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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汴京魍魉录》 第十案:无面君初现 ...


  •   【楔子】祭天前夜的暗流

      天圣四年,九月十二,亥时三刻。

      汴京的秋夜已有了几分寒意,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泥沙的味道,穿过街巷,摇动檐下灯笼。异察署值房内,五盏牛油灯将墙壁照得通明,却也投下重重晃动的阴影,如魑魅魍魉在暗中窥视。

      沈忘言独坐案前,三封以血红色火漆封缄的信简并排摊开,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第一封的信封上还沾着些许香灰与雨渍——那是昨夜丑时,天清寺老僧净尘冒雨送来的。老人跌跌撞撞闯入时,鞋袜尽湿,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

      “沈、沈提刑!”净尘扑跪在地,老泪纵横,“慧能……慧能那孽障越狱前夜,老僧去送饭食,听他蜷在墙角喃喃自语,起初听不真切,后来……后来声音渐大,他反复念着:‘祭天日,血染裳,朱雀啼,归墟开……’老僧问他何意,他猛地抬头,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咧嘴笑道:‘老和尚,九月十五,等着看真佛现世,还是等着下地狱?’”

      净尘说到这里,浑身战栗:“那笑容……那笑容不像人,倒像寺里壁画上的恶鬼!第二日清晨,他便不见了,牢门铁锁完好,守卫昏睡不醒,地上只留下一滩腥臭黏液。老僧越想越怕,这才……”

      沈忘言安抚了净尘,命人送他回寺,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慧能虽是天清寺案从犯,但所知有限,越狱后本应潜逃,为何特意留下这般谶语?

      第二封信简是九月十一戌时送达的。鬼市之主夜枭的密使如鬼魅般出现在异察署后墙,将信筒抛入院中,哨卫追出时,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屋脊,消失在夜色里。

      柳七娘拆开火漆,信纸上夜枭特有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三日内,鬼市硝石出货三千斤、硫磺两千斤、木炭五千斤,皆被同一买家包揽。买家自称‘江南爆竹商’,但口音带河北腔,且只要精炼硝磺,不要成品。老夫派人跟踪,货分三批运往城西废弃砖窑、永兴绸缎庄后院、城隍庙地窖。此事反常,恐有大祸。”

      信末补了一句:“另,三日前有生面孔在鬼市打听‘如何炸塌石拱桥而不伤及两侧建筑’,悬赏百金。老夫疑与景灵宫虹桥有关。”

      虹桥——那是进出景灵宫的必经之路。

      第三封信来得最隐秘。九月十二清晨,异察署门口卖炊饼的老汉照常出摊,却在蒸笼底层发现一卷以油纸包裹的纸条。老汉不敢怠慢,立即呈送。纸条是宫内特用的薛涛笺,上书寥寥数字:“李福,司礼监随堂太监,昨日起私下打探朱雀鼎规制、重量、历年开启记录,尤问‘鼎足可否拆卸’。此人平日谨慎,此举反常。留意。”

      三封预警,来自僧侣、黑市、宫廷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都指向同一个时间——九月十五祭天大典,同一个地点——景灵宫,同一件器物——朱雀鼎。

      沈忘言将三封信并排,手指在案面上轻敲,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窗外秋风渐紧,卷着枯叶拍打窗纸,沙沙作响。

      “大人。”值夜的书吏端来热茶,轻声道,“已过子时了,您……”

      “你先去歇息。”沈忘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停留在信上,“让墨九来见我。”

      不多时,墨九披着外袍匆匆而来,手中还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显然也未入睡,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沈大人,你找我?”墨九将古籍摊开在案上,正是《禹贡九州鼎考》,“我查到些东西——关于朱雀鼎。”

      沈忘言精神一振:“说。”

      墨九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线描图:“朱雀鼎,赤铜铸,高九尺,重三千斤。这是明面上的记载。但我在工部旧档中查到一段补充:此鼎并非实心,鼎腹有夹层,厚三寸,内注‘赤髓’。”

      “赤髓?”

      “即朱雀血。”墨九压低声音,“传说禹王铸九鼎镇九州,每鼎封入一方神兽精魄。南方丙丁火,朱雀主之,故取朱雀心血封入鼎中,以镇火患、定国运。但这‘心血’非寻常血液,而是……一种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奇异物质,遇热则流,遇冷则凝,且蕴含莫大威能。”

      沈忘言皱眉:“既是封入鼎中,如何取出?”

      “这正是关键。”墨九翻到下一页,指着一段小字注释,“鼎腹有细孔三百六十五,对应周天之数,平日以铜锈、尘垢堵塞,肉眼难辨。但若以特定频率声波震动鼎身,细孔便会暂时开启,内中‘赤髓’可渗出少许。而若要大量取出,则需……”

      “需什么?”

      墨九深吸一口气:“需‘承天命者之血’为引。祭天之时,主祭者代天子行礼,其血滴于鼎上,可引动鼎中朱雀血共鸣,加速渗出。古时天子亲祭,便是以自己的血为引,取少许朱雀血混入祭酒,象征‘天人合一’。”

      沈忘言霍然站起:“所以百兽宗的目标不是炸毁景灵宫,而是要在祭天时,以王钦若的血为引,取出朱雀鼎中的朱雀血!”

      “正是。”墨九点头,“但他们还需要声波装置来震动鼎身。那装置……我怀疑就是无面君手中的‘共鸣罗盘’。”

      “罗盘现在何处?”

      墨九摇头:“不知。但必已藏在景灵宫附近,且能准确对准朱雀鼎。”

      沈忘言在房中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片刻,他停下脚步:“惊澜、雷焕、七娘都叫来,我们需连夜部署。”

      寅时初,异察署值房灯火通明。五人围坐案前,三封预警信摊在中央。

      沈忘言将推断说了一遍,最后道:“百兽宗计划已明朗:九月十五祭天大典,以火药制造混乱,趁乱擒获主祭王钦若,取其血为引,以共鸣罗盘震动朱雀鼎,取出鼎中朱雀血。若他们得手,四灵髓便得其三,只缺最后的玄武甲。”

      赵惊澜思索道:“王钦若身为宰相,护卫森严,他们如何擒获?”

      “所以需要火药制造混乱。”雷焕指着夜枭的信,“三千斤硝石、两千斤硫磺,若配制成火药,足以炸塌半条街。他们不必真炸死多少人,只需爆炸声、浓烟引起恐慌,禁军必先护驾,王钦若身边的护卫便会出现空隙。”

      柳七娘补充:“我查了王钦若近况。他月前得一游方道士所赠‘赤玉’,贴身佩戴,说是可助感应天命、重获圣眷。但自那以后,他左手手腕便开始溃烂,太医诊治无效。我怀疑那‘赤玉’便是仿制的朱雀血结晶,蕴含微量朱雀血,但杂质太多,反成毒物。”

      墨九恍然:“所以王钦若体内已有‘伪朱雀血’,这正是百兽宗选他为引的原因——伪血与真血同源,更易共鸣!”

      “好一出连环计。”沈忘言冷笑,“先以赤玉毒害王钦若,令他渴求解药,更易操控;再以火药制造混乱;最后取血夺髓。计划缜密,必是筹谋已久。”

      赵惊澜担忧:“景灵宫守卫由殿前司、皇城司共同负责,禁军三千,他们如何混入?”

      “这就是第三封信的提示。”沈忘言指向宫中密报,“司礼监太监李福打探朱雀鼎规制,尤问‘鼎足可否拆卸’。太监身份便利,可在宫中自由行走,若他已被百兽宗收买,便可为内应,提供情报,甚至协助安置罗盘。”

      雷焕拍案:“那还等什么?先抓了李福!”

      “不可打草惊蛇。”沈忘言摇头,“李福只是小卒,抓了他,百兽宗会警觉,改变计划。我们要将计就计。”

      他看向众人:“分头行动。惊澜,你想办法潜入景灵宫,绘制详细地形图,重点查找可能藏匿罗盘之处。雷焕,你追查火药下落,暗中替换,但要留少许真火药,让他们以为计划照常。墨九,继续研究朱雀鼎特性,找出克制声波之法。七娘,深挖王钦若与那游方道士的关联,查清赤玉来源。”

      “沈大哥,你呢?”赵惊澜问。

      沈忘言目光深沉:“我要亲自会会这位王相爷,探探他的底。”

      窗外,天色微明。九月十二的晨曦透过窗纸,将值房染上淡淡金色。但五人都知道,这光明之下,暗流正汹涌汇聚。

      三日后,九月十五,祭天大典。

      那将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第一幕】九鼎危局

      九月十二,午后。

      赵惊澜换上一身浅青色襦裙,外罩杏色半臂,作画院女弟子打扮,提着沉甸甸的颜料箱,随画院供奉张择端从景灵宫东侧门进入。张择端年过五旬,面容清癯,因正为景灵宫绘制《祭天祥瑞图》,需助手研磨颜料、铺纸递笔,赵惊澜凭借精湛工笔技艺被选入。

      守门禁军验过画院腰牌,又仔细检查颜料箱——箱中无非是石青、朱砂、藤黄、蛤粉等矿物颜料,以及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调色碟,并无异常。赵惊澜低眉顺眼,跟在张择端身后,目光却已将宫门守卫的布置、换岗时间、口令暗号尽收眼底。

      景灵宫不愧是皇家祭天之所,占地之广、建筑之巍峨,远超寻常宫观。自宫门至主殿乾元殿,需经过三重宫门、两道广场。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立着九九八十一座石灯幢,此时虽未点燃,但可想见夜晚时的恢宏气象。

      乾元殿前广场已布置妥当。九丈高的祭天台立于中央,以青石垒成,四面台阶各九级,台上设香案、供桌、礼器架。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正前方三丈处,那尊赤铜巨鼎——朱雀鼎。

      八名赤膊力士正喊着号子,以粗木杠将鼎缓缓挪至预定位置。鼎足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赵惊澜借故走近,佯装观摩鼎上纹饰,实则细察四周。

      鼎高九尺,需仰视方见全貌。鼎身铸满繁复纹路:南斗七星环绕鼎腹,朱雀展翅图案居于中央,火焰云纹自鼎足盘旋而上。因年代久远,铜鼎表面已生出一层暗绿色铜锈,但在阳光照射下,仍隐隐透出赤红底色,宛如凝固的火焰。

      赵惊澜的目光落在鼎足与地面接触处——那里有明显的刮擦痕迹,石粉与铜屑混合,显然是近期被人移动过。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手指迅速在地面一抹,藏了些许粉末于指甲缝中。

      “惊澜,来这边。”张择端在远处招手。

      赵惊澜应声过去,见张择端正在殿前廊下铺开宣纸,准备描摹宫殿飞檐。她乖巧地研磨颜料,眼角余光却扫视整个广场:禁军分三列站立,最外层距宫墙十步,手持长枪;中层距祭台二十步,腰佩刀剑;内层距祭台仅十步,皆是身材魁梧的皇城司亲从官,目光锐利,不时扫视人群。

      守卫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

      赵惊澜注意到,西侧宫墙有一段紧邻民宅,虽有两名禁军巡逻,但巡逻间隔约半刻钟。若是轻功高手,半刻钟足够翻越宫墙、潜入广场。此外,祭台东北角有排水暗渠,渠口覆有铁栅,但栅栏锈迹斑斑,且有新近撬动的痕迹。

      最令她在意的,是广场西北角的灵星门。那是一座三檐歇山顶的牌楼,门楼高约四丈,屋顶铺着青色琉璃瓦。赵惊澜隐约看见,屋顶中央有几片瓦颜色略新,与周围陈旧瓦片形成对比,似近期被翻动过。

      她以“寻找最佳视角”为名,向张择端请示后,独自登上乾元殿侧的钟楼。钟楼高六丈,登顶后可俯瞰整个景灵宫。赵惊澜取出炭笔与桑皮纸,飞速绘制:宫门位置、围墙高度、守卫岗哨、巡逻路线、祭台布局、朱雀鼎方位……每一处细节,皆以工笔细描,并在旁以小字标注距离、人数、时间。

      当她将目光投向灵星门屋顶时,心中一震——从钟楼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屋顶中央那片新瓦区域,正对朱雀鼎,且视线毫无遮挡。那里若是藏人,既可观察全场,又能以弩箭或飞镖袭击祭台。

      赵惊澜在图上重重标记此处,并写下:“疑为瞭望点或狙击位,需重点排查。”

      她在钟楼逗留约半个时辰,将景灵宫内外布局尽数绘于纸上,方才下楼。回到张择端身边时,老画师已勾勒出宫殿轮廓,正眯眼打量光线。赵惊澜递上调好的朱砂,轻声道:“先生,弟子方才在钟楼见灵星门屋顶瓦片似有新损,可是近日修缮过?”

      张择端头也不抬:“灵星门?那是前朝旧筑,年久失修,上月确有人来查看,说是雨季漏雨,要补瓦。怎么?”
      “弟子只是觉得,那屋顶位置甚佳,若在那里设观礼台,或能俯瞰全场。”

      “观礼台?”张择端嗤笑,“那是给礼部官员站的地方,岂容闲杂人等上去?不过……”他顿了顿,“祭天那日,倒真有几位钦天监的官员要在那上面观测天象。”

      钦天监——赵惊澜记下这个信息。

      申时初,画院众人收工出宫。赵惊澜回到异察署,立即将图纸呈给沈忘言,并汇报所见。

      沈忘言仔细观看图纸,手指在灵星门位置点了点:“这里确有问题。惊澜,你带回来的粉末,墨九已检验过了。”

      墨九从隔壁房间走来,手中拿着琉璃皿:“是石青粉混合铁屑。石青常用于修补青铜器,铁屑则来自工具磨损。看来有人试图撬动鼎足,但未成功——或是为了安装什么,或是为了探查鼎足结构。”

      “朱雀鼎重三千斤,非人力可撼。”沈忘言沉吟,“他们必是另有图谋。惊澜,你听到钦天监官员要上灵星门屋顶?”

      “张画师是这么说的。”

      沈忘言与墨九对视一眼,墨九恍然:“声波装置!若要震动朱雀鼎,需将罗盘对准鼎身,且距离不能太远。灵星门屋顶距鼎约二十丈,正在有效范围内。若是钦天监官员携带‘观测仪器’上去,无人会起疑!”

      “所以百兽宗收买了钦天监的人,或者……派人伪装成钦天监官员。”沈忘言断然道,“雷焕,查钦天监近日人员变动,尤其是负责祭天观测的名单。”

      “是!”

      同一日,雷焕率二十名亲兵,分四队暗中追查火药下落。

      根据夜枭情报,三批原料分别运往城西废弃砖窑、永兴绸缎庄后院、城隍庙地窖。雷焕亲自带队查砖窑,其余三队由亲兵队正带领。

      砖窑位于汴京西郊乱葬岗附近,早已废弃多年,周围荒草丛生。雷焕等人埋伏至子夜,果见三辆驴车吱吱呀呀驶来,车上盖着油布。驾车的是三个精壮汉子,目露精光,显然有功夫在身。

      驴车驶入砖窑,汉子们卸下麻袋,正是硝石、硫磺。窑内已有十余人等候,点起油灯,开始研磨、过筛、配比。雷焕从破窗窥视,见这些人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显然是老手。

      “头儿,动手吗?”身旁亲兵低声问。

      雷焕摇头,打了个手势。众人继续潜伏。约一个时辰后,火药配制完成,分装进数十个陶罐,以黄泥封口。那为首汉子吩咐:“照老规矩,甲字号罐送绸缎庄,乙字号送茶楼,丙字号留这儿。后日寅时,统一运出。”

      待这些人歇息后,雷焕率人悄然潜入,将丙字号陶罐中的火药替换成外观相似的木炭粉、泥沙混合物,但留下三罐真火药作饵。又在真火药中掺入墨九特制的追踪香——此香无色无味,人不能觉,但经过训练的猎犬可循迹三里。

      与此同时,另外两队亲兵也成功替换了绸缎庄、茶楼的火药。永兴绸缎庄是王钦若妻弟的产业,亲兵潜入时,发现后院仓库中竟还藏着二十副朱雀面具、三十柄短刃。而李家茶楼的老板,那个礼部小官,正在密室中与一名黑袍人密谈,亲兵伏在屋顶,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辰时三刻”“王相血引”等词。

      九月十三拂晓,雷焕回署禀报。沈忘言听罢,道:“做得干净,莫让他们起疑。那追踪香可维持几日?”
      墨九答:“若不受潮,可维持五日。我已备好三条猎犬,随时可用。”

      “好。”沈忘言点头,“接下来,便是王钦若这条线了。”

      柳七娘对王钦若的调查有了突破。

      她通过太医局旧档,查到王钦若三年前曾患怪疾的详细记录:天圣元年夏,王钦若时任亳州知州,忽染热症,高烧七日不退,浑身出现红色斑纹,状如鸟羽纹理。当地名医束手,恰有一游方道士路过,自称“玄真子”,以金针放血、丹药内服,三日后竟痊愈。王钦若感其恩,留道士在府中,自此笃信道教。

      “玄真子……”柳七娘翻阅更多记录,发现此人在王钦若调回汴京后,也随之入京,时常出入相府。王钦若失势后,玄真子更是常驻府中,设坛作法,称可助王钦若“重获天命”。

      而关于那方“赤玉”,柳七娘买通的相府老仆提供了关键信息:

      “那玉是玄真子道长月前所赠,说是从终南山古洞中得来,乃朱雀神鸟泣血所化。相爷初时不信,但将玉置于暗处,竟真发出红光,夜间如烛。玄真子说,将此玉贴身佩戴,可感应天命,尤其祭天时代天子行礼,更能引动朱雀显灵,助相爷重掌朝纲。”

      老仆叹道:“相爷起初只是试试,谁知戴了三日,手腕便开始发痒,继而溃烂流脓。请太医来看,都说是‘火毒侵体’,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却不见效。玄真子却说这是‘脱胎换骨’,烂掉的是凡胎,新生的是仙肌。相爷半信半疑,但……但实在想重回相位,便咬牙忍着。”

      柳七娘问:“那玉现在何处?”

      “相爷贴身戴着,从不离身。老奴曾劝他取下,相爷却发怒,说老奴阻他仙缘。”老仆摇头,“这些日子,相爷脾气越发古怪,常独自在书房对着玉说话,有时哭有时笑,看着……看着瘆人。”

      柳七娘将情报带回异察署时,墨九正在化验赵惊澜带回的粉末。他听罢,立即道:“那赤玉定是仿制的朱雀血结晶。真朱雀血炽热纯净,凡人触之即焚;仿品以次充好,杂质多,反成慢性毒物。王钦若再戴下去,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沈忘言冷笑:“百兽宗好算计。先以赤玉毒害王钦若,令他痛苦,再以‘脱胎换骨’之说迷惑他,让他心甘情愿当祭品。祭天时取他血为引,他恐怕还以为是‘羽化登仙’。”

      “可我们要救他吗?”赵惊澜轻声问,“他毕竟是大宋宰相。”

      沈忘言沉默片刻,缓缓道:“要救。但不是因为他贵为宰相,而是因为他是大宋子民,不该成为邪术祭品。更因为……我们需要他活着,指证百兽宗。”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明日,我亲自去见王钦若。”

      【第二幕】宰相隐疾

      九月十三,沈忘言递帖拜会宰相王钦若。

      相府位于内城贤良坊,五进大院,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武。然而沈忘言踏入府中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压抑——府内仆役皆垂首疾走,不敢多言;庭院中草木凋零,似久未修剪;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腥气。

      管家引沈忘言至花厅等候。厅中陈设奢华:紫檀木家具、官窑瓷器、名家字画,但沈忘言注意到,所有摆设都蒙着一层薄灰,似久未擦拭。墙上挂着一幅《朱雀祥瑞图》,画中朱雀展翅,烈焰环绕,画工精湛,但看久了,竟觉那朱雀的眼睛似在转动,透着诡异。

      约半柱香,脚步声传来。王钦若缓步而入,身穿一袭玄色道袍,头发以木簪束起,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异常。

      “沈提刑到访,老夫有失远迎。”王钦若声音沙哑,左手衣袖特意做得宽大,将手完全遮掩。

      沈忘言拱手行礼:“下官奉命护卫祭天大典,特来向相爷汇报布防,请相爷示下。”

      他呈上修改过的景灵宫布防图。王钦若接过,粗略一瞥,便搁在桌上:“这些具体事宜,你与殿前司商议便是。老夫只问一句……”

      他抬眼盯着沈忘言,目光灼灼:“祭天之时,若现祥瑞,譬如朱雀显形、天降甘霖,该如何应对?”

      沈忘言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祥瑞乃天赐,自当跪拜称颂。但下官职责是护卫安全,若有人伪造祥瑞、趁机作乱,必严惩不贷。”

      “伪造?”王钦若忽然激动,左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若是真祥瑞呢?沈提刑,你办异察署,见过不少异事,当知这世间确有非凡之物。若祭天时真有朱雀降临,你当如何?是护卫,还是……阻拦?”

      沈忘言直视他:“下官只知护卫祭典、保护主祭。至于祥瑞真伪,自有礼部、钦天监裁定。”

      王钦若与他对视良久,忽然泄了气般靠回椅背,苦笑:“沈提刑,你年轻,不懂……老夫这些年,起起落落,看透了。这朝堂之上,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唯有长生,唯有仙道,才是永恒。”

      他伸出右手,手指枯瘦如柴:“你看老夫这手,三年前还能执笔写万言书,如今连茶盏都端不稳。可是……”他眼中又迸发出狂热,“玄真子道长说了,只要熬过‘脱胎换骨’,便可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祭天那日,便是机缘!”

      说话间,他左手衣袖滑落少许,露出手腕——那里一片溃烂,皮肉翻卷,流着黄水,伤口边缘呈暗红色,状如火焰灼痕,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

      沈忘言强忍不适,沉声道:“相爷,那赤玉恐非祥物,还是……”

      “你不懂!”王钦若厉声打断,猛地拉好衣袖,“这是仙缘!是老夫重掌朝纲的唯一机会!沈提刑,祭天那日,你只需做好护卫,其他事……莫要多管。”

      沈忘言知再劝无用,起身告辞。管家送至门口,愁容满面:“沈大人,您也看见了。相爷他……魔怔了。老奴劝过多次,反遭斥骂。那玄真子道长,如今在府中比相爷还威风,连夫人都不敢多说。”

      “道长现在何处?”

      “在后园‘炼丹房’,说是为祭天炼制‘引神丹’,闲人莫近。”管家压低声音,“老奴曾偷偷看过,那炼丹房日夜冒烟,气味刺鼻,还有……还有怪声,像鸟叫,又像人哭。”

      沈忘言记下,回署后立即告知众人。

      墨九听罢,断然道:“那炼丹房必是在处理与朱雀血相关之物。王钦若手腕溃烂,是接触仿制朱雀血所致;玄真子炼的‘引神丹’,恐是加强伪血与真血共鸣的药物。祭天时若王钦若服下此丹,他的血引动朱雀血的效率会大增。”

      “所以百兽宗不仅要他的血,还要他服药。”沈忘言眼中寒光一闪,“好狠的算计。”

      此时,雷焕匆匆进来:“沈兄,查清了!钦天监负责祭天观测的官员共五人,其中两人是‘新调任’的,上任不足半月。我派人盯梢,发现那两人今日申时秘密去了城隍庙,与庙里新来的道士密谈许久。”

      “道士?”
      “对,那道士三日前接替暴毙的老庙祝,自称‘云游至此’。但我查了度牒,是伪造的。”雷焕道,“更可疑的是,今日黄昏,那道士带着两个大木箱去了景灵宫,说是‘钦天监订制的观测仪器’。守卫查验,箱中确是铜管、透镜、罗盘等物,便放行了。”

      沈忘言与墨九对视——罗盘!

      “木箱运往何处?”沈忘言急问。

      “灵星门。”雷焕道,“守卫说,钦天监官员吩咐,仪器需安置在灵星门屋顶,祭天前调试。”

      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百兽宗收买(或伪装)钦天监官员,以“观测仪器”为名,将共鸣罗盘运入景灵宫,安置在灵星门屋顶。祭天时,罗盘对准朱雀鼎,以特定频率声波震动鼎身;同时,服下“引神丹”的王钦若登坛主祭,被死士擒获取血;血滴鼎上,引动真朱雀血渗出;无面君趁机收取。

      计划缜密,环环相扣。

      “但我们已知晓全盘。”赵惊澜道,“可提前部署,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忘言却摇头:“不,我们要等。”

      “等?”

      “等祭天那一刻,等他们动手。”沈忘言目光深邃,“只有当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才能抓住确凿证据,才能将百兽宗连根拔起。若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几个小卒,真正的首脑——无面君,仍会逍遥法外。”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九月十五,辰时。我们在景灵宫,与百兽宗做个了断。”

      【第二幕】赤鼎劫

      九月十五,卯时三刻。

      天未大亮,景灵宫外已人声鼎沸。文武百官着朝服,按品阶列队等候;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礼乐班子调试乐器,钟鼓笙箫之声不绝于耳。

      沈忘言率二十名亲兵,扮作殿前司侍卫,立于祭坛东侧。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赵惊澜已在钟楼就位。她换上了皇城司女卫的服饰,长发束成高髻,背负特制弩机,箭囊中插着十二支破甲箭。从钟楼窗口望去,整个广场尽收眼底:祭坛、朱雀鼎、文武百官、层层守卫……以及西北角灵星门屋顶——那里,两个穿着钦天监官服的人正在调试“观测仪器”,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青铜罗盘,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雷焕率三十名亲兵混在禁军前排,距离祭坛仅十五步。他今日全副武装,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目光死死盯着王钦若所在的方向——那位宰相正在礼官簇拥下整理衣冠,面色苍白,左手依旧缩在袖中,但眼神中却有种病态的亢奋。

      墨九扮作礼部小吏,手捧盛放祭器的玉盘,立于坛下。他怀中藏着三瓶“破髓散”,袖中暗扣“白芷防风散”的药包,眼镜后的双眼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柳七娘在外围游走,扮作官宦家眷的侍女,实则监视所有可疑动向。她已确认,永兴绸缎庄、李家茶楼、城隍庙三处的火药埋伏者皆已就位,只等信号。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御辇缓缓驶入宫门,文武百官跪拜山呼。仁宗皇帝赵祯今日气色尚可,但眉宇间仍有病容。他在内侍搀扶下登上观礼台,却未坐龙椅,而是站着观礼——这是祭天大典的规矩,天子需站立以示敬天。

      “吉时已到——迎神——”

      赞礼官高唱,乐声大作。王钦若深吸一口气,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他今日身穿紫袍,头戴七梁冠,手持玉圭,步履虽稳,但沈忘言敏锐地注意到,他左手在微微颤抖。

      祭文诵读开始。王钦若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传遍全场,庄严肃穆。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朱雀鼎上,赤铜反射出耀眼的金光,鼎身那些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流转。

      沈忘言紧盯灵星门屋顶——那两个“钦天监官员”已架好罗盘,正低头调试。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朝广场某处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来了!

      辰时二刻半。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响!东、西、南三个方向,黑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半边天!虽然火药已被替换大半,但剩余的爆炸威力仍造成地动山摇的假象,浓烟迅速弥漫!

      “护驾!”禁军统领嘶声厉喝。

      人群大乱!官员惊呼四散,侍卫匆忙涌向皇帝所在的观礼台。而祭坛周围,八道身影如鬼魅般从人群中窜出——正是戴朱雀面具、身穿赤色劲装的死士!他们目标明确,直扑祭坛上的王钦若!

      “保护相爷!”雷焕暴喝,率亲兵迎上。

      刀光剑影瞬间迸发!死士武艺高强,且悍不畏死,刀剑砍在身上竟似不觉疼痛,反而更加疯狂!雷焕一刀斩断一名死士手臂,那死士却以断臂猛砸,另一手短刀直刺雷焕胸口!幸得身旁亲兵以盾格挡,金属交击之声刺耳!

      两名死士突破防线,扑上祭坛!王钦若惊骇欲逃,但双腿发软,瘫坐在地。眼看死士已到面前——

      “嗖!嗖!”

      两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死士后心!箭矢贯体而出,带出血花!是赵惊澜在钟楼狙击!

      死士踉跄倒地,却仍挣扎爬起,目中红光更盛。沈忘言已飞身跃上祭坛,剑光如匹练般展开,一式“长河落日”斩断一名死士持刀手腕!另一名死士趁机抓住王钦若,短刀抵颈!

      “别动!再动我杀了他!”死士嘶吼,刀刃已划破王钦若皮肤,鲜血渗出。

      沈忘言止步,冷眼相视。他眼角余光瞥见灵星门屋顶——一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立于两名“钦天监官员”之间,手中托着一个青铜罗盘,正对准朱雀鼎。

      无面君!

      黑袍人脸上纯白无五官面具在阳光下诡异可怖,他单手拨动罗盘指针,罗盘发出低沉嗡鸣。那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朱雀鼎却开始剧烈震动!

      “嗡嗡嗡——”

      鼎身那些古老纹路骤然亮起赤红光芒!鼎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啸!更骇人的是,鼎腹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孔,每个孔中渗出金色液体,遇空气即燃,化作一朵朵金色火焰!

      “以伪引真,血出髓现!”无面君的声音通过某种装置放大,传遍全场,“王相,借你天命之血一用!”

      挟持王钦若的死士毫不犹豫,一刀割开王钦若左手手腕!鲜血如泉喷涌,洒向朱雀鼎!

      奇景发生了!

      王钦若的血滴在鼎上,竟被那些金色火焰吞噬,火焰骤然暴涨三尺!鼎足细孔处,金色液体渗出更快,如涓涓细流汇聚,在鼎下积成一小滩金色水洼,散发灼热高温与刺目光芒!

      无面君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抛向空中。那玉瓶似有灵性,竟悬浮于鼎上三寸,瓶口倒转,产生一股吸力,将金色液体吸入瓶中!

      “阻止他!”沈忘言厉喝,纵身扑向灵星门!

      但三名死士舍命阻拦,刀剑织成死亡之网。沈忘言长剑挥洒,刺穿一人咽喉,斩断一人手臂,第三人的刀却已劈至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弩箭射来,贯穿死士太阳穴——赵惊澜再次狙击!

      沈忘言得以脱身,足尖在祭坛栏杆一点,如大鹏展翅般扑向灵星门屋顶!

      与此同时,雷焕死战四名死士,亲兵伤亡过半。墨九撒出雄黄粉,逼退两名欲夺朱雀鼎的死士,冲向鼎下,从怀中取出破髓散药瓶——

      但已迟了!

      玉瓶吸满金色液体,飞回无面君手中。他举起玉瓶,金色光芒映照纯白面具,诡异绝伦:“四灵髓已成三,只差玄武甲!归墟之门,将开!”

      沈忘言已跃上灵星门屋顶,剑指无面君:“住手!”

      无面君转身,面具后的眼睛透过孔洞,冷冷注视着沈忘言:“沈提刑,你来得正好。见证吧,天命更易的时刻。”

      “你所谓的天命,便是以邪术祸乱天下?”沈忘言挺剑直刺,剑光如虹!

      无面君以手中罗盘格挡。“铛!”金铁交鸣声中,罗盘竟完好无损,反震得沈忘言虎口发麻。两人在狭窄屋顶展开激战,剑光与罗盘幻影交错,瓦片纷飞!

      下方,墨九终于冲至朱雀鼎旁,将整瓶破髓散洒向鼎下金色液体。“嗤嗤”声中,液体剧烈沸腾,光芒骤减,但已渗出的朱雀血,大半已被无面君取走。

      王钦若失血过多,昏迷倒地,手腕伤口仍在涌血。雷焕斩杀最后两名死士,浑身浴血,拄刀喘息。

      赵惊澜在钟楼瞄准无面君,但两人缠斗太紧,难以锁定。

      屋顶上,沈忘言与无面君已交手三十余招。无面君武功诡异,招式似融合多家之长,时而刚猛如少林,时而阴柔如峨眉,更夹杂着苗疆巫术的诡异手法。沈忘言剑法虽得名家真传,竟一时难以取胜。

      “沈忘言,你父亲沈峥当年剿灭巫咸国,可曾想过今日?”无面君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颤音。

      沈忘言心神一震,剑势微滞。无面君趁机一掌拍出,掌风炽热如火!沈忘言急侧身,掌风擦肩而过,竟将屋顶瓦片烤得焦黑!

      “当年真宗皇帝密令,剿灭掌握上古秘术的巫咸国遗民,妇孺不留。”无面君声音中透出刻骨恨意,“你父亲沈峥,便是执行者。我全家三十七口,父母、兄妹、叔伯、子侄……皆死在他刀下。那时我十岁,因躲在地窖腌菜缸中,侥幸逃生。但大火烧塌房梁,我脸被烈焰灼烧……”

      他缓缓抬起左手,按在面具边缘。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想知道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吗?”

      面具缓缓摘下。

      面具下,是一张半边完好、半边焦黑如鬼的脸。完好的那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依稀可见昔日俊朗轮廓;焦黑的那边,皮肉扭曲褶皱,眼睑外翻,嘴唇残缺,露出森白牙齿,狰狞可怖。

      沈忘言如遭雷击,手中剑竟险些脱手!

      这张脸……他见过!在父亲的书房中,有一幅珍藏的画像,画上是父亲与一位年轻副将并辔而立,背景是西北戈壁。父亲常对着画像叹息,说那是他结拜兄弟凌绝,文武双全,忠肝义胆,可惜英年早逝,战死沙场……

      可画像上的人,与眼前这张脸的完好半边,一模一样!

      “你是……凌绝叔父?”沈忘言声音发颤。

      “叔父?”凌绝——无面君惨笑,焦黑那边的肌肉扭曲,更显恐怖,“是啊,我曾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曾为他挡过箭,曾与他并肩血战契丹人。可他呢?为了荣华富贵,为了皇帝密令,屠我满门!”

      “不……父亲不会……”沈忘言脑中轰鸣,父亲晚年常做噩梦、常念叨“我有罪”的画面涌上心头。

      “不会?”凌绝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那你调阅当年的卷宗看看!看看那‘剿灭巫咸国叛逆’的功绩,是如何写的!看看你父亲,如何从一个普通将领,一跃成为镇北将军!”

      他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二十年不灭的仇恨之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村子化为灰烬。我爬出地窖时,看见的是满地焦尸,听见的是未死之人的哀嚎。你父亲骑着高头大马,冷眼看着,然后下令:‘补刀,一个不留。’”

      沈忘言踉跄后退,屋顶瓦片碎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浑浊眼中流下泪水:“言儿……爹这辈子……杀过不该杀的人……你要记住……有些罪,赎不清……”

      难道……都是真的?

      “就算父亲有错,你为何要祸乱天下?”沈忘言咬牙,握紧剑柄,“归墟之门开启,异兽重现,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无辜?”凌绝冷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疯狂,“这世道,谁无辜?贪官污吏无辜?欺压百姓的豪强无辜?沈忘言,你维护的这个朝廷,这个世道,早已腐烂透顶!唯有彻底清洗,才能重生!”

      他举起手中玉瓶,金色液体在其中流转:“朱雀血已得,四灵髓只缺玄武甲。待我取得玄武甲,四髓齐聚,归墟之门将开。那时,上古异兽将重现人间,吞噬一切污秽,清洗这人世。而后……新的世界将诞生,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与异兽和谐共生!”

      “以亿万生灵的性命为代价?”

      “必要的牺牲!”凌绝厉声道,“况且,归墟之门开启后,并非所有人都会死。质朴善良者,将得异兽认可,在新世界生存。而那些贪婪、虚伪、残暴之徒,才该被清洗——这难道不是天理?”

      沈忘言摇头,眼中恢复清明:“以杀戮行清洗,以强权断善恶,这不是天理,是魔道。凌绝,收手吧。巫咸国的冤屈,我会查清,还你公道。但你不能让天下人为二十年前的仇恨陪葬!”

      “公道?”凌绝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迟了!二十年前就该有的公道,现在给我,有何用?我父母能复活吗?我兄妹能重生吗?沈忘言,你若想阻止,便来龙门峡找我。了结你我两代恩怨。”

      说罢,他抛出一枚黑色弹丸。弹丸落地爆开,浓稠黑烟瞬间弥漫,刺鼻气味令人眩晕!沈忘言急退,赵惊澜从钟楼连射五箭,皆没入烟雾。

      待黑烟被风吹散,屋顶空空如也。凌绝与那两个“钦天监官员”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沈忘言,我在龙门峡等你。下一个七月十五,月食之夜,归墟之门开启。你若能阻止,便来吧。”

      【第四幕】渊起龙门

      祭天大典以一场骇人听闻的袭击告终。

      王钦若失血过多,昏迷三日方醒,但左手经脉尽毁,已成残废。更严重的是,他心智受损,常胡言乱语,时而高呼“朱雀接我登仙”,时而哭嚎“饶命”。太医诊断:惊吓过度,兼之中毒已深,药石罔效。

      仁宗皇帝震怒,但顾及皇家颜面,对外宣称“有奸人欲破坏祭典,已被诛灭”,将王钦若罢相,赐金还乡,实则软禁于京郊别院。一代权相,就此落幕,晚景凄惨。

      八名死士皆服毒自尽,尸体验查,发现他们体内有蛊虫残留,应是受药物与巫术双重控制,成为不畏疼痛的死士。禁军中揪出三名内应,皆是底层军官,受重金收买,在爆炸时故意制造混乱。审讯得知,联系他们的是一个“声音嘶哑的黑袍人”,从未露真容。

      朱雀鼎真血流失约三成,余血被墨九以破髓散暂时凝固,重新封印。鼎移入大内宝库,由皇城司重兵把守。经此一事,皇帝下旨:永封朱雀鼎,后世祭天不得再启用。

      九月十八,垂拱殿偏殿。

      仁宗皇帝屏退左右,只留沈忘言一人。这位年轻的皇帝面色疲惫,眼下有浓重阴影,显然这几日未能安眠。

      “沈卿,今日之事,朕已知晓大概。”皇帝声音低沉,“百兽宗、无面君、归墟之门、四灵髓……这些事,超出常理,朕本不愿信。但亲眼所见,由不得朕不信。”

      沈忘言跪奏:“臣护卫不力,致祭典被扰,相爷重伤,朱雀血被夺,罪该万死。”

      “起来吧。”皇帝长叹,“敌在暗,我在明,你能保住王钦若性命,已属不易。朕问你,那无面君……真是凌绝?”

      “容貌相似,且对当年巫咸国之事知之甚详。”沈忘言犹豫片刻,“臣已调阅卷宗,但……”

      “但卷宗已被篡改,是吗?”皇帝苦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秋色,“此事朕知道些许。二十年前,真宗皇帝在位时,确有一道密旨,剿灭巫咸国遗民。原因是……他们掌握的上古秘术,可能威胁江山社稷。”

      沈忘言心头一紧:“陛下,巫咸国遗民,真是叛逆吗?”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朕那时尚幼,具体内情不知。但据宫中老人说,巫咸国遗民隐居西北龙门峡附近,本与世无争。但他们中有人试图以秘术操控边关守将,欲引辽兵入关。真宗皇帝得知,才下密旨剿灭。”

      他转身看向沈忘言:“你父亲沈峥当时是西北军副将,奉命执行。但据朕所知,那道密旨的原文是‘剿灭巫咸国叛逆,但妇孺可赦’。可执行时……出了偏差。”

      “偏差?”

      “有人篡改了旨意,将‘妇孺可赦’改为‘妇孺不留’。”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父亲接到的是篡改后的旨意。等他知道真相时,屠杀已毕。他上书请罪,先帝却将错就错,压下此事,封他为镇北将军,以此封口。”

      沈忘言如遭重击,踉跄一步:“所以父亲……是被陷害的?”

      “是,也不是。”皇帝走回案前,取出一卷泛黄奏章,“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托人秘密送入宫的陈情书。朕登基后才看到。他在书中说,当年虽不知旨意被篡改,但屠杀妇孺时,他心中已知不对,却未敢违令……这是他一生之痛。”

      沈忘言接过奏章,颤抖着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病重前所写,字迹潦草,多处涂抹:

      “……臣沈峥泣血上陈:天禧三年,奉密旨剿巫咸国遗民。初接旨时,明言‘诛首恶,赦妇孺’。然行至中途,传令兵持新旨至,改为‘男女老幼,尽诛之’。臣疑之,问何故改旨,答曰‘陛下新令’。臣愚钝,未敢深究,遂行之……及至村中,见妇孺啼哭,稚子无辜,臣心颤栗,然军令如山……事后查知,原旨未改,乃军中有人假传圣旨……臣知情不报,是为欺君;屠戮无辜,是为不仁。此罪滔天,百死莫赎……”

      后面字迹愈发凌乱,多处被泪水晕染:

      “……今臣将死,唯有一愿:吾儿忘言,刚正不阿,若知此事,必痛心疾首。恳请陛下,若有可能,勿让其知真相……臣罪,臣担之;吾儿清白,愿陛下保全……”

      沈忘言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二十年的疑惑,父亲的愧疚,凌绝的仇恨……一切都有了答案。

      父亲不是屠杀者,而是被陷害者。但他确实执行了命令,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这其中的对错恩怨,如何能说清?

      皇帝扶起他,叹道:“沈卿,朝廷之事,有时难以简单对错论之。你父亲是忠臣,凌绝是受害者,而朕的父皇……或许也有苦衷。如今凌绝化身无面君,欲开启归墟之门,清洗人世,这已非个人恩怨,而是天下大害。你必须阻止他。”

      沈忘言抹去泪水,目光恢复坚定:“臣定当竭力。”

      “朕予你密折直奏之权,可便宜行事。”皇帝正色道,“但百兽宗之事,不宜公开,以免引发恐慌。对外,你仍是查办异案的提刑;对内,朕许你调动部分边军、资源。需要什么,可直接上奏。”

      “谢陛下!”

      皇帝又道:“凌绝提及龙门峡,那是黄河险要,临近辽国。你此去,既要对付百兽宗,也需谨防边衅。朕会密令河北路驻军指挥使冯进,予你支援,但不可张扬。”

      沈忘言领旨告退。走出宫殿,秋阳刺眼,他心中却一片冰凉后的清明。

      父亲是清白的,却也是罪人。凌绝是受害者,却已成魔头。这世间的恩怨,竟如此纠缠难解。

      但有一件事是清晰的:绝不能任由归墟之门开启。

      九月二十,异察署。

      沈忘言将面圣所知告知众人。赵惊澜轻声道:“沈大哥,如此说来,凌绝的仇恨并非全无来由。但他如今所为,已走上邪路。”

      墨九推了推眼镜:“仇恨会扭曲人心。二十年的煎熬,足以让一个正直的人变成魔鬼。但这不是他祸乱天下的理由。”

      雷焕拍案:“管他什么恩怨!他要开启那劳什子归墟之门,害死无辜百姓,就是该死!沈兄,咱们何时动身去龙门峡?”

      柳七娘却担忧:“但四灵髓他已得三,只差玄武甲。若他先我们一步取得玄武甲,归墟之门开启,便无力回天了。”

      沈忘言展开地图,手指点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处:“龙门峡在此。凌绝说,七月十五月食之夜,将在那里开启归墟之门。今日是九月二十,距离来年七月十五,还有十个月。我们有时间准备。”

      “十个月……”赵惊澜思索,“足够我们查清真相,制定计划。”

      “但龙门峡是百兽宗总坛,必有重兵机关。”墨九道,“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更精良的装备,更详尽的情报,更周密的计划。”

      沈忘言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全力搜集龙门峡情报,摸清百兽宗兵力、布局、机关;第二,提升自身实力,研发克制异兽的武器药物;第三,查清当年巫咸国真相,找出可能帮助我们的遗民后裔。”

      他望向众人:“此去九死一生,或许有人回不来。若有不愿往者,可留守汴京。”

      无人退缩。

      赵惊澜微笑:“沈大哥,我们早就是生死与共的同伴了。”

      雷焕大笑:“打百兽宗,痛快!怎能少了我?”

      墨九扶了扶眼镜:“我的研究,终究要到实地验证。”

      柳七娘嫣然:“我的眼线,已布到黄河边了。”

      沈忘言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好!那我们便用这十个月,做好万全准备。来年六月,北上龙门峡!”

      【尾声】苍生如弈

      九月二十五,秋雨绵绵。

      沈忘言独自来到汴京西郊将军陵。父亲的墓碑在雨中静立,碑文简洁,只刻“镇北将军沈峥之墓”,连生卒年都未署——这是父亲临终遗愿,说“罪人之身,不配详记”。

      沈忘言撑伞立于墓前,将一壶酒缓缓洒在碑前。

      “父亲,真相我已知道。”他低声说,“您是被陷害的,但您也确实……杀了无辜的人。这其中的罪与罚,儿说不清。但儿知道,您一生愧疚,临终难安。”

      雨打伞面,噼啪作响。

      “凌绝叔父还活着,但他已成魔,要开启归墟之门,清洗人世。儿必须阻止他,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天下那些真正无辜的百姓。”

      他跪地三叩,雨水浸湿衣袍。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保佑儿此行顺利。待儿从龙门峡归来,再为您……正名。”

      起身时,目光已恢复坚定。

      十日后,异察署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

      墨九闭门研制新装备:改良的破髓弹,可远程破坏四灵髓;防毒面具,应对百兽宗的毒烟毒雾;水下呼吸器,为黄河水下探查做准备;还有针对各类异兽的特制武器。

      赵惊澜绘制黄河沿线详细地图,标注险滩、暗流、渡口、村落。她通过兵部旧档,查到了龙门峡的地形图——那是前朝勘探黄河时留下的,虽粗略,但可知大致:峡谷长约十里,最窄处仅三十丈,两岸峭壁如削,中有急流险滩,船只难行。

      雷焕联络旧部,秘密训练一支百人精锐,皆是从边军退役的老兵,精通山地、水战。同时,他与河北路驻军指挥使冯进取得联系,冯进答应暗中提供船只、向导、粮草。

      柳七娘的情报网向北延伸,已在龙门峡附近安插眼线。传回的消息令人心惊:龙门峡近年来常有异象,夜现红光,水中有巨物翻腾;附近村民时常见到黑袍人出入深山;更诡异的是,三年前开始,峡谷中每逢月圆便传出鼓乐声,似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关于巫咸国遗民,柳七娘查到一条重要线索:当年剿灭时,有一支遗民乘船顺黄河而下,不知所踪。有传言说他们在下游某处隐居,仍保持着古老的传统与秘术。

      时间一日日过去。

      这日,沈忘言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河北沧州辗转送来,署名“巫咸遗民·石”。

      信的内容简短:

      “凌绝已得玄武甲,四灵髓齐。七月十五月食之夜,将于龙门峡开启归墟之门。若要阻止,需在七月十五前,找到‘七星玉盘’。玉盘乃控制归墟之门的钥匙,现藏于龙门峡‘祭天洞’。又及:沈峥将军当年曾救我一族三百余人,我等藏身黄河孤岛,愿助君一臂之力。”

      信末附了一张草图,画的是龙门峡某处隐秘水道,可通往一个被称为“巫咸秘洞”的地方。

      沈忘言握紧信纸,望向北方。

      父亲当年救下的遗民……还活着,且愿意相助。

      这或许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一切准备就绪。

      异察署精锐百人,分乘十辆马车,以“巡查黄河水患”为名,北上出京。沈忘言、赵惊澜、墨九、雷焕、柳七娘皆在队伍中。他们携带了三个月粮草,以及墨九研制的各类装备。

      出城那日,汴京百姓自发相送。刘秀才带着已康复的七女,捧来亲自缝制的护身符;天清寺净尘老僧托人送来开过光的念珠;鬼市夜枭派人暗中护送,直至十里亭。

      车队驶出城门,向北而行。沈忘言回望那座繁华帝都,它依旧歌舞升平,百姓安居。谁也不知道,一场可能颠覆天下的危机,正在黄河之畔酝酿。

      但他知道。

      他必须去。
      为了父亲的名誉,为了凌绝的救赎,更为了这天下苍生。

      黄河滔滔,龙门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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