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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软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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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喧闹的人声和脂粉气一股脑涌了进来。
楼下灯火通明,酒桌排开,笑声、划拳声、丝竹声混成一片。
宥鲤被推到一扇雕花屏风后,从这里刚好能看见楼下大堂。
“公子先在这儿候着。”小厮压低声音,“掌柜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人收拾好了?”
胡掌柜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把玩着那枚骷髅印——那是从宥鲤袖中搜出来的。
宥鲤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了一瞬,眼底寒意更甚。
“掌柜的,您看——”婆子殷勤地把屏风往两边一拉。
胡掌柜抬眼。
水红长衫,雪发高束,眉眼如画,唇色如血。
清冷与妖冶在这个人身上诡异又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像一柄藏在红绸里的剑,看着漂亮,却随时可能割破人的喉咙。
胡掌柜喉结微微动了动,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艳,却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压了下去。
“不错。”他淡淡道,“比我想象中还像样。”
“掌柜。”宥鲤开口,声音平静,“把东西还我,放我走。”
“东西?”胡掌柜晃了晃手里的骷髅印,“这个?”
宥鲤看着那枚印,没说话。
“魔教的东西,”胡掌柜轻笑,“你一个万归宗弟子,身上带着这个,不太合适吧?”
宥鲤眉梢微挑:“你认得?”
“血煞魔教教主的私印,我要是不认得,这几十年的江湖白混了。”胡掌柜慢条斯理地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身上有这个,却还敢自称万归宗弟子,胆子不小。”
宥鲤淡淡道:“你既然认得,就该知道,动我,后果如何。”
“后果?”胡掌柜笑了,“你现在,在魔教那边,可是个死人。”
宥鲤瞳孔微微一缩。
“祭渊台上,少主‘身死教冠’,消息早就传开了。”胡掌柜把玩着骷髅印,“魔教上下都以为你死了,万归宗那边也没人敢公开认你——毕竟,谁愿意承认自家弟子是魔教少主?”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低:“你现在,既不是魔教少主,也不是万归宗首徒。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宥鲤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胡掌柜说得没错。
在魔教,他已经是个“死人”。
在万归宗,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给云清君招来无穷麻烦。
所以——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势力。
“你扣下我,”宥鲤冷冷道,“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好处?”胡掌柜笑了,“当然有。”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宥鲤的下巴,动作轻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第一,你这张脸,这身皮囊,往我醉春楼一摆,临渊城的人能把门槛踏破。”
“第二——”他晃了晃手里的骷髅印,“有这个在,我就等于捏住了魔教的一条尾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拿你做文章。”
“第三……”胡掌柜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万归宗那位云清君,可是出了名护短。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好徒弟落在我手里,你说,他会不会舍得付点代价?”
宥鲤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敢动他的主意?”
“我只是生意人。”胡掌柜松开手,笑得一脸无害,“只要价钱合适,什么人不能谈?”
他退开一步,负手而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硬扛。”
“困灵阵我可以撤,迷药我也可以停。”胡掌柜淡淡道,“但只要你在这临渊城里动手杀人,消息传出去——你猜,是魔教先找到你,还是万归宗先找到你?”
宥鲤沉默。
他知道胡掌柜说得对。
只要他在这里暴露实力,不管杀不杀得掉胡掌柜,消息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到时候——
魔教会以为“少主诈死”,派人来查。
万归宗会以为“宥鲤入魔”,派人来问。
而云清君,会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你想怎样?”宥鲤低声问。
“很简单。”胡掌柜笑得温和,“在我这儿,待一阵子。”
“多久?”
“等到——”胡掌柜顿了顿,“我觉得够本了为止。”
宥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让人背脊发凉。
“你就不怕,我哪天恢复了实力,把你这醉春楼夷为平地?”
“怕啊。”胡掌柜坦然,“但我更相信,你不会那么做。”
“哦?”
“因为你在乎的人太多。”胡掌柜慢悠悠道,“魔教那边,你不想牵连;万归宗那边,你更不想牵连。尤其是那位云清君……你舍得让他因为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吗?”
宥鲤的指尖猛地一紧。
胡掌柜说得太准了。
他最不怕的是自己死,最怕的,是牵连旁人。
尤其是云清君。
“所以——”胡掌柜拍了拍他的肩,“合作,对我们都好。”
“你要我做什么?”宥鲤问。
“很简单。”胡掌柜道,“从今晚开始,你就是醉春楼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
“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从别处买来的可怜人,因为欠了债,只能在我这儿唱戏还债。”
“你只需要,偶尔在楼上露个脸,唱两首曲子,弹两曲琴,让客人们知道你在这儿。”
“至于那些想打你主意的——”胡掌柜冷笑,“我会让他们知道,醉春楼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宥鲤眯起眼:“你会保护我?”
“我会保护我的摇钱树。”胡掌柜纠正,“这不一样。”
宥鲤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一旦他在这里闹起来,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把云清君拖下水。
而他刚刚才找回那段记忆,刚刚才在心里立下誓言——要回去,要给师尊一个交代。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毁了。
“好。”宥鲤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胡掌柜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明智的选择。”
“不过——”宥鲤淡淡道,“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碰我。”宥鲤目光冰冷,“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
“第二,不许把我的真实身份说出去。”
胡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威胁。”
“你可以当我在威胁。”宥鲤平静道,“反正,你也不敢赌我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
胡掌柜沉默了一瞬,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真像传言里的那个人。”
“传言?”宥鲤挑眉。
胡掌柜没接话。
“行。”胡掌柜收起笑意,“这三个条件,我答应你。”
“但你也要记住——”他话锋一转,“只要你敢在我这儿乱来,我就敢把你是魔教少主的消息,贴满整个江湖。”
“到时候,你师尊护不护得住你,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宥鲤看着他,缓缓道:“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放心。”胡掌柜笑了,“我一向说话算话。”
他挥了挥手:“带他下去,安排在顶楼的天字一号。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醉春楼的——‘雪公子’。”
小厮应声,上前扶宥鲤。
宥鲤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转身向楼梯走去。
水红长衫在灯光下划过一道艳丽的弧线,雪发高高束起,背影却挺直得像一柄剑。
胡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你知道吗?”
宥鲤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胡掌柜缓缓道,“但像你这样,明明是个死人,却还活得这么倔的,还是第一个。”
宥鲤淡淡道:“那你最好祈祷——”
“我一直这么倔下去。”
说完,他抬脚,一步步走上楼梯。
胡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骷髅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煞玄啊煞玄……”他低声道,“你这儿子,可比你难搞多了。”
楼上,天字一号房。
宥鲤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水红长衫猎猎作响。
楼下灯火通明,笑声震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多了一个身份——醉春楼的“雪公子”。
一个被人当成玩物的、供人观赏的身份。
但没关系。
他曾经是魔教少主,是万归宗首徒,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现在,他不过是换了一张皮,继续往前走而已。
“胡掌柜。”宥鲤轻声道,眼底一片冰冷,“你以为你捏住了我的软肋。”
“可你别忘了——”
“软肋,有时候,也是杀人的刀。”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空荡荡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