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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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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的资料在第二天上午引发了第一波涟漪。
云舟刚到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他走过,谈话声立刻停止,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推开专案组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赵处长站在前面,脸色铁青,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云舟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昨晚上传的资料——交易记录被打了码,但“海关内应”“警局内线”这些关键词清晰可见。
“都到齐了。”赵处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今天凌晨三点开始,这些内容出现在六个主要论坛和三家媒体的匿名投稿箱里。现在已经有媒体记者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云舟找了个位置坐下,白奕川坐在他对面,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谁干的?”赵处长扫视全场,“在座的都是专案组成员,都知道这些资料的存在。现在它们被公开了,在调查的关键时期,在我们还没有掌握全部证据的时候。”
没有人说话。云舟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白奕川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他们是最后接触这些资料的人,嫌疑最大。
“云舟,白奕川,”赵处长果然点了他们的名,“昨天下午你们去哪里了?”
云舟正要开口,白奕川先说话了:“我们在整理资料,核对线索。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市局,各自回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在家。”云舟说,“一个人。”
“我也是。”白奕川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处长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我不是在怀疑你们。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资料是怎么泄露的?谁泄露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是内线自己。”有人小声说,“想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或者是有人想施压,让调查加快。”另一个人补充。
赵处长没有回应这些猜测。他拿起一份截图,指着上面的时间戳:“资料上传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技术科正在追踪IP,但对方用了多重跳板,很难定位。”
云舟心里松了口气。白奕川的准备很充分,至少暂时不会查到他们头上。
“现在的问题是,”赵处长放下截图,“舆论已经起来了。今天早上的晨报虽然没敢直接报道,但内参已经送到领导桌上。最迟明天,省厅就会派人下来督导。”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督导意味着更大的压力,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盯着这个案子。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赵处长说,“在督导组下来之前,我们必须有实质性进展。云舟,白奕川,张建国那条线,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云舟看了一眼白奕川,后者微微点头。
“有进展。”云舟说,“我们怀疑现在的张建国是冒牌货,真正的张建国可能在2008年就已经死了。冒牌货这十年来一直在海关内部活动,可能涉及多起走私案件。”
“证据呢?”
“有间接证据。”白奕川接过话,“但直接证据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我们申请了对张建国几个据点的监控,还在等审批。”
赵处长皱眉:“为什么现在才汇报?”
“因为涉及内部人员,我们需要谨慎。”云舟解释,“而且之前的证据链不完整,贸然汇报可能打草惊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赵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加快进度。督导组下来后,我需要有东西汇报。”
会议结束后,云舟和白奕川被单独留下。
“关上门。”赵处长说。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赵处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你们两个,说实话,资料泄露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直白。云舟的心脏跳得快了些,但脸上保持平静:“没有。”
“我也没有。”白奕川说。
赵处长盯着他们,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良久,他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们。但上面不一定相信。督导组下来后,肯定会对专案组每个人进行审查,特别是你们俩——一个是从省厅调来的‘空降兵’,一个是年轻有为但家世显赫的队长,都是重点怀疑对象。”
云舟明白这个道理。警察系统最忌讳的就是内部泄密,一旦发生,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赵处长继续说,“或者在督导组下来之前,找到真正的泄密者。”
“您有怀疑对象吗?”白奕川问。
赵处长摇头:“没有。但泄密者一定在专案组内部,或者在能接触到资料的人中间。范围不大,但查起来很麻烦。”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我当了三十年警察,没见过这么棘手的。表面上是走私案,牵扯出身份替换,现在又冒出内线网络和资料泄露......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线头是陈锐。”白奕川说,“找到他,一切都会解开。”
“问题是怎么找?”赵处长转过身,“这个人消失了三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要么他已经死了,要么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会隐藏。”
“他没死。”白奕川的语气很肯定,“死人是不会策划这么复杂的行动的。”
赵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好像对这个案子特别执着。”
“我对所有案子都执着。”白奕川回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云舟能听出其中的微妙——白奕川在回避什么。
赵处长没有再追问。他挥挥手:“去吧,继续查。但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重要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能再有延迟。”
“明白。”
走出会议室,云舟和白奕川并肩走在走廊里。快到办公室时,白奕川忽然压低声音:“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云舟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他家。
“好。”
一整天,市局的气氛都很紧张。督导组要下来的消息已经传开,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云舟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但心思全在案子上。他反复回想昨天在401室看到的那些资料,那些内线名单,那些偷拍照片,越想越觉得寒意从骨头里透出来。
下午四点,技术科传来消息:IP追踪失败了。对方用了至少七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服务器,无法继续追查。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但还是让人沮丧。泄密者就在身边,却抓不到。
下班后,云舟直接回家。路上他特意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才驶入小区停车场。上楼时,他留心观察了楼道和电梯,一切正常。
七点半,白奕川来了。这次他没有带电脑,只背了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
“督导组明天上午到。”一进门,白奕川就说,“带队的是省厅纪检组的副组长,姓郑,出了名的严厉。”
云舟听说过这个人。郑副组长在系统内以铁面无私著称,办过几个大案,处理过不少违纪干部,名声很响,也很让人畏惧。
“他会怎么查?”
“逐个谈话,查阅所有工作记录,甚至可能调取我们的通讯和行踪记录。”白奕川说,“所以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云舟点头:“昨天下午,我们在整理资料,然后各自回家。没有去过七号楼,没有进过401室,不知道资料是怎么泄露的。”
“对。”白奕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那是一个信号干扰器,能在小范围内屏蔽监听设备。白奕川打开开关,放在客厅中央。
“督导组可能会在你的住处安装监听设备。”他解释,“虽然违规,但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云舟感到一阵荒谬。警察查案,却要防备自己人监听,这是什么世道?
“401室的资料,你备份了吗?”他问。
“备份了,藏在安全的地方。”白奕川说,“但现在不能动。督导组一定会搜查我们的住处和工作场所,发现任何可疑资料都会成为证据。”
“那我们怎么继续调查?”
“暂时不能。”白奕川摇头,“至少在督导组调查期间,我们必须暂停所有非正式行动。否则一旦被发现,解释不清。”
云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不甘心。他们离真相那么近,却被自己人绊住了脚。
“陈锐那边呢?”他问,“如果他趁这个机会行动怎么办?”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白奕川说,“制造混乱,让我们内部互相猜疑,他好趁机脱身或继续行动。”
“所以我们只能等?”
“等,但不完全被动。”白奕川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我们不能主动调查,但可以被动接收信息。我已经安排了一些渠道,如果陈锐那边有动静,会有人通知我。”
云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一开始。”白奕川说,“做这种案子,不能只靠官方渠道。”
这话透露出太多信息。云舟忽然意识到,白奕川可能比他想象中更深不可测。这个人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做事方法。他不仅仅是省厅调来的刑警,更是一个在黑暗世界中行走过的人。
“你以前做过卧底吗?”云舟忍不住问。
白奕川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云舟说,“你对这些手段太熟悉了,不像普通刑警。”
白奕川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是拒绝回答,但也是一种回答。云舟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警察这个职业尤其如此。有些秘密,知道反而是负担。
“督导组那边,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云舟换了个话题。
“准备好被问询。”白奕川说,“他们可能会问得很细,从案件细节到个人生活,无所不包。记住,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
“什么叫不该说的?”
“比如我们在七号楼发现的内线名单,比如那些偷拍照片,比如你对某些同事的怀疑。”白奕川列举,“这些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都是猜测,说出来只会制造更多混乱。”
云舟点头。他知道轻重。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直到晚上十点。白奕川准备离开时,云舟叫住了他。
“你住的地方安全吗?”云舟问,“督导组可能也会去你那里。”
“安全。”白奕川说,“我早有准备。”
“如果有需要,可以继续住这里。”云舟说,“客房空着。”
白奕川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为什么这么帮我?”
云舟想了想:“因为你是对的。这个案子必须查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白奕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拉开门,消失在楼道里。
云舟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客厅里的干扰器还在工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这个小小的设备,像是一个象征——象征他们与系统之间的隔阂,象征信任的破裂,象征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夜深了,车流稀疏,路灯昏黄。这座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谋划着,等待着。
督导组明天就到。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不能倒下,更不能被卷走。
手机震动,是白奕川发来的信息:“已安全到家,明天见。”
云舟回复:“明天见。”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某种默契的确认。他们是战友,是同行者,是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人。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们都要一起面对。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预示着更多风雨的到来。
而明天,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