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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梳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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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鲤恢复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魔教后山。
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路往万归宗走。
结果——走了三天,他发现自己越走越不对劲。
山形不对,云气不对,连风声都不对。
宥鲤站在一条岔路口,看着面前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土路,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他难得迟疑了一下,“走错了。”
其实不是“好像”,是明明白白——他迷路了。
而且迷得非常彻底。
他从小在朽清门长大,后来又被困在魔教,真正自己走江湖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他来说,山就是山,路就是路,只要方向对,总能走到。
但江湖显然不这么想。
于是——
第三天,他走进了一片绕不出去的竹林。
第四天,他被一群山贼误以为是来踢馆的剑修,打了一架,对方被打跑了,他也更迷路了。
第五天,他在一个小村落问路,结果村民指错了方向,他又往反方向走了整整一天。
到了第六天,他终于看见了“人多”的地方。
那是一座热闹的小城,城门上写着两个字:“临渊”。
宥鲤站在城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至少……终于走到有人的地方了。”
他本打算找家客栈,问清万归宗的方向,再买匹马,这样就不会再迷路。
结果——他刚踏进城里,就被人盯上了。
准确说,是被一个人“看上了”。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锦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路带风,笑容满面,看着谁都像在看一锭会自己走路的银子。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宥鲤。
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雪色长发,素青布衣,眉眼清隽冷淡,气质干净得像雪山上的月光——偏偏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让人想靠近,又不敢轻易冒犯。
“啧。”男人心里一乐,“这可是极品。”
他在青楼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少,可像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冷清得要命,却偏偏让人想把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弄出点别的情绪来。
男人咳了一声,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临渊城吧?”
宥鲤正想找个人问路,便停下脚步,淡淡道:“嗯。”
“看公子风尘仆仆的,想必是远道而来?”男人笑得更殷勤了,“我是这城里‘醉春楼’的掌柜,姓胡。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去楼里歇歇脚,喝杯热茶,洗个热水澡,再慢慢打听去处?”
“醉春楼?”宥鲤眉梢微挑,“青楼?”
胡掌柜心里一咯噔——这公子看着清冷,没想到反应还挺快。
但他面上一点不慌:“公子说笑了,我们醉春楼可是正经地方,有酒有戏,还有上好的客房,许多江湖客都爱来。”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宥鲤——衣衫素净,却料子极好,气质不俗,身上没什么风尘气,倒像个宗门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种人,要么很有钱,要么很有背景。
但无论哪一种,只要进了他的楼,就由不得他了。
宥鲤本来不想多事。
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到万归宗,弄清楚云清君的下落。
可他确实累了——六天赶路,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灵力也消耗了不少。
“行。”他淡淡道,“先住一晚。”
胡掌柜眼睛一亮:“那公子这边请——”
他殷勤地引着宥鲤往醉春楼走,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这样的人,若能留下来做个“清倌人”,哪怕只挂个名头,也能把整个临渊城的客人都勾来。
“公子看着不像江湖人,倒像个宗门弟子?”胡掌柜试探着问。
“嗯。”宥鲤懒得编谎话,“万归宗。”
胡掌柜心里一跳——万归宗!
那可是正道大宗,要是真闹大了,他这醉春楼也别想开了。
但转念一想——万归宗离这儿千里之遥,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随口糊弄他?就算真是万归宗弟子,只要进了他的地盘,再想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眯了眯眼,笑容更殷勤了:“原来是万归宗的仙师,失敬失敬。”
宥鲤懒得接话,只问:“万归宗怎么走?”
胡掌柜心里“呵”了一声——还真是路痴。
“这个嘛……”他故意拖长了音,“城里路复杂,公子先好好歇一晚,明儿我让伙计给您画张详细的地图,保准您一看就懂。”
宥鲤点了点头:“也好。”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继续乱走。
醉春楼门前挂着红灯笼,门楣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来往客人不少,个个醉意熏熏,搂着姑娘说说笑笑。
宥鲤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这种气味——酒香、脂粉香、汗味、酒味混在一起,让他有点想吐。
“公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胡掌柜笑得暧昧,“不打紧,今晚先住下,明儿我让几个乖巧的丫头给您……”
“不必。”宥鲤淡淡打断,“只要一间安静的房间。”
胡掌柜眼底闪过一丝可惜,却还是点头:“行行行,安静的房间有,最顶楼的天字一号,给您留着。”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心领神会,退到一旁,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只要下在茶里,神仙也得睡上一天一夜。
宥鲤跟着胡掌柜上了楼。
天字一号房果然安静,窗外能看见城里的灯火,房间收拾得也算干净。
“公子先坐,我让伙计送壶热茶上来。”胡掌柜笑得一脸和善,“您一路辛苦,喝口茶解解乏。”
宥鲤点了点头,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他其实并不怎么信任这个胡掌柜,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他的修为,寻常迷药根本近不了身。
没过多久,伙计端着茶盘进来了。
“公子,请用茶。”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又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胡掌柜笑着道:“公子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也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笑声。
宥鲤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
茶香清冽,没什么异样。
他心里微微一动——就算真有什么,也伤不了他。
于是他轻轻喝了一口。
茶刚入口,他就察觉到不对。
不是味道不对,而是灵力在体内的流动,忽然慢了半拍。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宥鲤眸光一冷,正准备运功逼出药力——
下一刻,一股更霸道的力量,从脚底直冲而上。
那不是茶里的迷药,而是……阵法。
整间屋子,竟然是一个困灵阵。
茶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他一踏进房间就已经踩进去的阵眼。
“……原来如此。”宥鲤冷笑一声,“青楼掌柜,也会布阵?”
他刚要拔剑破阵,眼前却猛地一黑。
灵力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大半,经脉里传来一阵刺痛,意识开始模糊。
困灵阵压制灵力,迷药负责放倒——两者叠加,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得栽。
宥鲤毕竟刚恢复记忆不久,这六天又没好好休息,状态本就不算巅峰。
他咬了咬牙,想强行稳住心神,却只来得及抬手按了一下腰间的剑——
“叮——”
剑还没出鞘,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胡掌柜带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拿下。”
胡掌柜一声令下,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宥鲤抬了起来,往床下一塞——那里竟然藏着一个暗门。
暗门打开,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把人带去后院的暗室。”胡掌柜压低声音,“别让人看见。”
“掌柜的,这可是万归宗的……”伙计有些犹豫。
“万归宗又怎样?”胡掌柜冷笑,“只要人在我手里,他说是谁就是谁。”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被打晕的宥鲤。
雪色长发散乱在脸侧,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冷。
“这样的人……”胡掌柜舔了舔唇,“就算不能真的怎样,摆在楼里,也够我赚回十座醉春楼。”
他挥了挥手:“快,动作利索点。”
几个人应声,抬着宥鲤顺着石阶往下走。
暗门重新合上,房间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丝竹声依旧,笑声依旧。
没人知道,刚才那个被胡掌柜“看上”的清冷公子,已经被打晕拖走,成了醉春楼最值钱的“秘密”。
而宥鲤——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过:
“……我就知道,问路这种事,不该信别人。”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暗室里,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宥鲤是被一阵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有人正拿着一块湿帕子,细细擦他的脸。力道不重,却让他本能地皱起了眉。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像被人灌了铅。
“啧,这皮肤……”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惊讶,“比楼里最红的姑娘还细。”
“行了行了,少废话。”另一个粗嗓门道,“掌柜说了,这可是宝贝,给我仔细点,弄坏了有你好看。”
“知道啦知道啦。”
宥鲤的意识一点点回笼,灵力却像被关在笼子里,怎么也提不起来。
困灵阵的余威还在,经脉里像是被塞了棉花,又涨又钝。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一块发霉的木梁,旁边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他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手脚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指尖都动不了。
床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小厮,正围着他忙前忙后。
“醒了?”一个婆子眼尖,立刻发现他睁眼了,冲旁边喊,“喂,人醒了!”
小厮立刻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子,别乱动啊,绳子可是特制的,越挣越紧。”
宥鲤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还有点哑:“你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小厮咧嘴一笑,“醉春楼的人啊。公子不是刚在我们那儿开了房?”
宥鲤沉默了一瞬,忽然有点想笑。
他堂堂魔教少主、万归宗朽清门首徒,最后竟然折在一个青楼的困灵阵里。
“把我带到这里,想做什么?”他问。
“做什么?”另一个婆子插嘴,“当然是——”
“闭嘴。”小厮瞪了她一眼,转头对宥鲤笑得一脸假,“掌柜说了,公子是贵客,只是……暂时不方便离开。”
“暂时?”宥鲤淡淡重复。
“嗯,暂时。”小厮含糊其辞,“等掌柜跟公子谈好了,自然会放你走。”
谈?
宥鲤心里冷笑——一个青楼掌柜,能跟他谈什么?
无非是钱,或者……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素青布衣已经被换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轻薄的白色中衣,布料柔软,却让他极不习惯。
“我的衣服呢?”宥鲤问。
“收起来了。”小厮道,“掌柜说,公子的东西,都得好好保管。”
包括——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剑没了。
玉佩没了。
连袖中那卷煞玄的绢布,也不见了。
所有能证明他身份、能给他一线机会的东西,全都被收走了。
“……”宥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少有想骂人冲动的时刻,现在算一个。
“还愣着干嘛?”小厮催促,“赶紧的,掌柜说了,半个时辰后要人。”
两个婆子立刻动了起来。
一个端来一盆热水,另一个打开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脂粉、首饰、发簪,还有几件颜色艳丽的衣裳。
宥鲤睁开眼,看着那几件衣服,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给公子梳妆打扮啊。”婆子笑得有点暧昧,“掌柜说了,像公子这样的人物,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能配得上咱们醉春楼的招牌。”
“我不——”
话还没说完,一张帕子就捂到了他嘴边。
那帕子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却让他的意识再次一沉。
“别挣扎了。”小厮按住他的肩膀,“这药不会伤你性命,就是让你安分点。”
宥鲤想运功反抗,可经脉里的灵力像被打了死结,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围上来,开始给他“梳妆打扮”。
先是洗脸。
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擦过,力道有点重,却意外地细致,连眼角、耳后都没放过。
然后是梳头。
婆子解开他的发带,雪色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枕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哟,这头发……”婆子眼睛都直了,“这颜色,怕是神仙染的吧?”
“少说两句。”小厮提醒,“掌柜说了,这头发可是卖点,别给我弄乱了。”
婆子立刻收敛,小心翼翼地用梳子一点点梳开打结的地方。
宥鲤的头皮被扯得微微发疼,却懒得吭声。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困灵阵的范围有多大?
他们给他下的药,多久能解?
剑被收在哪里?
胡掌柜的目的,是卖他,还是留他做“头牌”?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却没有一个有答案。
梳完头,婆子开始给他上妆。
先是抹粉。
细腻的白粉一点点拍在他脸上,遮住了原本的苍白,却也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
然后是描眉。
婆子拿着眉笔,仔细地顺着他原本的眉形勾勒,又轻轻往上挑了一点,让那双本就锋利的眉眼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这眉形,绝了。”婆子啧啧称奇,“稍微一描,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宥鲤闭着眼,听着她们的惊叹,心里却一片冰冷。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玩意儿看。
可现在,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是嘴唇。
婆子拿起一支红色的唇脂,轻轻抹在他的唇上。
那颜色太艳,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掌柜要是看见,怕是要乐坏了。”婆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厮看了看时间:“行了,换衣服。”
两个婆子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着床柱坐着,然后开始给他换衣服。
先是脱中衣。
宥鲤下意识地一紧,却被婆子按住肩膀:“公子,别乱动,我们都是干这行的,什么没见过?”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再挣扎。
中衣被脱下,露出他清瘦却线条利落的上身。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精致,腰细而有力,肋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当年在魔教试剑时留下的。
婆子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却也不敢多看,迅速把那件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拿了过来。
那是一件水红色的长衫,布料轻薄,上面绣着暗纹的桃花,领口开得有点低,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的丝带,腰侧还挂着一串细小的银铃。
“这……”宥鲤看着那件衣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确定,这是给男人穿的?”
“怎么不是?”婆子理直气壮,“咱们楼里的清倌人,不都这么穿?”
清倌人。
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宥鲤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们掌柜,胆子不小。”
“那是。”小厮得意,“掌柜说了,只要能把你留在楼里,他就不怕什么万归宗、魔教的。”
“魔教?”宥鲤挑眉。
“对啊。”小厮随口道,“掌柜说,你这种人物,不是正道就是邪道,反正都不好惹。但只要你在我们手里,他们要找你,就得先过咱们醉春楼这一关。”
原来如此。
胡掌柜打的是“两头押宝”的主意——
既想利用他的美貌赚钱,又想拿他当筹码,在正道和魔教之间周旋。
算盘打得倒是精。
婆子已经把衣服套在了他身上。
水红色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却也柔软。
宥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雪色长发被高高束起,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眉眼被描得更锋利,唇色艳丽,整个人看起来既清冷又妖冶,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血花。
“行了。”小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模样,往台上一站,怕是整个临渊城的人都得疯。”
他说着,让人把宥鲤从床上扶起来,准备带他出去。
宥鲤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腿有点虚。
“走稳点。”婆子扶着他,“别摔着,掌柜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楼里最值钱的宝贝。”
宝贝?
宥鲤在心里冷笑。
他这一生,被当成棋子、当成武器、当成工具,还是第一次被当成“青楼头牌”。
“等等。”他忽然开口。
小厮停下脚步:“怎么?”
宥鲤抬起头,浅茶色的眼底一片冰冷:“告诉你们掌柜——”
“我不会在你们楼里,待太久。”
小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这话,还是留着跟掌柜说吧。”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宥鲤往外带。
暗室的门被推开,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黄,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喧闹声。
宥鲤被推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背。
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场比困灵阵更难看的局。
但他也知道——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灵力还有恢复的一天,这醉春楼,迟早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胡掌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成锋刃。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