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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访 ...

  •   督导组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抵达长宁市局。

      三辆黑色公务车驶入院内,下来八个人,清一色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带队的是省厅纪检组副组长郑明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杆挺直得像一杆标枪。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进楼,而是站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墙壁。

      专案组全体成员在会议室等候。云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那一行人走进大楼,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门开了,赵处长陪同郑明远进来,后面跟着督导组的其他成员。

      “各位,这是省厅督导组的郑副组长和他的同事。”赵处长简单介绍,“督导组将在未来一周内,对我们的工作进行督导,并调查资料泄露事件。请大家全力配合。”

      郑明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会议桌首席,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资料泄露,性质严重。不仅影响案件侦办,更损害公安形象。上级要求,必须查清真相,严肃处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云舟能感觉到郑明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从今天开始,督导组将进行个别谈话。”郑明远继续说,“请大家做好准备,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如果有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开始。”郑明远看了眼手表,“云舟同志,你先来。”

      云舟站起身,跟着督导组的一名成员走出会议室,来到隔壁的谈话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实事求是”的标语。带他进来的成员示意他坐下,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一分钟后,门开了,郑明远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云舟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云舟的履历和专案组成立以来的工作记录。

      “云舟同志,”郑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专案组副组长,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骨干。谈谈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云舟坐直身体:“这个案子表面上是走私案,但牵扯出身份替换、内部渗透等多个问题,比较复杂。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但目前遇到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证据链条不完整,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强,而且......”云舟顿了顿,“可能存在内部泄密。”

      郑明远抬起眼:“你有怀疑对象吗?”

      “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结论。”

      “那么,对资料泄露这件事,你怎么看?”

      云舟保持语气平稳:“我认为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制造混乱,干扰调查。泄露的资料经过筛选,暴露了一些问题,但隐藏了关键信息。”

      郑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昨天下午在做什么?”

      “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四点多离开,回家休息。”

      “有人能证明吗?”

      “离开办公室时,有同事看见。回家后是一个人,没有人证明。”

      “你和白奕川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转得有些突然。云舟斟酌着用词:“同事关系,合作办案,配合默契。”

      “只是同事?”郑明远盯着他,“有人反映,你们私下接触频繁,甚至在你家里见过面。”

      云舟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表情不变:“讨论案情。这个案子复杂,有时需要私下交流,避免在办公室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为什么选择在你家?不在他家,也不在公共场所?”

      “我家比较方便。”云舟说,“离市局近,环境安静,适合讨论。”

      郑明远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他翻了一页履历:“你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大学教授。这样的家庭环境,为什么会选择当警察?”

      “个人选择。”云舟回答得很简单,“喜欢这个职业。”

      “喜欢?”郑明远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警察工作辛苦,危险,收入也不高。以你的家庭条件,有更好的选择。”

      “每个职业都需要有人去做。”云舟说,“我觉得警察这个职业有意义,就选择了。”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郑明远的问题很细,从案件细节到个人生活,从工作方法到人际关系,几乎涵盖了所有方面。云舟回答得很谨慎,每个答案都经过思考,既不说谎,也不透露不该透露的信息。

      结束时,郑明远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重要情况,随时可以找督导组反映。”

      “明白。”

      云舟走出谈话室,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郑明远的压迫感太强,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表面,看清内里。

      他回到办公室,白奕川不在,可能是被叫去谈话了。其他同事都在埋头工作,但气氛明显压抑,没人说话,只有敲击键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下午,督导组开始调阅所有工作记录。云舟看到督导组的成员进进出出档案室和技术科,搬走了一箱又一箱材料。专案组的工作几乎陷入停滞,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暂停了调查,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下班时,白奕川回来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谈话的结果。两人在走廊里遇到,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交流。但在擦肩而过时,白奕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晚上八点,老地方。”

      云舟的心微微一沉。这种时候还要见面,风险很大。

      晚上八点,云舟准时到家。白奕川已经在楼下等他,没有上楼,而是示意云舟上车。

      “去哪?”云舟上车后问。

      “换个地方。”白奕川发动车子,“督导组可能已经监视了我们。”

      车子驶出小区,在市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开向城东的一个老旧社区。这里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住户多是老人和租客,管理松散,流动性大。

      白奕川把车停在一栋楼前,带云舟上到四楼,打开一间房门。房间里很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但干净整洁,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安全屋?”云舟问。

      “算是。”白奕川关上门,打开干扰器,“督导组在调查期间,我们不方便在你家或我家见面。这里相对安全。”

      云舟环顾四周。墙上空荡荡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这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据点。

      “今天谈话怎么样?”白奕川问。

      “郑明远问得很细,怀疑我们。”云舟简单复述了谈话内容,“他好像知道我们私下见面。”

      “正常。”白奕川倒了两杯水,“督导组会调取我们的通讯记录和行踪记录,发现我们频繁联系并不奇怪。”

      “那我们还见面,风险很大。”

      “必须见。”白奕川把一杯水推给云舟,“督导组下来的同时,陈锐那边有动作了。”

      云舟接过水杯:“什么动作?”

      “王海失踪了。”白奕川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下午三点,他没有去公司,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公司同事说他上午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匆匆离开,之后再也没出现。”

      “被灭口了?”

      “或者逃跑了。”白奕川调出一段监控录像,“这是他家小区的监控,下午一点,他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查到了,车主是个跑黑车的,说把他送到了长途汽车站。”

      “他要去哪?”

      “不知道。”白奕川摇头,“车站监控里没有找到他的身影,可能换了车,或者用了□□。”

      云舟皱起眉:“这个时候逃跑,说明他感觉到了危险。是我们的调查惊动了他,还是督导组下来的消息让他害怕了?”

      “都有可能。”白奕川说,“但更重要的是,他逃跑前销毁了一些东西。技术科的同事去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里,发现电脑硬盘被物理损坏,纸质文件被烧毁。动作很快,很专业。”

      “有人在帮他?”

      “或者他在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计划行动。”白奕川关掉电脑,“王海这样的人,不会没有退路。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逃跑方案,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启动。”

      云舟感到一阵无力。他们辛苦调查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有突破,却因为内部审查而不得不暂停,给了对方喘息和逃跑的机会。

      “督导组还要查多久?”

      “至少一周。”白奕川说,“但实际影响会更长。即使调查结束,专案组的工作也很难回到正轨。每个人都会互相猜疑,信任基础被破坏了。”

      “那我们怎么办?”

      “两条路。”白奕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等督导组调查结束,继续官方调查,但可能永远抓不到陈锐。第二,绕过督导组,私下继续调查,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职业生涯就毁了。”

      云舟沉默。这两个选择都不好。等,可能错过时机;不等,可能自毁前程。

      “你选择哪条?”他问白奕川。

      白奕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你呢?”

      云舟想起那些偷拍照片,想起父母在家门口的画面,想起那些被分析得清清楚楚的弱点。他想起白奕川父亲殉职的故事,想起那个雨夜巷子里浑身是血却依然握紧枪的人。

      “我选择继续。”他说。

      白奕川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浅,但真实:“我也是。”

      两人对视,没有多余的话,但某种默契在空气中达成。他们是同行者,是战友,是选择同一条路的人。

      “接下来怎么做?”云舟问。

      “从王海逃跑的路线入手。”白奕川说,“他虽然做了准备,但匆忙之下总会留下痕迹。我们需要查他最近的联系人,他可能去的地方,他可能使用的身份。”

      “需要人手,但我们不能动用专案组的人。”

      “我自己来。”白奕川说,“我有一些渠道,可以查到官方渠道查不到的信息。”

      “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正常,配合督导组调查。”白奕川说,“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你。”

      这个分工很合理,但云舟还是有些担心:“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习惯了。”白奕川说得轻描淡写,“而且,有时候一个人比一群人更不容易被发现。”

      云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小心点。有任何情况,及时联系。”

      “嗯。”白奕川站起身,“该走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两人离开安全屋,分头离开。云舟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回想刚才的对话。白奕川的冷静和果断让他佩服,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这个人太擅长在黑暗中行动了,太习惯独自面对危险了。

      回到家,云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被闯入的痕迹。他打开干扰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动,是白奕川发来的信息:“已安全,勿念。明天正常上班,保持联系。”

      云舟回复:“好,你也小心。”

      放下手机,他忽然想起郑明远今天问的那个问题——“你和白奕川关系怎么样?”

      那时他回答“同事关系”。但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同事。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彼此信任的伙伴,是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人。

      但这种关系,不能对督导组说,不能对任何人说。它只能存在于暗处,像一株在阴影中生长的植物,见不得光,却顽强地活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喜或悲,或明或暗。而他们的故事,正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前方是迷雾,是危险,是可能无法回头的深渊。

      但选择了,就不能后退。

      云舟关掉灯,让房间陷入黑暗。在黑暗中,他更能清晰地思考,更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明天,督导组的调查还会继续。而他们真正的战斗,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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