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完 ...


  •   醉春楼的“雪公子”,很快在临渊城传开了。

      不是因为他唱得有多好,而是——

      没人见过这样的清倌人。

      水红长衫,雪发高束,眉眼冷淡,上台时只抱一把琴,往那儿一坐,整座楼的喧闹都像是被按了静音。

      他不笑,不敬酒,不陪客,只弹琴。

      琴声冷,像雪落在冰面上,没有一点脂粉气。

      偏偏这样的人,被胡掌柜捧在手心里。

      有人不服,喝醉了想上楼抢人,被胡掌柜一句“你配?”直接让人打断了腿扔出去。

      久而久之,临渊城都知道——

      醉春楼的雪公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宥鲤在醉春楼一住就是半个月。

      白天,他关在天字一号,打坐、调息,一点点把困灵阵残留的压制逼出体外。
      夜里,他偶尔下楼,坐在二楼栏杆后,弹一曲琴,唱半阙词。

      他的歌声不媚,不软,甚至有点冷,却奇异地勾人。

      有人说,雪公子是天上的人,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翅膀,才被胡掌柜捡了去。

      也有人说,他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犯了门规被逐出来,只能在青楼卖艺还债。

      各种流言在城里乱飞,却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宥鲤。

      这半个月里,他很少想起煞玄,很少想起魔教。

      脑子里盘旋最多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云清君,一个是严珩。

      云清君在记忆里,总是安静、克制,却在某个瞬间,会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

      严珩则是完全相反的那一类人——张扬、狂妄,说话不遮不掩,笑得痞气,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他身前。

      “小千浮,今儿后山的风硬,借我抱一下?”

      那句话,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宥鲤靠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喧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严珩……”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知道严珩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知道他“死了”。

      如果知道——

      以那个人的性子,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宥鲤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但下一刻,笑意又一点点淡下去。

      “你最好别来。”他轻声道,“来了,只会把一切都搅得更乱。”

      第七夜。

      临渊城的雨下得很大。

      雨丝像针一样扎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醉春楼里却热闹依旧,客人比往常更多——因为胡掌柜放出话来:今晚雪公子会亲自弹一曲。

      “公子,该下去了。”小厮在门外低声道。

      宥鲤收起思绪,起身理了理水红长衫,推门而出。

      楼梯很窄,他走得很慢。

      楼下灯火通明,酒香与脂粉气混在一起,让他有点想吐。

      他在二楼栏杆后的位置坐下,琴已经摆好。

      楼下立刻安静了一瞬。

      “雪公子!”

      “终于肯露面了!”

      “胡掌柜,你这可是藏得够深啊!”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宥鲤视若无睹,只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落下时,雨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琴声清冷,像雪落长街,又像剑出寒鞘。

      没有艳词,没有情语,只有一段干净利落的旋律,在楼中回荡。

      有人听呆了,有人听不懂,只觉得心里莫名发紧。

      一曲终了,楼下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大声叫好。

      “好!”

      “雪公子这琴,绝了!”

      “再来一曲!”

      宥鲤却已经收回手,起身准备回房。

      就在这时——

      一道青虹,从城外破空而来。

      那道剑光太亮,太熟悉,像从记忆里劈出来的。

      宥鲤脚步一顿。

      楼下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剑气?!”

      “谁敢在临渊城上空乱飞——”

      话音未落,青虹已经落在醉春楼门前。

      门板被剑气震得一震,木屑纷飞。

      楼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一个青衣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很高,肩背挺直,眉眼清冷,唇线薄而锋利,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的发是黑色的,却在发尾处泛着一点极浅的白,像是被雪染过。

      ——严珩。

      宥鲤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狠狠一缩。

      他来干什么?

      是知道他没死,还是……只是路过?

      严珩没看任何人,目光像一道锋利的线,从楼下扫过,最后停在二楼栏杆后。

      隔着摇曳的灯火和喧闹的人群,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抽空。

      严珩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多年未解冻的冰湖。

      他看着宥鲤,目光一寸一寸地从那身水红长衫、雪色长发、描过的眉眼上滑过。

      宥鲤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手指。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荒唐。

      清倌人。

      被人当成玩物。

      被人围观、点评、追捧。

      这一切,落在严珩眼里,会是什么?

      严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雪水:

      “宥鲤。”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道雷,在楼里炸开。

      有人懵了:“他认识雪公子?”

      “宥鲤……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不会是……”

      胡掌柜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我有没有认错人,”严珩没看他,目光仍落在二楼,“他自己知道。”

      宥鲤喉结微微滚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两个选择——

      认,或者不认。

      认了,麻烦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认,也许能暂时拖过去。

      但他很清楚,严珩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严珩。”宥鲤低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楼下。

      严珩眼底的冰,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跟我走。”

      胡掌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位公子,”他挡在严珩面前,“雪公子是我们醉春楼的人,欠了债,签了契——”

      “让开。”严珩淡淡道。

      “你——”

      “我说,让开。”严珩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一眼很冷,冷得胡掌柜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不好惹。

      “他欠你多少。”严珩问。

      “这不是钱的问题——”

      “多少。”严珩重复,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胡掌柜咬了咬牙:“五百两。”

      严珩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随手扔在桌上。

      银票轻飘飘地落下,上面的数字,是——五千两。

      “够不够?”他问。

      胡掌柜愣住了。

      楼里也炸开了锅。

      “五千两?!”

      “疯了吧?!”

      “就为了一个清倌人?!”

      胡掌柜喉结动了动:“这不是——”

      “不够?”严珩又摸出一张,“再加五千。”

      第二张银票落在桌上,和第一张叠在一起,像两朵轻飘飘的花。

      “够不够?”他再问。

      胡掌柜看着那一万两银票,指尖微微发抖。

      一万两,足以买下半座临渊城。

      他开醉春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砸钱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咬牙坚持。

      “那是什么问题?”严珩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想谈命?”

      这句话说得太轻,却像一柄剑,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胡掌柜的喉咙上。

      楼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青衣男人,不是来买人的,是来抢人的。

      而且,他有这个底气。

      胡掌柜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怕一般的江湖人,不怕小宗门的弟子,可他看得出来——

      严珩身上的剑意,已经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地步。

      这种人,一旦动手,醉春楼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捏着的,是一个“死人”。

      一个魔教少主。

      一个万归宗首徒。

      一旦事情闹大,他这点算计,根本不够看。

      “好。”胡掌柜终于咬牙,“契在楼上,我去拿。”

      他转身往楼上走,经过宥鲤身边时,压低声音道:“你最好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宥鲤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记得。”

      胡掌柜冷哼一声,推门进了账房。

      很快,他拿着一张纸下来,扔在严珩面前:“按规矩,按个手印,他就跟你走。”

      严珩没看那张纸,只抬眼看向二楼:“宥鲤。”

      宥鲤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每走一步,水红长衫就在台阶上晃一下,像血在流。

      他走到严珩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严珩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描过的眉、涂过的唇、那身刺眼的红上。

      宥鲤忽然有点想笑。

      “很丑?”他问。

      严珩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宥鲤的唇角。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红被擦掉了一点,露出下面原本淡色的唇。

      “……回去再洗。”严珩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这里,脏。”

      宥鲤愣了一下。

      严珩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对胡掌柜道:“手印按了。”

      胡掌柜咬牙,在契上按了手印,把笔递给宥鲤。

      宥鲤接过,在“赎身人”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严珩。”

      字迹凌厉,像剑刻出来的。

      胡掌柜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隐隐发寒。

      “可以了?”严珩问。

      “可以。”胡掌柜咬牙道。

      严珩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对宥鲤道:“走。”

      宥鲤看了胡掌柜一眼。

      胡掌柜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你答应过我的。”胡掌柜低声道。

      “我记得。”宥鲤淡淡道,“你也记得——别打云清君的主意。”

      说完,他转身,跟上严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醉春楼。

      门外的雨已经停了,地上积着水,倒映着楼上的灯火。

      宥鲤踏出楼门的那一刻,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就这样……被赎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醉春楼的牌匾。

      那块牌匾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像一张嘲笑的脸。

      “别看了。”严珩淡淡道,“以后,你不会再回来。”

      宥鲤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严珩沉默了一瞬:“你在祭渊台‘死’后,我去了魔教。”

      “你留下的那具‘尸体’,没有魂火。”

      “我知道,你没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沿着你可能走的方向,一路找。”

      “走了五天,问了二十三个镇子。”

      “最后在临渊城,听到有人说起‘雪公子’。”

      “雪发,青衣,清冷,会弹琴。”

      “我就知道——”

      严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你。”

      宥鲤喉咙发紧。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胸口。

      “走吧。”严珩没让他继续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抬手,指尖一勾,一道青虹从城外飞来,落在两人面前。

      那是他的剑。

      “御剑。”严珩道。

      宥鲤没有拒绝,踏上剑。

      青虹破空而起,瞬间没入云层。

      临渊城在脚下越来越小,醉春楼的灯火也成了一点微弱的光。

      宥鲤低头,看着那点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醉春楼的雪公子。

      也不再只是魔教少主、万归宗首徒。

      他是——

      被严珩,从泥里捞出来的宥鲤。

      他们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落了脚。

      庙很小,屋顶漏雨,四壁透风,却比醉春楼安静得多。

      严珩生了一堆火,火苗在石缝间跳动,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宥鲤坐在火堆旁,身上还穿着那件水红长衫,显得格格不入。

      “把衣服换了。”严珩忽然道。

      宥鲤一愣:“我没有别的——”

      话没说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被扔到他怀里。

      “这是?”

      “路上买的。”严珩淡淡道,“你穿素色好看。”

      宥鲤低头,看着那件青衫,心里莫名一暖。

      他起身,去角落里换衣服。

      水红长衫被脱下,折好,放在一旁。

      那是他“雪公子”身份的象征,也是他这半个月荒唐生活的见证。

      穿上青衫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真正从那座楼里走了出来。

      回到火堆旁时,严珩正盯着那堆火,眼神有些空。

      宥鲤在他对面坐下:“你……”

      “你想问什么?”严珩没抬头,“为什么来?为什么救你?还是——为什么现在才来?”

      宥鲤被他说中心事,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教冠碎的时候,我在场。”严珩淡淡道,“那具尸体,没有魂火。”

      “你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宥鲤挑眉。

      “祭渊台。”严珩道,“你不会把命,交给一群疯子。”

      宥鲤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了解我。”

      “你也了解我。”严珩终于抬眼看他,“你知道,我不会信你死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像在替他们填补沉默。

      过了很久,宥鲤才低声道:“严珩。”

      “嗯。”

      “你……”他咬了咬牙,“看到我在醉春楼那样,心里怎么想?”

      严珩看着他,没说话。

      宥鲤心里一紧:“是不是觉得——”

      “丢人?”严珩替他说了出来。

      宥鲤垂下眼:“是。”

      “我也觉得。”严珩淡淡道。

      宥鲤猛地抬头:“你——”

      “丢人。”严珩重复,“丢我的人。”

      宥鲤愣住了。

      “你是魔教少主,是万归宗首徒,是我严珩惦记了五百年的人。”

      “结果呢?”

      “迷路,被人打晕,拖进青楼,当成清倌人供人观赏。”

      严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让我说什么?”

      宥鲤被噎住了。

      “我……”他张了张口,“我那是——”

      “我知道。”严珩打断他,“你是为了不牵连云清君。”

      “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以为你被人当成玩物,就能护住所有人?”

      严珩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宥鲤,你有没有想过——”

      “我呢?”

      宥鲤的心,在这一刻,狠狠一震。

      “你从来没问过我。”严珩看着他,“你要去魔教,你要毁教冠,你要装死,你要被人当成清倌人——”

      “你问过我一句吗?”

      “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

      “问我愿不愿意为你扛一点?”

      “问我……”他顿了顿,“愿不愿意,被你牵连?”

      宥鲤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你总是这样。”严珩轻声道,“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可我不是云清君。”

      “我不需要你护。”

      “我只想——”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宥鲤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鼻尖几乎相抵。

      宥鲤瞳孔一缩:“严珩——”

      “我只想,”严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抱你一下。”

      这句话,和五百年前那句——

      “小千浮,今儿后山的风硬,借我抱一下?”

      像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没有玩笑,没有痞气,只有压抑了五百年的认真。

      宥鲤呼吸一乱。

      他本能地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用不上力。

      不是灵力被封,而是——他不想推。

      “你……”他张了张口,“你疯了?”

      “疯了五百年。”严珩淡淡道,“不差这一次。”

      他没再给宥鲤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

      严珩的手臂很有力,像铁,像剑,却意外地稳。

      宥鲤的脸贴在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脂香,混着一点剑气的冷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不是玩笑,不是试探,不是借着风雪的借口。

      而是——

      在一座破庙里,在一堆将熄未熄的火旁,在所有身份、算计、仇恨都暂时退到一旁的时候。

      宥鲤的手,僵在半空很久。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严珩的背。

      他的动作很轻,很生涩,却很认真。

      “严珩。”他低声道。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宥鲤闭上眼,“来捞我。”

      严珩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以后,”他在宥鲤耳边轻声道,“别再一个人往泥里跳。”

      “要跳——”

      “拉着我一起。”

      宥鲤心口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被人接住的感觉。

      “好。”他低声道。

      “严珩。”

      “我记住了。”

      后来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他们先去了万归宗。

      云清君还在。

      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眼神比从前更淡了些。

      宥鲤跪在他面前,说了很多话——关于魔教,关于教冠,关于自己这五百年的挣扎与选择。

      云清君听完,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像从前那样,替宥鲤拂去肩头的灰尘。

      “回来就好。”他轻声道。

      那一刻,宥鲤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魔教那边,煞玄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他想把宥鲤带回去,重新立为少主,继续他的棋局。

      这一次,宥鲤没有再任他摆布。

      他当着煞玄的面,折断了那枚骷髅印。

      “我不是你的棋子。”他淡淡道,“也不是魔教少主。”

      “我是宥鲤,字千浮。”

      “是万归宗朽清门的弟子。”

      “也是——”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青衣男人,“他的人。”

      煞玄脸色铁青,却终究没再动手。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在儿子不再认他,输在这世上,终于有人愿意为宥鲤,与他为敌。

      魔教后来分裂了。

      裴煦和一部分人继续追随煞玄,琅风和其他人选择离开,还有一部分,被万归宗收编。

      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慢慢平息。

      再后来——

      朽清门后山。

      雪又下了。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都大。

      山脚下的小镇被覆盖,石板路看不见行人。

      后山的雪壁上,却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宥鲤坐在雪壁前,手里拿着剑,却没有练。

      他只是静静看着雪落,像在等什么。

      “小千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宥鲤回头。

      严珩站在不远处,青衣被雪染了一点白,眉眼清冷,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柔了几分。

      “今儿后山的风硬。”严珩走近,“借我抱一下?”

      这句话,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宥鲤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却很真的笑。

      “好。”他放下剑,起身,主动走过去,抱住了严珩。

      雪落在两人的发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严珩。”宥鲤低声道。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说。”

      “当年你说,要摘雪山最高处的那朵花。”

      “嗯。”

      “你知道那朵花,后来怎么样了吗?”

      严珩沉默了一瞬:“被你扔了?”

      “没有。”宥鲤笑了,“我把它养在了心里。”

      “所以——”他抬头,看着严珩,“你已经摘到了。”

      严珩眼底的冰,在这一刻彻底化开。

      他低头,在宥鲤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就好。”他轻声道。

      “我这人,贪心。”

      “摘了花,就不会再放手。”

      雪越下越大,却不再冷得刺骨。

      因为这一次,宥鲤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云清君在山门等着他回去。

      有严珩在身侧,与他一起,看雪落,看风起,看江湖潮起潮落。

      他终于明白——

      所谓“归处”,从来不是某一座山,某一个门派,某一个身份。

      而是——

      有人在等你。

      有人愿意为你,与天下为敌。

      有人,在风雪里,向你伸出手,说一句——

      “借我抱一下。”

      雪落无声。

      只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很早。

      破庙里,少年抱紧弟弟,眼里只有戒备;
      朽清门的白衣师尊伸出手,把他从泥里捞起。

      五百年后,祭渊台上,他是被宣告死亡的魔教少主;
      醉春楼里,他是被人争睹的“雪公子”。

      有人把他当棋子,有人把他当筹码,
      只有两个人,把他当“人”。

      一个,在风雪中教会他“归处”的意义;
      一个,在泥沼里把他拽出来,说:
      “以后要跳,拉着我一起。”

      苦冬漫长,可只要有人替你挡风,
      再冷的雪,也会在某一天,化成春水。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