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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日无声猎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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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点零3分,林迟回到714房间。
门锁完好,房间看起来……过于干净了。
昨夜搏斗留下的血污、掉落的油画碎片、甚至家具上细微的灰尘,全都消失不见。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工业级别的柠檬香精和消毒水混合气味,几乎盖过了原本的陈腐奢华感。床单被褥雪白挺括,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睡过。浴室镜面锃亮,水龙头和瓷砖缝隙都白得刺眼。
整个房间像一个刚刚彻底消毒、等待新客人入住的样板间,冰冷, sterile(无菌),毫无生气。
“清洁服务”的“效果”惊人。或者说,这是一种覆盖。用绝对的“洁净”,覆盖掉所有异常和痕迹,包括……活人留下的气息。
林迟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多出东西,也没有少什么——除了昨夜战斗的痕迹和他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迹。甚至连他藏在床垫下的那卷备用绳索,都原封不动。清洁工似乎只针对“污渍”和“异常”。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雾依旧永恒翻滚。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林迟处理了手臂上重新崩裂的伤口,吃了点压缩食物和水。他尝试再次拨打307,依旧是无人接听的长音。
钟鸣,这个不稳定的盟友,仿佛彻底被这座酒店吞噬了。
下午4点,系统那虚伪优雅的声音准时响起:
【第三日规则已更新。】
【今日主题:‘无声猎杀’。】
【1. 自本通告起至明日凌晨5点,酒店内禁止一切人类可闻的语音交流(包括但不限于说话、呼喊、歌唱、口哨)。违者将受到严厉处罚。】
【2. 公共区域‘回声大厅’(三楼西侧)及‘寂静花园’(酒店□□,通过一楼侧门进入)开放。】
【3. 今日餐厅提供‘默食套餐’,请遵守用餐礼仪。】
【4. 客房内电话线路将暂时中断。】
【5. 请享受这难得的‘宁静’狩猎时光。猎物与猎手的身份,或许并不固定。】
【规则解释权归酒店所有。】
无声猎杀。
林迟眼神一凝。禁止语音交流,直接将玩家间最基础的沟通渠道彻底斩断。配合“猎杀”主题,这无疑是在鼓励用行动和暴力来“交流”。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并不固定。”意味着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目标,也可能主动成为猎手。合作?在无法言语的情况下,变得极其困难,猜疑链将无限放大。
电话中断,连最后的远程联系手段也失去了。
这是一个纯粹的、鼓励混乱、背叛与血腥淘汰的规则日。
他需要离开房间。留在封闭空间会成为瓮中之鳖。公共区域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机会观察其他玩家,获取信息,甚至……先发制人。
他检查了装备:手术刀、绳索钩爪、医疗包、压缩食品和水。以及怀中的“悲念结”和那块从“镜像画廊”带出来的、边缘锋利的镜子碎片(用布包好)。
走出714,走廊依旧安静。715门缝下的污渍似乎变淡了些,但还在。716房门紧闭,毫无声息。
他走向楼梯,脚步放得极轻。规则只禁止“可闻语音”,脚步声理论上可以,但在这“无声猎杀”的氛围下,任何声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三楼,“回声大厅”。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圆形大厅。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也是深色吸音材料,整体设计似乎就是为了消除回声,与名字截然相反。大厅中央空空荡荡,只在边缘摆放着一些高大的、枝叶繁茂的盆栽植物,投下浓重的阴影。
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血肉屠夫”靠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双手抱胸,那把短柄剁骨斧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大厅内的每一个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狩猎欲望。
“咒术师”站在大厅另一侧,置身于一片盆栽植物的阴影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他微微垂着头,黑袍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逻辑囚徒”则蹲在大厅边缘,背靠墙壁,他的电子装置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紧皱的眉头和快速移动的手指。他正在屏幕上飞快地书写或计算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看似漠不关心,但林迟注意到,他的身体姿势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或翻滚的防御状态。
那个脸上有疤的探险服男人(代号暂定为“勘探者”)则像一头真正的猎犬,半蹲在大厅入口附近,侧耳倾听着什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他们的脚步和手部动作。
洛丽塔裙装的小女孩抱着她的破旧洋娃娃,坐在大厅角落的一个盆栽后面,只露出裙摆和一双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洋娃娃的脸朝着大厅中央。
“幽灵舞者”依旧不见踪影,但大厅内某些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似乎比别处更模糊一些。
没有钟鸣。也没有昨天那个兜帽男。后者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彻底“消失”了。
林迟走入大厅,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全局,背后又有墙壁(非盆栽)遮挡的位置站定。他微微垂着眼睑,减少目光的直接接触,但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几个最危险的玩家和出入口。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没有人试图用手势或眼神交流,每个人都像是孤岛,在沉默中散发着冰冷的敌意与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偶尔有人进出大厅,脚步声在吸音材料的作用下变得沉闷短促,更添压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勘探者”突然动了。他像嗅到气味的猎犬,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向了大厅通往“寂静花园”的那扇侧门方向。
几乎同时,“血肉屠夫”也站直了身体,手按上了斧柄。
“逻辑囚徒”停下了计算,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林迟也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甜腥气,正从侧门外的方向飘来。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某种肉质高度腐败后混合了廉价香水的味道。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猫爪挠过天鹅绒的窸窣声,从侧门外的石板小径上传来,由远及近。
有什么东西,正从“寂静花园”方向,朝着大厅而来。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侧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是钟鸣!
他身上的工装背带裤沾满了暗绿色的、粘稠的苔藓和泥土,多处撕裂。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一块不规则形状、边缘锋利、反射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碎片,碎片表面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符文。
他一进来,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立刻浓烈了数倍,源头正是他身上!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钟鸣似乎毫不在意,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大厅中央,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迟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扭曲的笑容,无声地做出口型:
“找——到——好——东——西——了——”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血肉屠夫”、“咒术师”、“逻辑囚徒”,笑容里的疯狂意味更浓,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瞳孔骤缩的动作——
他将手中那块黑色金属碎片,高高举起,对着大厅穹顶微弱的光源,屈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到极致、仿佛能穿透灵魂、带着奇异颤音的金属鸣响,猛地在大厅内炸开!
这声音并非语音,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穿透力和“宣告”意味!
它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瞬间!
“勘探者”低吼一声(无声),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钟鸣!目标直指他手中的黑色碎片!
“血肉屠夫”也动了,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不相称的速度,剁骨斧带起恶风,拦腰劈向钟鸣,竟是打着连人带碎片一起斩断的主意!
“咒术师”黑袍下的手快速结印,数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空气的黑色涟漪,悄无声息地射向钟鸣的四肢关节!
“逻辑囚徒”则猛地向后翻滚,远离冲突中心,同时手中的装置对准了钟鸣和扑上去的两人,屏幕数据疯狂跳动,似乎在分析计算着什么。
连角落里的小女孩,怀中的洋娃娃脑袋都“咔吧”一声,转向了战场中心。
而钟鸣,在弹出那声清音的瞬间,脸上的疯狂笑容就变成了极致的冷静和锐利!他仿佛早有预料,身体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柔韧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血肉屠夫”的拦腰一斧,斧刃擦着他的工装裤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同时,他手腕一抖,那块黑色碎片脱手飞出,却不是飞向任何攻击者,而是射向了大厅中央空地上方,那盏最低垂的巨大水晶吊灯的一根悬挂链!
“铛!”
碎片精准地击中金属链,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短促的撞击声!
而钟鸣本人,则借着后仰的势头,双脚猛地蹬地,身体贴地向后滑出,险险避开了“勘探者”的扑击和“咒术师”射来的黑色涟漪!
“勘探者”扑空,刚要转向去抢那被击中的吊灯链(或者碎片?),“血肉屠夫”的第二斧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到!逼得他不得不狼狈躲闪。
“咒术师”见远程攻击落空,眉头一皱,似乎不想在混战中浪费力量,身形向阴影中退去,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吊灯链上那块还在微微晃动的黑色碎片。
混乱在瞬间爆发,又在瞬间形成了短暂的僵持和新的焦点——那块被钟鸣弹飞、击中吊灯链的黑色碎片。
林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钟鸣的“归来”带着明显的异常气息和那块不明碎片,他的举动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或催化剂,故意打破沉默,引发混乱,并将焦点转移到那块碎片和……吊灯上?
吊灯……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盏被击中的巨大水晶吊灯。
在钟鸣碎片击中的那根悬挂链上方约半米处,连接穹顶的金属基座附近,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阴影颜色格外深,与其他部分不太协调。刚才的撞击声过后,那片深色阴影似乎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而钟鸣此刻已经退到了大厅边缘,背靠墙壁,虽然狼狈,但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紧紧盯着吊灯方向,手中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两个小小的、颜色不同的金属球。
他在等什么?
“勘探者”和“血肉屠夫”短暂交手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暂时停手,顺着钟鸣的目光看向吊灯。
“逻辑囚徒”的装置屏幕停止了疯狂跳动,定格在一个复杂的波形图和几个鲜红的问号上,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吊灯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恍然?
“咒术师”也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兜帽下的脸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
那片吊灯基座旁的深色阴影,如同活物般,缓缓地流淌、拉长,顺着悬挂链向下蔓延!
它不再是单纯的阴影,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沥青般的黑色物质,表面反射着吊灯水晶的微光,却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它无声地滑动,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直奔那块还嵌在金属链上的黑色碎片!
“它在……吃‘声音’?还是吃‘能量’?”“逻辑囚徒”的电子装置屏幕突然显示出这样一行字,他用装置背面(似乎有发光功能)快速展示给能看到的人看。
吃声音?吸收刚才金属鸣响的能量?所以被吸引了出来?
那黑色粘稠物质已经接触到了碎片。碎片上的幽暗金属光泽迅速黯淡,仿佛被“吸走”了精华。黑色物质则似乎膨胀、活跃了一点点。
然后,它“吞下”碎片的动作顿了顿,仿佛感应到了下方大厅里众多“鲜活”的气息。
它缓缓地“抬起头”——如果那团不断变化的黑色粘稠物有头的话——“看” 向了大厅下方。
一股冰冷、空洞、仿佛能吸收一切情绪和生机的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不是怪物,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现化?或者,酒店“清洁”机制的另一面?专门处理“噪音”和“异常能量”的东西?
钟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极其认真。他手中的两个金属球开始发出不同颜色的、极其微弱的荧光。
“血肉屠夫”握紧了斧头,眼神警惕。
“勘探者”伏低了身体。
“咒术师”的手指再次开始无声勾画。
“逻辑囚徒”开始快速后退,同时在装置上记录。
林迟握紧了手术刀。这东西,看起来比昨夜的“血中异物”和镜中恶灵更加棘手,因为它似乎没有实体,或者实体就是那种可变化的黑暗物质。
黑色粘稠物质开始顺着吊灯链向下“流淌”,速度加快,目标……似乎是离吊灯垂直下方最近、气息最“旺盛”的——
“血肉屠夫”!
“吼!”(无声的咆哮)“血肉屠夫”感受到了威胁,不退反进,怒吼(无声)着挥起剁骨斧,朝着那流淌下来的黑色物质狠狠劈去!
斧刃劈入黑色物质,如同劈进了一团粘稠的胶体,没有声响,没有火花,斧头被牢牢“粘”住了!“血肉屠夫”用力回拉,竟然拉不动!而且那黑色物质正沿着斧刃迅速向上蔓延,朝他握斧的手臂缠来!
“血肉屠夫”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松手弃斧,向后急退!
黑色物质吞没了斧头,将其彻底包裹、溶解,斧头的形状在黑色胶体中迅速模糊、消失。然后,它似乎“尝到了甜头”,流淌的速度更快了,分出一小股,继续追向“血肉屠夫”,另一股更大的,则如同有智慧般,转向了刚才制造了“最大声响”(弹击碎片)的——钟鸣!
钟鸣骂了一句(无声),手中两个金属球同时扔出!
一个砸向追向“血肉屠夫”的那股黑色物质,另一个砸向自己前方地面。
第一个金属球击中黑色物质,爆开一团无声的、高频震荡的力场波纹!黑色物质的流淌势头微微一滞,表面荡起涟漪,但很快恢复,继续前进,只是速度稍缓。
第二个金属球砸在钟鸣前方地上,爆开一团浓密的、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灰色烟雾,瞬间将他周围笼罩!
钟鸣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中。
黑色物质似乎对烟雾有些“困惑”,在边缘徘徊了一下,然后猛地膨胀、扩散,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烟雾区域覆盖过去!它要将烟雾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吞没”!
大厅里的其他人,趁此机会,纷纷远离这片区域,退向出口或更远的角落。
林迟没有动。他盯着那团覆盖过来的黑色潮水和烟雾区域。钟鸣的举动看似自保,但以他的疯狂和算计,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
就在黑色潮水即将完全吞没烟雾区域的刹那——
烟雾中,猛地亮起了一道极其耀眼、却同样无声的白色闪光!
不是爆炸,而是纯粹的、高强度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光辐射!
白光所过之处,黑色潮水如同遇到克星,剧烈地“沸腾”、收缩、后退!表面冒出丝丝缕缕的、仿佛被蒸发般的黑气!
烟雾也被白光驱散。
露出了里面钟鸣的身影。他半跪在地,手中举着一个已经变形、冒着青烟的小巧装置,脸色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甚至可能损伤了自身。
但效果显著。
黑色潮水被白光逼退了一大片,缩回了吊灯链附近,体积似乎变小了一些,颜色也黯淡了,它“蜷缩”在那里,仿佛受了伤,暂时停止了主动攻击,只是不断蠕动、变化着形状,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钟鸣和其他人。
大厅内,一片狼藉(虽然没有声音)。斧头没了,地面留下腐蚀的痕迹和化学残留,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化学气味。
短暂的激烈交锋,以钟鸣的“自爆”式防御和黑色物质的暂时退缩告终。
“无声猎杀”的主题下,第一场非玩家间的冲突,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静默而诡异的方式上演。
钟鸣擦掉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对着那团缩回的黑色物质,无声地、夸张地做了个鬼脸。然后,他目光扫过其他人,最后落在林迟身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传达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捂着胸口,踉跄着朝着大厅另一个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血肉屠夫”脸色铁青(损失了武器),“勘探者”眼神阴晴不定,“咒术师”若有所思,“逻辑囚徒”飞快记录。
林迟看着钟鸣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吊灯上那团暂时蛰伏的黑色物质。
第三日,“无声猎杀”。
猎杀的,或许不仅仅是玩家彼此。
还有这些被规则唤醒、或者本就存在于酒店阴影中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而钟鸣带回来的那块黑色碎片,以及他引发的这场冲突,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块碎片,又是什么?
林迟感觉,这座“七日轮回酒店”的真相,正随着一天天不同的主题和愈发激烈的冲突,缓缓揭开它那更加疯狂和残酷的一角。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回声大厅。
他需要找个地方,仔细思考钟鸣可能留下的暗示,以及……如何在这“无声”的猎场中,存活到第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