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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蝶 ...

  •   夜色如墨,魔教后殿的铜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宥鲤披着玄色外袍,指尖还残留着教冠裂纹里的黑光,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

      他一路疾行,靴底踏碎回廊阴影,停在琅风静室前——门没关,一盏青灯孤悬,照出那人挺拔如松的侧影。
      “琅风。”

      宥鲤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那顶彼岸花教冠,根本不是什么圣物,对不对?”
      室内静了一瞬。

      琅风正在擦拭一柄无鞘黑剑,闻言指腹停住,血珠顺着剑脊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半晌,他放下剑,取帛巾裹住指伤,声音沉得发冷——

      “少主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宥鲤瞳孔骤缩,胸口那团火猛地窜高:“所以,你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一步踏入室内,袖中那张折好的纸被攥得皱烂,“教冠里封的不是先祖魂识,是‘噬忆蝶’——对否?”

      琅风抬眼,第一次没有避让地与他对视。
      男人眼底像蕴着永夜,黯得看不见底:“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宥鲤忽然笑出声,笑意却比哭还难看:“怪不得……我越回想,裂纹越大;越用力,越空白。”

      他想起梦里倒下的白衣人,想起雪壁前递花的少年,想起自己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残影——原来都不是幻觉,是被生生抽走的记忆。

      “谁的主意?”宥鲤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挺直脊背,“我父?还是长老会?”

      “主上……只是不想您重蹈覆辙。”琅风垂眸,似在回忆极遥远的画面,“五百年前,您与万归宗那人——”

      “严珩。”宥鲤替他说出这个名字,字字咬血,“我喜欢他,是不是?”

      琅风沉默,那沉默已是答案。

      宥鲤忽然觉得冷,像被扔进寒潭,四肢百骸都结了冰:“所以,你们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喂给了噬忆蝶?让我每一次心动,都变成钻心剧痛;让我每一次回想,都离死更近一步?”

      “噬忆蝶以情为食,越深刻,越美味。”琅风声音低哑,“主上说,只要您忘了,就能活。”

      “可我不想活成一只被拔掉齿牙的兽!”宥鲤怒吼,袖袍无风自鼓,烛火被震得几欲熄灭,“把记忆还给我!”

      琅风忽然单膝跪地,黑剑横举过头顶——那是血煞魔教最高的致歉礼。

      “属下……做不到。”男人嗓音发涩,“蝶已化茧,茧附冠骨。若要取回,唯有——”

      “唯有毁冠。”宥鲤接话,眼底血丝疯长,“而毁冠,我会死,对吗?”

      琅风没有抬头,只一字一句,像把刀递给他:“噬忆蝶亡,宿主心脉俱碎。主上赌您……舍不得死。”

      室内陷入死寂。

      良久,宥鲤轻笑一声,那笑声薄如刃:“他赌错了。”

      他转身,袍角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告诉煞玄,三日后子时,我亲赴祭渊台——毁冠。”

      “少主!”琅风猛地起身,第一次失了沉稳,“您可知,一旦毁冠,万归宗那人……也会感应到彼岸花枯,他会来,他会——”

      “我要的就是他来。”宥鲤停在门槛,回头看他,眼底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替我选。”

      夜风卷过,灯焰骤灭。
      黑暗中,只剩琅风压抑的呼吸,像一头被困的兽。

      他望着宥鲤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少年偷跑下山,只为给雪峰上那人摘一株早春的绿芽;

      归来时,冻得唇色发青,却仍笑得耀眼:“宥风,你看,春天也会上雪山。”
      那时,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第一次生出“想护住这抹笑”的念头。

      可如今,他亲手把少年推进了深渊。
      琅风缓缓攥紧剑柄,指骨喀喀作响——

      三日后,若少主真要毁冠,那便踏过他的尸体。

      灯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映亮他低垂的眼。

      子时,祭渊台。

      乌云压顶,星月无光。十二面血幡猎猎作响,幡上金纹彼岸花像被唤醒的獠牙,一路燃到高台中央。

      那里,一尊黑玉小鼎静静安放——鼎内,裂纹纵横的教冠正被最后一缕魂火灼烧,黑光与血焰纠缠,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响。

      宥鲤站在鼎前三丈,雪色长发未束,瀑散于肩,映得面色近乎透明。

      他穿的不是少主礼服,而是一袭素青布衣——那是“容成”的皮囊,一张用秘法炼了七日的“画骨人偶”。

      真正的肉身,此刻正躺在后山冰窟,心口悬一盏锁魂灯,灯芯只余豆大,却足够在毁冠瞬间,把魂魄拉回原本骨血。

      “少主,时辰到了。”

      大长老拖长声调,权杖叩地,咚——似催命鼓。

      宥鲤抬眼,目光扫过台下:

      煞玄负手立于暗处,金面具遮了半边脸,看不出神情;
      琅风按剑立在幡影里,指节泛白,像随时会拔剑劈开这座祭台;
      更远的地方,万归宗的方向,一道青虹正破夜而来——他知道,那是严珩。

      “开始。”

      宥鲤轻声道,像在对自己说。

      他割破掌心,血珠滚落,却不是殷红,而是淡金——画骨人偶的血。

      血落鼎中,噬忆蝶轰然振翅,黑雾凝成一只巨蝶,蝶翼上浮现一幕幕被吞噬的旧景:

      清云君、朽清门、递到面前的雪莲、少年人张扬的笑……
      以及,最后倒下的白衣背影。

      蝶翼每扇一次,裂纹便蔓延一分。

      当裂痕终于爬上花蕊最深处——

      “碎。”

      宥鲤并指如剑,一斩而下。

      轰——

      黑玉鼎炸成齑粉,彼岸花冠寸寸崩裂。

      噬忆蝶发出凄厉嘶鸣,化作万道黑丝,直扑宥鲤心口!

      就在黑丝即将钻入胸膛的刹那——

      冰窟内,锁魂灯“啪”地熄灭。

      一缕幽蓝光丝顺着预先刻好的阵纹,瞬息千里,没入祭台。

      众人只见“宥鲤”身形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黑金交织的光,随即——

      噗通。

      素青布衣的“少主”仰面倒下,雪发铺地,气息全无。

      黑蝶失去宿主,在空中扭曲成雾,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台前死寂。

      煞玄面具后的瞳孔骤缩,第一次失态地掠上高台,俯身去探“宥鲤”脉息——

      冰冷,无跳,魂火已灭。

      “……死了?”

      大长老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

      暗处,琅风却看见:

      倒地的那具“尸体”,耳后有一道极细的银线——画骨人偶的接缝。

      他心脏狠狠一撞,几乎要脱口喊出,却在对上煞玄扫来的目光时,强行按捺。

      就在众人被死亡震慑的短短三息里——

      后山,冰窟。

      锁魂灯熄灭的同一瞬,躺在寒玉榻上的真正宥鲤猛地睁眼。

      心口灼痛如被万蚁啃噬,却带着奇异的畅快——

      噬忆蝶的残灰,被换魂法强行截留了一半,此刻正顺着经络,逆流回识海。

      破碎的画面蜂拥而至:

      雪壁上,少年掌心的温度;
      朽清门前,他低头为自己拂去肩头的雪;
      还有那句嚣张到离谱的——

      “我严珩,就是要摘这朵雪山最高处的花,谁拦我,我就连根带雪一起抱走。”

      宥鲤蜷身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夹着半片蝶翼,转瞬化烟。

      他抬手,雪色长发垂落腕间——未被教冠浸染的、随不是最原本的颜色。

      “……我还活着。”

      他低笑,声音沙哑,却亮得吓人。

      冰窟外,夜风卷着松脂香,一道青虹破空而至,落在山巅——

      严珩终是来了,却只来得及看见祭台上一具“尸体”,和漫天未散的黑灰。

      男人站在风里,雪发未束,眼底血色翻涌。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片碎裂的彼岸花瓣——

      花瓣边缘,沾着一点淡金色的、不属于人类的血。

      指节倏地收紧,严珩抬眼,目光穿过夜色,直直望向后山。

      那里,荒雪无声,却有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像雪壁之上,第一次被体温融化的薄冰;
      像少年把绿芽递到他面前时,指尖的温度。

      严珩垂眸,将碎瓣收入袖中,轻声道:

      “……千浮,你骗过了所有人。”

      风起,青衣猎猎。

      雾色渐浓,廊下的光影被吞没在灰白之中。

      那是记忆里的最后一幕——云清君站在廊下,目送少年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画面骤然一收。

      像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回水面,宥鲤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噬忆蝶残灰在识海中翻涌,破碎的画面一片片拼合:雪、庙、朽清门、天桥试剑台……无数张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却在最后,统统退到了那一道白衣身影之后。

      云清君。

      第一个真正清晰起来的名字,是他的师尊。

      不是严珩,不是煞玄,不是宥风,而是那个在雪天里伸手,把他从破庙里拉出来的人。

      “……师尊。”

      宥鲤喉间溢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识海里,那一天的雪忽然变得极近——

      破庙里,寒风卷着雪屑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少年缩在角落,怀里抱着更小的孩子,眼里全是戒备。

      门被推开的一瞬,冷光涌进来,却被那个人身上的暖意冲淡了几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蹲下身,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巾,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

      “我是朽清门的长老。若你们无处可去,可以随我回山。”

      那一刻,宥鲤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见了“可以被带走”的意思——不是当作棋子,不是当作工具,而是当作一个需要被安顿的孩子。

      “有暖炉,有热汤,还有干净的床。”

      云清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算计,只有淡淡的、真切的温柔。

      ——原来,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被当作“人”而不是“筹码”对待。

      识海深处,画面一晃,又到了朽清门的院子里。

      红梅映雪,少年换上干净的棉衣,站在廊下,被人轻轻叫了一声:“千浮。”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云清君的弟子。”

      那声音落在心上,像一枚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朽清门”这三个字上。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又在瞬间反扑。
      胸口的灼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落——像突然发现,自己这五百年,其实一直在绕着一个点打转。

      那个点,就是云清君。

      是他教会自己握剑,是他给了自己一个名字,是他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里,看着他练剑,替他拂去肩头的雪。

      也是他,在最后那些年里,站在廊下,看着他越走越远,却什么也没说。

      “你……”宥鲤喉咙发紧,“可曾后悔过收我为徒?”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滚过。

      他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所有被夺走的记忆重新涌回,他最先想起的,不是血与火,不是恨与怨,而是一个人,在雪天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原来如此。”

      宥鲤慢慢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冷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藏着的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感激、怀念,还有一点被他死死压着的委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已把“师徒”二字从骨血里剜掉了,可在记忆真正回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

      “我该回去,给他一个交代。”

      不是给煞玄,不是给魔教,甚至不是给严珩,而是给云清君。

      给那个曾在雪天里对他说“有暖炉,有热汤,还有干净的床”的人。

      “师尊……”

      宥鲤闭上眼,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不再是陌生的称谓,而是带着重量的——牵挂。

      雾色散去,识海归于平静。

      噬忆蝶的残灰被他一点点压入丹田深处,不再肆意冲撞。

      他缓缓睁开眼,浅茶色的眼底有一瞬的迷茫,却在眨眼间,被更冷的东西覆盖。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隐隐作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无一物。

      他转身,望向万归宗的方向。

      风从冰窟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雪色长发微微扬起。

      那一瞬间,他不再只是魔教少主,不再只是画骨人偶,也不再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他是宥鲤,字千浮。

      是朽清门云清君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轻声道,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某个遥远的、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说:

      我会回去。

      回到你身边——或者,至少,回到你曾经站过的地方。

      冰窟外,夜色沉沉,万归宗的方向,一道青虹若隐若现。

      宥鲤收回目光,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

      记忆回来了,牵挂也回来了。

      但这不代表他会变得柔软——恰恰相反,他比从前更锋利了。

      因为这一次,他的剑,不只为自己而挥,也为那个在雪中伸出手的人。

      宥鲤抬手,按在腰间长剑上。

      鞘中的剑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仿佛回应,又仿佛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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