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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卷《汴京魍魉录》 第九案·金水河浮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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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河祭异象
天圣四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汴京金水河两岸,入夜后灯火如昼。自太祖朝起,中元放河灯便成定俗,百姓于此夜祭奠亡魂,超度孤魂野鬼。是夜戌时起,城中仕女百姓扶老携幼,齐聚金水河畔,将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河中。灯盏顺流而下,点点星火蜿蜒数里,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
金水河乃汴京四大河渠之一,引自荥阳黄河,穿城而过,供应城中大半饮水。河道宽十余丈,平日舟楫往来,商船如梭。今夜因放河灯,漕运暂止,水面唯见千灯浮沉,灿若星河。
子时初,月上中天。河灯渐稀,人群开始散去。几个孩童在岸边追逐嬉戏,忽有一童指着下游惊呼:“娘!你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指望去,但见下游河面,隐约浮现数点黑影,逆流而上。
起初以为是飘浮的树干,待近些,才看清竟是——棺材!
七口黑漆棺材,竖立水中,如七尊沉默的墓碑,缓缓溯流而来。棺木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更骇人的是,每口棺材的盖板竟是透明的,似水晶,又似琉璃,隐约可见棺内坐着人影!
“鬼、鬼啊!”岸边人群惊恐四散。
胆大者驻足细看,透过透明棺盖,可见每口棺内都坐着一名女子,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施粉黛,双目微闭,神情安详如沉睡。她们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仿佛待嫁新娘。
七口浮棺逆水而行,渐近虹桥。桥上值守的巡河卒见状,急报开封府。待衙役赶到时,浮棺已在桥下回旋不去,似被无形之力定住。
开封府推官周慎之亲临现场,命人打捞。衙役战战兢兢,以长竿勾住棺木,拖至岸边。近看更觉诡异:棺木密封严实,无水渗入,棺内女子面色红润,胸脯微有起伏——竟是活人!
“开棺!”周慎之下令。
衙役撬开棺盖,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棺中女子毫无反应,依旧沉睡。探其鼻息,呼吸均匀;触其脉搏,跳动平稳,仿佛只是熟睡。
七口棺,七名女子,皆是如此。
周慎之冷汗涔涔,急命:“速报异察署!封锁河道,彻查上游!”
消息传到异察署时,沈忘言正在研究龙门峡地图。闻报,他霍然起身:“七口浮棺?棺中女子活着?”
报信衙役颤声道:“正是!七女皆盛装如新娘,昏迷不醒。更奇的是,棺材竖立逆流,透明棺盖,简直……简直像河神娶亲!”
沈忘言心中一震——河神娶亲,乃是古老恶俗。他立即下令:“雷焕,带人封锁金水河上下游;惊澜、墨九随我去现场;七娘,查近三日汴京失踪女子名单。”
众人疾驰赶往金水河。途中,墨九低声道:“沈兄,今日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选此时制造‘河神娶亲’异象,凶手恐非寻常。”
沈忘言颔首:“且棺盖透明,显然是要让人看见棺中女子——这不是杀人,而是‘展示’。”
到达虹桥时,岸边已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衙役勉强维持秩序。七口黑棺并排摆在河滩上,七名女子已被抬出,平放在草席上,盖着薄毯。医官正在诊治。
沈忘言先看棺木。棺身以黑漆涂就,材质是寻常柏木,但棺盖确是整块透明琉璃打造,厚约半寸,边缘以铜框固定,工艺精湛。棺底有夹层,墨九撬开后,发现内藏精巧机簧与皮囊。皮囊连接数根细管,通至棺内女子口鼻处。
“这是供气装置。”墨九检查后道,“皮囊内储空气,通过机簧缓慢释放,可供一人呼吸约十二时辰。若再晚半日发现,七女皆会窒息而亡。”
沈忘言皱眉:“凶手既不想真杀人,又何必大费周章?”
他转向那七名女子。赵惊澜已初步查验:七女年龄在十六至二十之间,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确如待嫁新娘。每人眉心有一点朱砂印记,艳红如血,擦拭不去。手腕处皆有细微针孔,似被注入过什么。
医官禀报:“七女生命征象平稳,但昏迷不醒,似中奇毒。唯有一女稍有意识,但神智混乱,胡言乱语。”
沈忘言走到那女子身边。她年约十八,容貌清秀,此时双目半睁,嘴唇翕动,喃喃重复:“……坐花轿……过银桥……嫁给河神当新妇……”
“姑娘?”沈忘言轻声唤道。
女子恍若未闻,继续呢喃:“……河神说……七月十五……来接我……”
沈忘言取出一枚银针,轻刺她人中穴。女子浑身一颤,眼神略有聚焦,看清眼前官服,忽然抓住沈忘言衣袖,嘶声道:“救……救我……河神要娶我……”
“河神是谁?”
“不……不知道……我在凝香苑买胭脂……闻见香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女子说完,又陷入昏沉。
凝香苑——沈忘言记下这个名字。
此时,柳七娘匆匆赶来,递上一份名单:“查到了!近三日汴京报失踪的未婚女子共九人,其中七人特征与这些女子相符。都是中等人家女儿,年龄相仿,互不相识。”
沈忘言扫过名单:“家属可都通知了?”
“已派人去请。”柳七娘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金水河疏浚工程,去岁工部拨了十万贯,由将作监少监李墨主持。工程三月前完工,但御史台弹劾他虚报石方、以次充好。因李墨是宰相王钦若的远亲,弹劾被压下了。”
沈忘言目光一凝:“李墨……”
他望向金水河上游。夜色中,河道蜿蜒如带,两岸灯火渐熄。七口浮棺逆流而上的奇景,已传遍全城。明日,汴京必将流言四起。
而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是古老祭祀的重演,还是另有图谋?
沈忘言抬头,中元节的月亮圆满如盘,清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些顺流而下的河灯,大多已熄灭沉没,只剩零星几点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就像这案子的真相,隐在重重迷雾中,等待有人点亮灯火。
【第一幕】朱砂迷魂
翌日,异察署内。
七名女子被安置在厢房,由太医局派来的女医照看。沈忘言召集众人,汇总线索。
赵惊澜先报勘验结果:“七女身体无外伤,无侵犯痕迹。眉心朱砂印以特殊药水点就,水洗不去,需用特制药剂才能擦除。手腕针孔内残留微量液体,墨九已取样化验。”
墨九接道:“化验结果出来了。针孔内液体含有‘迷穀’花粉与曼陀罗汁液的混合物。迷穀,《山海经》载‘佩之不迷’,本有提神醒脑之效,但与曼陀罗混合后,反成强力迷药。此配方罕见,出自前朝宫廷秘方‘离魂散’。”
“离魂散?”沈忘言沉吟,“可有解药?”
“需对症配制,至少要三日。”墨九道,“我已着手准备。另外,棺木上的琉璃棺盖,经检验是来自京西官窑的特制琉璃,厚度均匀,透光性极佳,造价不菲。七口棺的琉璃,少说也值千贯。”
雷焕道:“我查了金水河上游,在十里外的河湾处,发现拖拽痕迹。浮棺应是从那里放入水中。岸边脚印杂乱,至少有十余人参与。”
柳七娘补充:“七女家属都已问过。她们失踪前都收到过匿名礼物——一盒香粉、一柄檀木梳。香粉来自‘凝香苑’,梳子则是普通货色,无处可查。”
沈忘言沉思片刻,道:“凶手以离魂散迷晕七女,为她们换上嫁衣,点上朱砂印,放入特制棺材,顺流放下。棺盖透明,是要让人及时发现;棺底供气装置,是为保她们不死——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示’。”
“展示给谁看?”赵惊澜问。
“给全汴京的人看。”沈忘言缓缓道,“中元之夜,河神娶亲,七女浮棺——此事明日必传遍京城。凶手要制造恐慌,或转移视线。”
墨九恍然:“转移什么视线?”
沈忘言走到墙边,展开汴京地图,手指点在金水河上游:“柳七娘说,金水河疏浚工程有问题。李墨虚报款项,中饱私囊。若此时河道出现异象,民众恐慌,官府必先查‘河神娶亲’案,工程黑幕便可暂时掩盖。”
雷焕怒道:“为掩盖贪腐,竟用七名女子性命作戏?”
“或许不止掩盖贪腐。”沈忘言目光深邃,“工程……工程……惊澜,你去查县志,汴京可有‘河神娶亲’的古俗?”
赵惊澜领命而去。两个时辰后,她带回一本泛黄的《汴京县志》,翻到一页:“确有记载。百年前,汴京大旱,金水河几近干涸。当时知府听信巫祝之言,选七名未婚少女,盛装投入河中祭河神,名曰‘河伯娶妇’。三日后,果然大雨倾盆。此后每逢大旱,便有愚民效仿,直到太祖皇帝下诏严禁,此俗方绝。”
沈忘言问:“上次祭祀是何时?”
“正是百年前那次。县志载,七女皆溺亡,尸骨无存。”
“百年后的今天,重现古俗……”沈忘言手指轻敲桌面,“时机太巧。李墨的工程刚完工,就出此事。雷焕,你暗查永固营造——就是承包金水河疏浚的商家。柳七娘,查李墨的所有背景、交际。”
众人分头行动。沈忘言则与墨九前往凝香苑。
凝香苑位于汴京最繁华的潘楼街,铺面不大,但装饰雅致。店主是一对姐妹,自称从江南来,姐姐名苏月,妹妹名苏星,皆二十许人,容貌姣好。
见沈忘言出示官牌,姐妹面色微变。姐姐苏月强笑道:“官人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沈忘言直入主题:“近三日,可有七名女子来此购买香粉?她们之后都失踪了。”
苏月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这……小店每日顾客众多,记不清了。”
墨九已暗中观察店铺。货架上陈列各色胭脂水粉,香气扑鼻。后堂隐约传来研磨声,似是作坊。他借口如厕,绕到后堂,见两个丫鬟正在碾磨花瓣,桌上摆着各色原料。墨九眼尖,发现角落一个瓷罐,标签写着“迷穀粉”。
他不动声色,取了一小撮藏在袖中。
回到前堂,沈忘言正在询问:“听说你们售卖一种特制香粉,可使人安神?”
苏月忙道:“确有‘安神香’,但只是普通薰香,绝无迷药之效。”
此时,赵惊澜从外进来,递给沈忘言一张纸——那是从七女家中取得的香粉盒,盒底印着凝香苑标记,且编号相连,显然是同一批货。
铁证面前,苏月面色惨白。妹妹苏星忽然跪下:“官人饶命!我们也是被迫的!”
沈忘言冷声道:“说清楚。”
苏星泣道:“半月前,有个蒙面客找上门,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制作一批特制香粉,混入离魂散。又给我们一份名单,让我们将香粉礼盒送给名单上的女子。我们不知会害人,只当是普通生意……”
“蒙面客有何特征?”
“从未见过真容,但听口音……带河北路腔调。”苏月补充,“他出手阔绰,一次付了五百两银子。我们贪财,就……”
沈忘言命衙役拘捕姐妹,查封店铺。在后堂作坊,搜出大量离魂散原料,以及一本账册,记录着香粉送出时间、对象。七女正在其中。
回异察署路上,墨九低声道:“河北口音……永固营造的工头多来自河北,李墨原籍也是河北。”
沈忘言颔首:“但李墨是官话口音,无乡音。或许,幕后另有其人。”
回到署中,雷焕也带回重要情报。
“永固营造的账目干干净净,但我在金水河上游发现一处私建水闸。”雷焕摊开手绘图,“水闸样式古怪,不是常见的蓄水闸,而是引水闸——它将金水河一条支流改道,引向西南方向的山丘陵地。”
“那里有什么?”
“一片荒地,属工部管辖,名义上是‘储备用地’。”雷焕道,“但我询问附近村民,他们说上月夜里常听见地下传来凿击声,似有人在挖掘什么。工部有禁令,不准百姓靠近。”
沈忘言与墨九对视一眼——私改河道,秘密挖掘,这绝不仅仅是贪腐工程那么简单。
“今夜,我们去探一探那水闸。”沈忘言决断。
【第二幕】暗渠金影
酉时末,天色渐暗。
沈忘言、墨九、雷焕三人换上夜行衣,悄然出城,沿金水河上行。赵惊澜与柳七娘留守,一则照看七女,二则监视李墨府邸。
十里河湾处,果然见到那座私建水闸。闸以青石砌成,高约两丈,宽三丈,闸门紧闭。但仔细观察,可见闸底有暗渠,将河水引向西南方一条新挖的沟渠。沟渠宽五尺,深丈余,显然是最近才开挖的。
“这工程量不小。”墨九估算,“至少要三百人干一个月。”
雷焕指向前方:“沟渠通向那片丘陵。”
三人沿沟渠前行。约二里后,沟渠尽头是一处废弃磨坊。磨坊临河而建,早已破败,但今夜,坊内竟有微弱灯火。
沈忘言示意噤声,潜至窗下。透过破窗,见坊内聚集着七八个汉子,皆作工役打扮,围着一盏油灯吃喝。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正唾沫横飞:“……再挖三日,就能见底了!到时候,李大人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一个年轻工役怯声道:“王头儿,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改河道是大事,万一发了洪水……”
“你懂个屁!”疤脸汉子骂道,“李大人说了,这是工部特许的‘实验工程’。挖出宝贝,大家都有赏!再说,不是找了七个替死鬼吗?河神娶亲,谁还顾得上查咱们挖地?”
沈忘言心中一凛——果然,浮棺案是为掩盖挖掘!
工役们吃喝罢,各自歇息。沈忘言等他们睡熟,潜入磨坊。坊内堆着工具:铁锹、镐头、箩筐,还有几包火药。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墨九捡起细看,惊道:“这是……矿石!含金属成分!”
他取出一块碎石,在月光下可见点点金光闪烁。
“是金矿?”雷焕问。
“不,颜色不对。”墨九仔细辨认,“这是‘黄铁矿’,俗称愚人金,但质地似乎不同……”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异兽图鉴》,翻到一页:“黄泉金!《淮南子》记载,地底深处有天然合金,色如黄金但质轻,遇水不锈,遇火不熔,汉代方士称之为‘黄泉金’,认为来自幽冥地府。”
沈忘言恍然:“他们不是在挖金矿,是在挖黄泉金!”
三人继续搜索。在磨坊角落,发现一道暗门。推开暗门,石阶向下延伸。点燃火折子,沿阶而下,竟是一间密室!
密室布置诡异:红烛高烧,锦被铺床,墙上贴满大红喜字,俨然一间婚房。墙角堆着七套嫁衣,正是七女所穿样式。最骇人的是墙上壁画——描绘“河伯娶妇”场景,但河伯形象非传统的神人模样,而是一条双头巨蛇!
“双头蛇……”墨九倒吸凉气,“这是‘肥遗’!《山海经·北山经》:‘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这是旱兽,怎会成了河伯?”
沈忘言走近细看,壁画中,双头蛇盘踞在祭坛上,下方跪着七名少女,正是献祭场景。壁画角落有古篆题字,墨九辨认:“以七阴女祭肥遗,可启地脉,得黄泉金。”
“七阴女……”沈忘言想起那七名女子,“未婚少女属阴,故称七阴女。凶手迷晕她们,扮作祭品,却未真杀——是在模仿古祭仪式!”
雷焕在桌下发现一卷图纸,摊开一看,是金水河及周边地形详图。图上标注着水闸、沟渠,以及一个红圈位置,旁注:“西汉河间王祭坑,丙寅年七月初七现世。”
“丙寅年七月初七……”沈忘言瞳孔微缩,“又是这个日期!”
龙骨张的地图、分水夜叉的面具,都提及“丙寅年七月初七”。三年前的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九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大旱,金水河水位骤降,河床裸露。或许那时,祭坑就已显露,被人发现!”
沈忘言收起图纸:“先撤。明日调集人手,开挖祭坑!”
正要离开,密室入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雷焕急道。
三人熄灭火折子,藏身暗处。只见疤脸汉子提着灯笼下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今晚心慌,再来检查检查……”
他走到桌边,正要查看图纸是否还在,雷焕从后扑出,一掌击晕了他。
“快走!”
三人迅速撤离。回到异察署时,已近子时。
赵惊澜迎上来,面色凝重:“沈大哥,李墨府邸有异动。半个时辰前,有辆青篷马车从后门驶出,往城西去了。七娘已跟踪。”
沈忘言点头:“先不管他。我们找到关键线索——金水河畔有古祭坑,内藏黄泉金。永固营造改河道,是为引水冲刷祭坑上层,盗取黄泉金。浮棺案,是为制造‘河神怒’的舆论,让民众远离上游,方便他们盗挖。”
墨九补充:“祭坑属西汉河间王刘德。此人好长生术,曾以童女炼丹。坑中必有机关陷阱,所以他们要谨慎行事。”
“那七女只是幌子?”
“不全是。”沈忘言摇头,“壁画显示,需‘七阴女祭肥遗’才能开启地脉。或许古祭有特殊仪式,他们不敢不遵,但又不敢真杀人,所以迷晕七女,做个样子。”
赵惊澜不解:“肥遗是旱兽,祭它怎会得黄泉金?”
“这正是蹊跷处。”沈忘言道,“除非……肥遗与黄泉金有某种关联。墨九,你查古籍,看有无记载。”
墨九领命。沈忘言则连夜写奏章,请求调兵挖掘祭坑,并逮捕李墨。
奏章尚未送出,柳七娘匆匆返回,带来惊人消息:“李墨去了城西‘古文字斋’,见了斋主——退休的国子监司业,文彦博!”
文彦博,字古纹,曾任国子监司业,专研古文字,尤其擅长破译上古铭文。三年前致仕,在城西开了一家书斋,表面是文人雅集之地,实则……
“他是百兽宗的人!”沈忘言恍然,“天清寺案中,了凡与慧能的信件,笔迹我曾见过——正是文彦博的字迹!他是百兽宗的‘古纹先生’,专破译上古密文!”
一切都串联起来:文彦博破译了河间王祭坑的铭文,得知黄泉金所在;李墨利用工程之便,私改河道,欲盗取黄泉金;为掩盖真相,制造浮棺案,转移视线。而百兽宗需要黄泉金,是为了炼制“四灵髓容器”——古纹先生在祭坑,就是为了指导挖掘!
“必须立即行动!”沈忘言下令,“雷焕,点五十名亲兵,包围古文字斋和祭坑。惊澜、墨九随我去抓李墨。七娘,通知开封府,配合行动。”
众人凛然应诺。
夜色深沉,一场对决即将开始。
而祭坑之下,沉睡千年的秘密,也将重见天日。
【第三幕】黄泉秘金
子时三刻,异察署兵分两路。
沈忘言率赵惊澜、墨九及二十名亲兵,直扑李墨府邸。雷焕率三十人,前往金水河畔祭坑设伏。柳七娘联络开封府,调集衙役协防。
李府位于汴京内城安乐坊,高门大户,朱漆铜钉。亲兵撞开府门,直入内堂。李墨正与几个工部官员饮酒作乐,见官兵闯入,惊怒起身:“你们是何人?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沈忘言亮出腰牌:“异察署沈忘言。李墨,你涉嫌贪腐工程、私改河道、盗掘古墓、迷拐民女,现奉旨拿你!”
李墨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胡说八道!本官主持金水河疏浚,乃奉工部之命,何来贪腐?至于什么盗墓、迷拐,更是无稽之谈!”
“是吗?”沈忘言冷笑,“那永固营造私建的水闸,引水冲刷汉代祭坑,也是工部之命?凝香苑姐妹供出,受你指使送迷香给七女,也是奉工部之命?”
李墨冷汗涔涔,忽然大喝:“来人!将这些狂徒拿下!”
府中护卫拔刀涌出,但亲兵训练有素,迅速制伏。李墨见状,转身欲逃,赵惊澜甩出飞索,缠住他双腿,拽翻在地。
搜查府邸,在书房暗格中搜出大量账册、书信。账册记录了永固营造虚报石方、以次充好的明细,涉及金额五万贯。书信则是与文彦博的往来,提及“黄泉金”“肥遗祭”“四灵髓容器”等语。
其中一封信中,文彦博写道:“黄泉金乃地脉精华,可铸‘四灵鼎’,盛四灵髓而不泄。七月十五前,务必得金。届时百兽宗将取朱雀血,四灵髓齐集,归墟之门可开。”
沈忘言面色凝重——百兽宗果然在筹备开启归墟之门!
此时,墨九在书房角落发现一个铜匣,内藏一卷竹简。竹简年代久远,以古篆书写,正是从祭坑中盗出的河间王遗物。墨九粗略翻译,内容骇人:
“河间王刘德,得方士献术:以七阴女血祭肥遗,可启地脉,得黄泉金。王试之,果得金千斤。然肥遗怨气不散,附于金中,得金者皆癫狂而死。王惧,封坑埋金,立咒:‘后世盗金者,必遭肥遗噬魂’。”
“肥遗怨气附于金中……”墨九恍然,“所以祭坑中并无活肥遗,但肥遗的‘怨气’或‘残留能量’仍在,接触黄泉金者会受影响。七女昏迷中梦见‘嫁河神’,实则是肥遗怨气所致的幻觉!”
沈忘言问:“可有解法?”
墨九继续翻译:“竹简后段记载了解法:以雄黄、朱砂、艾草混合焚烧,可驱散怨气。另,肥遗畏雄黄酒,泼洒之可克制。”
“雄黄酒……”沈忘言想起天清寺案中,墨九曾用雄黄酒克制蛇毒,“看来肥遗虽死,其毒犹存。”
此时,亲兵押来李墨的管家。管家战战兢兢,供出一事:“老爷……老爷前日从祭坑取回一块黄泉金样本,藏在卧房佛龛下。他接触那金块后,就变得古怪,夜里常说梦话,说什么‘双头蛇要来索命’……”
沈忘言立即前往卧房,果然在佛龛下找到一个锦盒。打开锦盒,内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色如黄金但泛着暗红光泽,入手轻盈,触之冰凉。
墨九以银针试探,针尖瞬间变黑!“有剧毒!不是金属本身有毒,是附着在上面的肥遗怨气!”
他将黄泉金放入特制铅盒:“需以雄黄酒浸泡七日,方能净化。”
沈忘言收好证据,押解李墨回异察署。途中,李墨忽然癫狂大笑:“你们阻止不了的!百兽宗已得三灵髓,朱雀血也唾手可得!归墟之门一开,上古异兽重现,这污浊人世将被清洗!哈哈哈……”
赵惊澜皱眉:“他神志不清了。”
沈忘言却心中一沉——李墨的话,与无面君如出一辙。百兽宗究竟要清洗什么?又为何执着于开启归墟之门?
回到异察署时,雷焕那边传来消息:祭坑处发现大量盗掘痕迹,但盗贼已逃,只擒获几个小喽啰。文彦博(古纹先生)不在其中,显然已闻风逃窜。
沈忘言下令全城搜捕。同时,根据竹简记载,配制雄黄酒,准备净化黄泉金,并治疗七女。
七女依旧昏迷,眉心朱砂印愈发鲜红。墨九化验后发现,朱砂中混入了肥遗化石粉末——祭坑中确有肥遗遗骸,虽非活体,但其化石仍具致幻效力。
“肥遗化石遇水释放致幻气体,七女在昏迷中吸入,故产生‘嫁河神’梦境。”墨九调配解药,“需以雄黄酒擦拭朱砂印,再服用‘清心散’,方能醒转。”
治疗从刘氏女开始。以雄黄酒棉球擦拭其眉心朱砂,朱砂渐渐化开,流下暗红色液体。随后灌服清心散。约半柱香后,刘氏女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我……我在哪儿?”她虚弱问道。
赵惊澜柔声解释。刘氏女听罢,泪如雨下:“那日我在凝香苑,闻到一股异香,便不省人事。梦中……梦见自己穿着嫁衣,坐花轿过银桥,去见河神。河神是一条双头大蛇,说要娶我……”
“双头蛇?”沈忘言追问,“可有其他细节?”
刘氏女努力回忆:“蛇的双眼是红色的,身上有鳞片,闪着金光。它说……说需要七个新娘,才能打开地宫之门……”
地宫之门——或许就是祭坑的入口。
沈忘言让刘氏女休息,继续治疗其余六女。至黎明时分,七女皆已苏醒,虽体虚神疲,但无性命之忧。
家属闻讯赶来,抱头痛哭。刘氏女之父刘秀才,是个耿直文人,得知真相后,愤然道:“李墨狗官,为一己私利,竟如此残害百姓!老夫要写《河殇录》,将此案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这些贪官污吏的嘴脸!”
沈忘言劝道:“老先生,此案还涉百兽宗,不宜过早公开。”
刘秀才却道:“沈提刑,您是好官,但官场腐败,非一日之寒。若人人噤声,贪官岂不更加猖狂?老夫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纵死也要写!”
沈忘言肃然起敬,不再阻拦。
他知道,《河殇录》一出,必将震动朝野。而金水河工程的黑幕,也将彻底曝光。
但这或许也是好事——让阳光照进黑暗,才能驱散魑魅魍魉。
【第四幕】贪渎祭
三日后,祭坑挖掘现场。
在军方协助下,祭坑完全显露。坑深三丈,方圆五丈,中央一座青铜巨鼎,鼎内确有七具少女骸骨,年代久远,正是当年河间王献祭的“七阴女”。鼎旁散落着竹简、玉器、青铜器等陪葬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坑底一片金色矿脉——黄泉金!矿脉宽约三尺,蜿蜒如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但矿脉周围,散落着数十具尸骨,衣着各朝各代,显然都是历代盗墓贼,死于肥遗怨气。
墨九以雄黄酒喷洒坑中,驱散怨气。随后,工部匠师开始开采黄泉金。此金质地特殊,需以特制工具切割,普通刀斧难伤。
沈忘言站在坑边,望着那尊青铜鼎。鼎上刻着铭文,墨九翻译道:“河间王刘德,敬祭肥遗神:以七阴女血,启地脉,得神金。愿以此金,铸长生鼎,炼不死药。”
“长生……”沈忘言冷笑,“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残害无辜少女,最终自己也暴毙而亡。贪婪与愚昧,古今皆同。”
赵惊澜轻声道:“李墨、文彦博,不也是如此?为私利,为虚妄的目标,不惜伤害他人。”
此时,雷焕来报:“文彦博抓到了!他在码头欲乘船北上,被我们截获。”
沈忘言立即回城审讯。
文彦博年约六旬,清瘦儒雅,即使身陷囹圄,依旧神态从容。他被关在异察署地牢,见沈忘言进来,微微一笑:“沈提刑,老朽等候多时了。”
沈忘言坐下:“文先生是聪明人,该知大势已去。如实交代,或可减罪。”
文彦博摇头:“罪?老朽何罪之有?发掘古物,研究古文,乃学者本分。至于黄泉金……那是无主之物,取之何妨?”
“那七名女子呢?迷晕她们,置于棺中顺流而下,险些丧命,这也不是罪?”
“她们不是活着吗?”文彦博淡然道,“老朽特意设计透明棺盖、供气装置,就是要保她们性命。只是借古俗一用,转移视线罢了。”
沈忘言冷笑:“好一个‘借古俗一用’!文先生,你是百兽宗的‘古纹先生’,专为百兽宗破译上古密文,寻找四灵髓、黄泉金等物。我说的可对?”
文彦博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既然沈提刑都知道了,老朽也无须隐瞒。不错,老朽是百兽宗的人。但百兽宗所求,并非私利,而是‘清洗’与‘重生’。”
“清洗什么?重生什么?”
“清洗这污浊人世!”文彦博眼中忽然迸发出狂热,“沈提刑,你看看这世道:贪官污吏横行,豪强欺压百姓,朝廷腐败,民不聊生!这大宋,外表繁华,内里早已腐朽!百兽宗要开启归墟之门,召唤上古异兽,清洗人间,重建上古净土——那里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与异兽和谐共生!”
沈忘言沉声道:“以亿万生灵的性命为代价?”
“必要的牺牲而已。”文彦博漠然道,“况且,归墟之门开启后,并非所有人类都会死。心存善念、质朴纯良者,将得到异兽认可,在新世界生存。而那些贪婪、虚伪、残暴之徒,将被清洗——这难道不是天理?”
“谁来判断善恶?百兽宗吗?”沈忘言厉声道,“你们不过是以自己的标准,行屠杀之实!文彦博,你饱读圣贤书,却信奉这等邪说,可对得起孔孟之道?”
文彦博大笑:“孔孟之道?那能让天下大同吗?能让百姓不受苦吗?不能!唯有归墟之门,唯有上古异兽的力量,才能打破这腐朽的秩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提刑,令尊沈峥当年剿灭巫咸国,可曾想过,巫咸国掌握的上古秘术,或许才是拯救世间的正道?你如今为朝廷效力,不过是助纣为虐。”
沈忘言不为所动:“家父之事,我自会查清。但百兽宗所作所为,绝非正道。文彦博,告诉我,百兽宗首领‘无面君’究竟是谁?朱雀血在宫中何处?你们计划在景灵宫如何行动?”
文彦博闭上眼:“老朽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忘言知再问无用,命人严加看管。走出地牢,他心情沉重。文彦博的话,虽偏激,却道出了部分现实——这世道,确有不公。但以暴易暴,以清洗为名行屠杀之实,绝非解决之道。
真正的正道,是改革弊政,清明吏治,让百姓安居乐业。
而这,何其艰难。
相较于文彦博的固执,李墨在狱中崩溃了。
沈忘言提审他时,他痛哭流涕:“沈提刑,我招,我全招!是文彦博蛊惑我,说黄泉金价值连城,得之可富可敌国。我一时贪念,就……就……”
“浮棺案的主意是谁出的?”
“是文彦博!他说要模仿古祭,制造‘河神怒’的舆论,让百姓不敢靠近上游。七女是他选的,迷药是他提供的,棺材也是他设计的……我只是提供了工程便利,还有……还有帮忙运送女子……”
沈忘言冷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主持民生工程,却中饱私囊,私改河道,险些引发水患;又与妖人勾结,迷拐民女,罪不可赦。”
李墨叩头如捣蒜:“我知罪!我愿捐出全部家产,弥补过错!只求留我一条性命,我还有老母要奉养……”
“那些因你虚报工程而偷工减料的河堤,万一决口,有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你可想过?”沈忘言厉声道,“你贪墨的五万贯,是多少民脂民膏?你为掩盖罪行,险些害死七名无辜女子,她们的父母亲人,又该如何?”
李墨哑口无言,瘫坐在地。
沈忘言不再看他,转身离去。有些人,只有到绝境才知忏悔,但罪孽已铸成,忏悔何用?
走出牢房,阳光刺眼。沈忘言眯起眼,望向皇宫方向。
百兽宗已得三灵髓,朱雀血在宫中。景灵宫祭天大典,将是最终战场。
时间,不多了。
【第五幕】闸断黄泉
五日后,案件审结,上奏朝廷。
仁宗皇帝震怒,下旨:李墨革职流放琼州,永不叙用;永固营造查封,东家(宦官养子)下狱;文彦博(古纹先生)以妖言惑众、盗掘古墓、迷拐民女等罪,判斩刑,秋后处决。
黄泉金矿收归朝廷,由工部评估开采价值。鉴于肥遗怨气未散,皇帝下旨暂封矿脉,待净化完毕再行开采。
七女家属获赔偿,刘秀才的《河殇录》流传甚广,民间对河工腐败议论纷纷。朝廷迫于压力,下令彻查近年所有大型工程,一时间,工部、将作监风声鹤唳,数名官员落马。
表面看,案件圆满解决。
但沈忘言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开始。
文彦博被判斩刑,关在开封府死牢。行刑前夜,沈忘言前往探视。
文彦博坐在草席上,神态平静,仿佛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解脱。见沈忘言来,他微微一笑:“沈提刑是来送老朽最后一程?”
沈忘言递上一壶酒:“聊表心意。”
文彦博接过,饮了一口:“好酒。沈提刑有话要问?”
“百兽宗在宫中的内应是谁?朱雀血具体在何处?”
文彦博摇头:“老朽不知。无面君行事谨慎,我等只知奉命行事。不过……”他顿了顿,“老朽可告诉你一事:百兽宗在朝中势力,远超你想象。名单上那些人,只是冰山一角。”
“名单?”
文彦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多是中下层官员,但也有几位四品以上大员。“这是老朽私下记录的,与百兽宗有牵连者。其中三人,就在景灵宫祭天大典的筹备班底中。”
沈忘言接过名单,心中震惊。
文彦博继续道:“无面君说过,七月十五月食之夜,景灵宫将举行祭天大典,皇帝亲临。那是夺取朱雀血的最佳时机。因为‘朱雀鼎’将在祭天时启用,那是禹王所铸,内藏朱雀血。唯有祭天时,鼎中封印才会松动。”
“如何夺取?”
“这就不是老朽能知的了。”文彦博饮尽壶中酒,将壶递还,“沈提刑,你是个好官,但……这世道,好官难做。愿你秉持本心,好自为之。”
沈忘言默然接过酒壶,转身离去。走到牢门口,文彦博忽然叫住他:“沈提刑!”
沈忘言回头。
文彦博深深看了他一眼:“若见到无面君,替老朽问一句:巫咸国的亡魂,可曾安息?”
说完,他闭目不语。
翌日,文彦博被押赴刑场。临刑前,他忽然仰天大笑:“归墟之门终将开启!上古异兽将重现人间!清洗吧!清洗这污浊人世!”
刽子手刀落,笑声戛然而止。
但沈忘言心中,那笑声却久久回荡。
文彦博死后,沈忘言在他牢房枕下发现一封血书,以指血写成:
“四灵髓已成三,朱雀血在宫中。景灵宫丙寅年同日夜,月食之时,归墟之门将开。若想阻止,需在七月十五前,找到‘四灵鼎’设计图。图在龙门峡,百兽宗总坛。”
又是龙门峡。
沈忘言收起血书,召集众人:“准备北上沧州。但先去龙门峡——那里有阻止归墟之门的关键。”
赵惊澜问:“不先取朱雀血?”
“朱雀血在宫中,守卫森严,百兽宗尚且要等祭天大典时动手,我们更无法轻易得手。而若能在他们之前摧毁四灵鼎设计图,或可破坏他们的计划。”沈忘言展开地图,“龙门峡是百兽宗老巢,必有重兵把守。此行凶险,需从长计议。”
墨九道:“我可改良装备,加强火器、防毒等。”
雷焕拍胸脯:“我旧部冯进在沧州驻军,可调五百精兵协助。”
柳七娘却担忧:“但朝廷会准我们调兵攻打龙门峡吗?那可是边境地带,涉及辽国、西夏。”
沈忘言沉吟:“所以不能明攻,只能暗袭。我们以调查沧州巨龟化石为名北上,实则潜入龙门峡。雷焕,你联络冯进,让他准备船只、向导,但要保密。”
“明白!”
众人分头准备。沈忘言则入宫面圣,禀报北上计划。仁宗准奏,但叮嘱:“边境事涉两国,务必谨慎,勿启边衅。若遇辽兵、夏兵,退避三舍。”
沈忘言领旨。他知道,皇帝虽支持,但也有顾虑——毕竟,百兽宗的威胁尚未公开,朝廷不宜大动干戈。
出宫时,遇宰相吕夷简。吕相意味深长道:“沈提刑,北边不太平。辽国近年蠢蠢欲动,西夏也在边境增兵。你这趟去,可别惹出什么乱子。”
沈忘言躬身:“下官谨记。”
吕夷简压低声音:“百兽宗的事,陛下虽重视,但朝中非议者众。有人说你小题大做,有人说你妖言惑众。你好自为之。”
沈忘言心中一凛。朝中果然有阻力,或许是百兽宗的同党,或许是单纯的政敌。
但他已无退路。
刘秀才的《河殇录》刊印成册,在汴京广为流传。书中详细揭露金水河工程黑幕、李墨贪腐、浮棺案真相,文笔犀利,直指时弊。一时间,洛阳纸贵,朝野震动。
仁宗皇帝下旨表彰刘秀才“直言敢谏”,但也责令“勿扩流言,□□为要”。显然,朝廷不愿此事发酵过度。
然而,民间舆论已如沸水。《河殇录》激发了百姓对贪官污吏的愤慨,也引发了人们对“河神娶亲”古俗的反思。一些地方开始自发清查河工账目,数起贪腐案被揭露。
这或许是此案唯一的积极影响。
但沈忘言知道,百兽宗不会因此罢手。他们的目标,远比贪腐更大。
七月朔日,异察署车队再度北上。此次阵容更盛:沈忘言、赵惊澜、墨九、雷焕、柳七娘,以及三十名精锐亲兵,二十名工部匠师(名义上为研究巨龟化石),还有太医局派来的两位医官。
车队出城时,刘秀才率七女家属在城门相送。七女已基本康复,刘氏女捧着一个包袱上前:“沈大人,这是家父写的《河殇录》全本,还有我们七人缝制的护身符。愿大人此行平安,铲奸除恶。”
沈忘言郑重接过:“多谢。诸位保重。”
车队驶出汴京,向北而行。沈忘言回望城门,那座繁华帝都渐渐远去。他知道,此去或许再也回不来。
但他别无选择。
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黑暗,总要有人点亮灯火。
而他,愿做那执灯者。
【尾声】北望龙门
车队沿官道北行,三日后抵达黄河渡口。
站在黄河岸边,但见浊浪滔滔,声如雷鸣。这条母亲河孕育了中原文明,也隐藏着无数秘密。龙门峡在上游三百里处,那里两岸峭壁如削,相传是大禹治水时开凿,故名“龙门”。
渡船上,沈忘言展开文彦博的血书,以及无面君给的地图。两相对照,线索清晰:
百兽宗总坛在龙门峡某处,内有四灵鼎设计图。百兽宗已得蜃龙髓、应龙髓、玄武甲,只差朱雀血。七月十五月食之夜,他们将在景灵宫祭天大典上夺取朱雀血,集齐四灵髓,开启归墟之门。
阻止的方法有二:一是抢先夺得或摧毁四灵鼎设计图,使百兽宗无法炼制盛放四灵髓的容器;二是在景灵宫阻止他们夺取朱雀血。
但景灵宫守卫森严,且百兽宗有内应,硬闯几乎不可能。所以,唯一的希望是龙门峡。
墨九在船舱研究黄泉金样本,有了新发现:“沈兄,这黄泉金有记忆特性!”
“何意?”
墨九将一块黄泉金置于火上烘烤,冷却后,金块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你看,这是……地图!”
纹路蜿蜒,确似地图轮廓。墨九对照《禹贡》九州图,辨认出这是黄河中游流域,其中龙门峡位置,标记着一个三角形符号——百兽宗印记!
“黄泉金能记录接触过的能量痕迹。”墨九推测,“这块金矿在祭坑中,接触过肥遗怨气,也接触过……百兽宗的人!所以记录了他们的能量印记,并显现在地图上!”
沈忘言恍然:“所以带着这块黄泉金,或许能追踪百兽宗成员?”
“有可能。但需要靠近到一定距离。”
此时,船夫忽然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指望去,只见黄河上游,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丈!水柱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黑影翻腾!
“是蛟!”墨九骇然,“不,不止一条!”
水柱落下,露出三条银色巨蛟,每条约三丈长,粗如水桶,在河面翻腾嬉戏。附近渔船惊慌逃窜,但巨蛟并未攻击,反而似在引导渔船避开某处水域。
雷焕惊道:“蛟通常独居,怎会成群出现?而且……它们似乎在保护渔船?”
沈忘言凝视巨蛟,忽然想起龙池中那些幼蛟。这些巨蛟,是否也是百兽宗培育的?
巨蛟嬉戏片刻,潜入水中消失。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船夫们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靠岸,不敢再行。
沈忘言知道,这或许是百兽宗的警告——他们已掌控黄河水系,龙门峡之行,注定凶险。
渡河后,车队继续北上。傍晚时分,抵达第一个驿站。驿丞见是官差,殷勤接待。用饭时,驿丞闲聊道:“几位官人要去沧州?最近那边不太平啊。”
“如何不太平?”
“说是黄河决口,冲出个大王八化石,结果当晚就丢了。附近还出了几起怪事:有村民夜里见河面飘红灯笼,走近一看,灯笼下站着穿古装的人,一转眼就不见了。还有人说听见地下传来鼓乐声,像在办喜事……”
沈忘言与众人对视——红灯笼、古装人、地下鼓乐,这些意象与金水河浮棺案何其相似!
百兽宗或许已在沧州布局。
当夜,沈忘言独坐灯下,整理所有线索。从虹桥魅影到金水浮棺,八起案件,件件指向百兽宗。这个组织的触角已伸向朝堂、市井、河道、寺院,其图谋之巨,危害之深,远超想象。
而他们的首领无面君,与沈忘言父辈有血海深仇。这场对决,不仅是正邪之争,也是宿命之战。
窗外,黄河咆哮声隐隐传来。沈忘言握紧佩刀,目光坚定。
无论前方是何等凶险,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的名誉,为了这天下苍生。
更为了,心中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