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你又失约了》南再瑾

10、暗室

　　周四上午九点半，云舟和白奕川已经在那栋老旧小区对面的一间短租屋里。房间在五楼，窗户正对七号楼三单元的入口，角度不算完美，但足以观察进出的人流。

　　白奕川架起一台长焦相机，镜头对准三单元的门洞。云舟则调试着监听设备——不是专业警用设备，而是民用级别的，有效距离有限，清晰度也一般，但胜在不显眼。

　　“张建国通常十点离开，十二点回来。”白奕川看着手表，“我们有大约两小时。”

　　云舟检查了一遍装备：手套、鞋套、开锁工具、微型相机，还有两把配枪。虽然不打算用，但必须带上。这不是正规行动，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九点五十分，张建国的身影出现在三单元门口。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和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但他离开时，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小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他走了。”白奕川放下相机。

　　两人等了几分钟，确认车已经走远，然后离开短租屋，走向七号楼。老小区没有门禁，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他们上到四楼，白奕川停下脚步。

　　“401室。”他压低声音，“根据监控，他每次进出都是这个门。”

　　云舟观察了一下楼道结构。401在走廊尽头，对面是402，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福字，边角已经发白。整层楼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

　　白奕川走到401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云舟站在他身后警戒，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锁是普通的防盗锁，对白奕川来说不算难题。三分钟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两人迅速闪身进入，轻轻关上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缝隙透进几缕微光。白奕川打开小手电，光线扫过房间。

　　这是一套标准的两室一厅，但布置很奇怪——几乎没有家具。客厅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塑料布，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卧室里只有一张简易行军床和一个小床头柜。厨房里，灶台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没用过。

　　“不像住人的地方。”云舟低声说。

　　“更像一个临时据点。”白奕川走向那些纸箱。

　　第一个纸箱里是一些旧衣服，大多是深色，款式普通，没有标签。第二个纸箱里是几本账册，白奕川快速翻阅，云舟用微型相机拍照。

　　账册记录的内容很杂，有数字，有代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但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陈锐。

　　“他们在联系。”白奕川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最近一次记录是上周，地点是城西仓储中心。”

　　“王海去过的那个地方？”

　　“嗯。”白奕川继续翻看，突然停下，“这里，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五十万，收款方......刘志远。”

　　云舟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境外银行的账号，户名确实是刘志远拼音，转账日期是两个月前，备注栏写着“项目款”。

　　“项目款。”云舟重复这个词，“什么项目？”

　　白奕川摇头，继续查看其他记录。第三个纸箱里是一些电子设备——几部老式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几个U盘。白奕川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需要时间破解。”他说，但还是把电脑装进了带来的背包里。

　　检查到最后一个纸箱时，白奕川的动作顿了顿。箱子里只有一个铁盒，没有上锁。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云舟用手电照过去，看清了照片的内容——是监控截图。有些是在街上，有些是在办公室，有些是在家里。照片上的人，大多是警察，有些云舟认识，有些没见过。但有一张照片，让云舟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那是他自己的照片。拍摄地点是他家楼下，时间应该是晚上，他刚下班回来。照片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对面楼偷拍的。

　　“他们也在监视我们。”白奕川的声音很平静，但云舟能听出其中的凝重。

　　“不只是我。”云舟指着另一张照片，那是赵处长的车，停在市局地下车库，“专案组的人，可能都被监视了。”

　　白奕川迅速翻看其他照片。除了警察，还有一些普通市民，大多是年轻女性或老人，背景各异，表情自然，显然不知道自己被偷拍。

　　“他们在搜集信息。”白奕川说，“掌握警察的行踪，掌握可能成为目标的人的情况。这不是普通犯罪集团的做法，这是......”

　　“情报机构的手法。”云舟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这个网络真的如此专业，如此深入，那么他们的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监控了。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被对方掌握。

　　“我们需要立刻离开。”白奕川把照片收好，装进背包，“这里不安全。”

　　云舟点头。两人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然后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而且，越来越近。

　　白奕川迅速关掉手电，云舟退到门后，手放在枪柄上。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进来的是王海。

　　他看起来有些匆忙，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门口适应黑暗。这个犹豫给了白奕川机会——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王海身后，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击中对方颈侧。

　　王海身体一软，白奕川接住他，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白奕川低声说。

　　两人迅速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下楼时，云舟的心脏还在狂跳。他们刚才差点被发现，如果被王海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走出楼门，外面阳光刺眼。小区里依然平静，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旁聊天，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到短租屋，白奕川立刻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破解密码。云舟则整理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看，越看越心惊。

　　那些被偷拍的人里，有他的同事，有他的朋友，甚至还有他父母——照片是在他家老宅门口拍的，父母并肩站着，像是在等谁。

　　“他们连我的家人都......”云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奕川抬起头，看了一眼照片：“这是警告，也是威胁。他们在告诉你，他们知道你的软肋。”

　　“王海怎么办？他醒来会发现有人进去过。”

　　“暂时不会。”白奕川说，“我下手有分寸，他至少昏迷半小时。而且房间很暗，他不会立刻发现异常。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他察觉之前，找到更多证据。”

　　电脑屏幕突然亮起——密码破解了。白奕川快速浏览文件目录，大部分是加密文档，需要进一步破解，但有一个文件夹是开放的，里面是一些音频文件。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录音质量很差，有杂音，但能听出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货物明天到港，老地方交接......”

　　“......海关那边打点好了，放心......”

　　“......钱已经转到海外账户，干净路径......”

　　“......陈哥说，最近风紧，让你小心点......”

　　“......知道，警察那边有内线，有动静会通知......”

　　录音不长，只有三分钟，但信息量巨大。白奕川又点开几个文件，内容类似，都是走私交易的安排和内线通报。

　　“内线。”云舟重复这个词，“他们果然在警局有人。”

　　“不止一个。”白奕川调出一个文档，里面是一份名单，标注着代号和职位，“看这个，‘夜鹰’，职位标注是刑侦。‘猎犬’，标注是经侦。‘影子’，标注是技术科。”

　　名单上有七个代号，涵盖刑侦、经侦、技术、甚至后勤部门。虽然没有真名，但每个代号后面都有详细的职位描述，有些描述具体到足以推断出是谁。

　　“他们在警局内部布了一张网。”云舟感到一阵寒意，“我们查他们，他们也在查我们。”

　　白奕川没有说话，继续查看其他文件。电脑里的资料太多了，有交易记录，有人员名单，有监控日志，甚至还有对一些警察的评估报告——性格分析、家庭状况、社会关系，详细得令人恐惧。

　　其中一个文件，是关于白奕川的。

　　“白奕川，男，29岁，原省厅特别行动队队员，现调任长宁市局刑侦支队。性格分析：冷静，谨慎，观察力强，逻辑思维缜密。弱点：父亲殉职经历，可能对毒品相关案件有特殊执念。社会关系：简单，无固定伴侣，与同事保持距离。危险等级：高。”

　　下面还有详细的行动建议：“避免正面冲突，利用其性格弱点引导调查方向，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

　　云舟看着这份报告，背脊发凉：“他们对你很了解。”

　　“对你也一样。”白奕川调出另一个文件。

　　那是关于云舟的报告，内容更详细，甚至包括他的家族背景、教育经历、个人喜好。弱点一栏写着：“重情义，可能因保护他人而做出非理性选择。家庭关系密切，父母是潜在突破口。”

　　“他们连我的家人都分析过了。”云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白奕川关掉文件，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更冷了：“这说明他们已经盯上我们很久了。从我们开始调查张建国开始，甚至更早。”

　　“那我们现在的行动......”

　　“都在他们预料之中。”白奕川说，“包括我们今天来这里，可能都被监视了。”

　　这个可能性让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云舟看向窗外，对面的七号楼依然平静，但他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怎么办？”他问。

　　白奕川沉思片刻：“我们需要反其道而行。既然他们预料到我们会调查，会取证，那我们就做点他们预料不到的事。”

　　“比如？”

　　“公开一部分证据。”白奕川说，“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匿名曝光。让舆论压力迫使上级成立更高级别的调查组，打乱他们的节奏。”

　　“风险很大。如果暴露，我们会受到纪律处分，甚至可能被停职。”

　　“但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方法。”白奕川看着云舟，“他们已经渗透太深，正规调查永远慢一步。我们需要外力介入。”

　　云舟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正义需要一点非常规的手段。但他还是犹豫了——这不仅是冒险，更可能毁掉他们的职业生涯。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云舟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白奕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王海随时可能发现异常，一旦他们察觉我们掌握了这些资料，他们会立刻采取行动。可能是销毁证据，也可能是......更极端的措施。”

　　云舟知道他说得对。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看着自己和白奕川被分析的弱点，看着那些被偷拍的家人和同事。

　　“好。”他最终说，“但怎么公开？确保安全吗？”

　　白奕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加密设备：“通过这个，连接到境外服务器，再转回国内几个主要论坛和媒体。路径复杂，很难追踪。”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直准备着。”白奕川说，“做这行，总要留条后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云舟听出了其中的沉重。白奕川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也许不是第二次，第三次。他比云舟更清楚这条路的危险，也更清楚有时候，必须做出选择。

　　“需要公开哪些内容？”云舟问。

　　“交易记录，内线名单，偷拍照片的部分截图。”白奕川已经开始筛选文件，“足够引起轰动，但不要暴露核心证据。我们要留一手，作为后续谈判的筹码。”

　　两人迅速工作起来。云舟筛选照片，遮盖无关人员的面部，只保留足以证明偷拍存在的内容。白奕川则整理交易记录，隐去具体账号，但保留金额和日期，以及“海关内应”等关键词。

　　一小时后，资料准备完毕。白奕川连接加密设备，开始上传。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

　　突然，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七八个人，穿着便服，但行动迅速，直扑七号楼。

　　“他们发现了。”白奕川立刻中断上传，拔掉设备，“走，从后门。”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从短租屋的后门离开。后门通向另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堆满垃圾和杂物。他们快步穿过小巷，来到主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局。”云舟说。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云舟从后窗看去，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小区门口，人影晃动，像是在搜查。

　　“他们反应很快。”云舟低声说。

　　“王海醒了，或者有其他人发现了异常。”白奕川看着手机，上面没有任何消息，“专案组那边没有通知，说明这不是正规行动。”

　　“私下的？”

　　“可能是。”白奕川收起手机，“看来，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张。”

　　出租车在车流中缓慢前行。云舟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而危险。每一扇窗户后，每一个行人中，都可能隐藏着敌人。而他们，像是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资料没传完。”他说。

　　“够用了。”白奕川说，“剩下的，我们需要亲自交给可以信任的人。”

　　“谁可以信任？”

　　白奕川沉默了一会儿：“省厅纪检组，直接领导，绕过所有中间环节。”

　　“你有渠道？”

　　“有。”白奕川说，但没有细说。

　　云舟不再追问。他相信白奕川，就像相信自己在雨夜巷子里救下他的那个决定。有时候，信任不需要理由，只是一种直觉，一种选择。

　　出租车停在市局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大楼。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同事，熟悉的一切。但云舟知道，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们看到的平静，只是表象。在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涌动，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们，正站在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