
“今晚。”白奕川说,“白天督导组盯得紧,不方便行动。晚上十点,安全屋见。”
“我也去。”
“太危险了。”白奕川摇头,“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云舟很坚持,“两个人互相照应,更安全。”
白奕川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要小心,一旦有情况,立刻撤离。”
“明白。”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云舟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但心思全在晚上的行动上。督导组的成员时不时出现在办公室,观察每个人的工作状态,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下午四点,郑明远把云舟叫到谈话室。这次的问题更具体,集中在王海的调查过程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王海的?”郑明远问。
“从他频繁接触张建国开始。”云舟回答,“而且他在刘志远公司担任物流经理,掌握大量通关信息,有作案条件。”
“你们调查他,有没有遇到阻力?”
云舟想了想:“有一些。他很警惕,反侦察能力强。而且我们怀疑,可能有内部人员向他通风报信。”
郑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内部人员。你怀疑谁?”
“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怀疑。”云舟说得很谨慎。
“但你有想法,对吗?”郑明远盯着他,“说说看,只是私下交流,不作为正式记录。”
云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王海调查细节的人不多。专案组核心成员,以及一些能接触到监控记录的技术人员。范围不大,但查起来很难,因为每个人都有正当理由接触这些信息。”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云舟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知道什么时候监控松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安全传递消息。”
郑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其他细节。谈话结束时,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云舟同志,有时候坚持原则是对的,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个案子水深,别陷得太深。”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云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半,云舟离开市局。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市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驶向城东的安全屋。
白奕川已经到了,正在检查装备。桌上摆着夜视仪、对讲机、微型相机,还有两把配枪。
“督导组找你谈话了?”白奕川问。
“嗯,问了王海的事。”云舟拿起对讲机检查电量,“郑明远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又不说透。”
“他在试探。”白奕川把夜视仪装进背包,“督导组的人都是老手,不会轻易表露真实想法。他提醒你,说明他认为你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
“被灭口的危险,或者被陷害的危险。”白奕川拉上背包拉链,“王海跑了,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我们。他知道太多,我们也知道太多。”
云舟感到一阵寒意:“你觉得他们会动手?”
“不知道。”白奕川说,“但做好准备总没错。今晚的行动,如果发现异常,不要犹豫,立刻撤退。”
“好。”
十点整,两人出发。白奕川开车,云舟坐在副驾驶观察周围。夜晚的街道车流稀少,路灯昏黄,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车子驶向城北。越往北走,越偏僻,建筑越老旧。道路坑洼不平,路灯间隔很远,有些路段完全黑暗,只能靠车灯照明。
“快到了。”白奕川放慢车速,“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是废弃货运站。”
云舟看向前方。夜色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矗立在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是货运站的主建筑,三层楼高,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白奕川把车停在一栋废弃厂房后面,两人下车,换上深色衣服,背上装备。
“货运站有两个入口,正门和后门。”白奕川压低声音,“正门锁死了,但围栏有破损,可以从那里进去。后门可能还有人看守,我们从正门进。”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靠近货运站。围栏确实有破损,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大口子,足够一个人通过。白奕川先钻进去,云舟紧随其后。
里面比外面更黑。地面上杂草丛生,堆放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设备。两人打开小手电,用布蒙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线。
主建筑的大门虚掩着,锁已经坏了。白奕川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两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闪身进入。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几缕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分头检查。”白奕川低声说,“我去左边,你去右边。保持联系,有情况立刻呼叫。”
“明白。”
云舟朝右边走去。那里有一排小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烂椅。他逐一检查,没有发现异常。
走到最后一间办公室时,云舟的手电光扫过地面,发现了一些脚印。脚印很新,覆盖在厚厚的灰尘上,一直延伸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铁柜前。
铁柜的门虚掩着。云舟轻轻拉开,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块木板松动。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隐藏的隔层,里面放着一个小型保险箱。
保险箱很新,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云舟试了试,锁着,需要密码或钥匙。
“白奕川,我这边有发现。”他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
“收到,我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白奕川赶到。他检查了保险箱,摇了摇头:“打不开,需要专业工具。”
“带走?”
“太重了,而且可能有报警装置。”白奕川拿出微型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先记录,回去再想办法。”
拍完照,两人继续搜索。在建筑的另一端,白奕川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门锁着,但锁很新,显然是最近才装的。
“下面可能有东西。”白奕川说。
“要进去吗?”
白奕川检查了一下门锁,摇头:“打不开。但你看这里——”他指着门边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搬运过重物。”
痕迹很新,指向地下室。云舟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地面上还有一些深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液体泼洒的痕迹。
“像是血迹。”白奕川低声说。
这个发现让两人都紧张起来。如果下面是犯罪现场,那他们可能找到了重要证据,但也可能正踏入一个陷阱。
“需要支援吗?”云舟问。
“不能叫支援。”白奕川说,“督导组在,任何正式行动都需要审批。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绕着地下室入口走了一圈,突然停下:“这里有通风口。”
墙脚处确实有一个通风口,用铁丝网覆盖着。白奕川用工具撬开铁丝网,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
“我进去看看。”他说。
“太危险了,万一下面有人......”
“如果有危险,我不会硬来。”白奕川已经卸下背包,“你在上面警戒,如果有情况,立刻撤离,不用管我。”
“可是——”
“这是命令。”白奕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在外面接应。你比我适合。”
云舟还想说什么,但白奕川已经钻进通风口。通道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爬行。白奕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舟守在通风口边,紧握配枪,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音。周围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对讲机里传来白奕川压低的声音:“下面很大,像是个临时仓库。有很多箱子,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没有人。”
“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打开一个箱子看看。”
接着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白奕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是毒品。□□,至少几十公斤。还有制毒工具。”
云舟的心一沉。这么多毒品,说明这里不仅是一个中转站,还可能是一个制毒窝点。
“拍照,然后离开。”云舟说。
“等等,这里还有......”白奕川的声音突然停住。
“白奕川?怎么了?”
没有回应。
“白奕川!”云舟压低声音呼喊。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云舟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对着对讲机又呼叫了几次,依然没有回应。不能再等了。
他检查了一下配枪,深吸一口气,也钻进了通风口。
通道很窄,空气污浊,弥漫着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云舟艰难地向前爬行,手肘和膝盖蹭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很快就磨破了皮。
爬了大概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了亮光。云舟小心地探出头,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他能看到堆放的箱子和一些化学设备,但没有看到白奕川。
他轻轻跳下去,落地时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下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水滴的滴答声。
“白奕川?”云舟压低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他握紧枪,小心翼翼地搜索。绕过一堆箱子,他看到了白奕川。
白奕川倒在地上,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起伏,应该是昏迷了。他的对讲机掉在一边,已经被踩碎。
云舟快步走过去,刚要蹲下检查,突然感觉到脑后一阵风。
他本能地向旁边一闪,一根铁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攻击他的人影从阴影中扑出来,面目狰狞,手里握着铁棍,再次砸向云舟。
云舟举枪格挡,铁棍砸在枪身上,震得他手臂发麻。他顺势一脚踢向对方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几步。
借着昏暗的灯光,云舟看清了对方的脸——是王海。
他果然藏在这里。
“警察!放下武器!”云舟举枪瞄准。
王海没有放下铁棍,反而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放下武器?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吗?”
话音刚落,从另一堆箱子后面又走出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砍刀。三人呈包围之势,慢慢逼近。
云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三对一,而且白奕川昏迷不醒,情况极度危险。
他必须想办法突围。
或者,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奇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